第5章 回家

他的身上还穿着拥有路泽言气味的衣服,在路泽言家里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为他亲自煮的方便面,让他睡觉的枕头,以及昨晚他们刚刚捡回去的猫。

其实余勉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带着一个小拖油瓶,更何况自己什么都不会,连公交车都受不了。

明明只相处了不到一天,余勉心里还是闷着难受。

余勉一个人坐在警察局里的铁皮椅上垂着头,记不清过了多久,门被猛地推开,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以及,让余勉熟悉不已的声音:“我愿意签订书面收养协议,成为他的监护人!”

……

路泽言在出警察局的大门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余勉耷拉着脑袋一个人孤单地坐在椅子上,连一个和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余勉独自被拐到距离他家长一千多千米的西城,他的家乡甚至没有他的亲人,他来到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路泽言,就连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是路泽言大学时候剩下的。

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路泽言一路都心不在焉,连别人踩了他好几脚都没有反应,白色板鞋上留下好几个漆黑的印子。

路泽言不可避免的想到自己,当初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不过十九岁,他和余勉好似是同一种情况。

那年他独自坐着火车硬座,一整夜不眠不休,连他父母的尸体都没有看见。

负责这场事故的警察和他说,因为现场尸体不忍直视,也复原不了,因此只能先采取火化措施。

就那样,路泽言一个十九岁还在上学的人,独自捧着他父母的骨灰,独自操办了他们的葬礼。

另一种意义上来说,路泽言真的逃离了那座小县城,因为那里再也没有让他牵挂的人;可同时,他也变成了这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因为再无一处是他的归宿。

幸运的是他当初有了自保能力,能自己养活自己,可是余勉甚至没成年,笨到可以被人贩子用如此拙劣的话术拐骗到距离家乡那么远的地方。

如果福利院拒绝收养他呢?如果警察局为他找的收养人对余勉是别有企图呢?孑然一身的余勉该怎么办。

路泽言心里暗骂一声,在到站的那一瞬间就跑下车,电梯因为被人占着而久久下不来,路泽言一步跨两台阶,没有两分钟就爬上了五楼。

他从家里翻出一切可能会用到的证件,然后毅然决然的下了楼。

微信余额只剩不到十四块钱,路泽言咬咬牙,花十一块钱打了个网约车。

当他重新踏入警察局时,看到余勉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路泽言终于松了口气。

……

连刚才的那个警察看到他也感到十分震惊,直到路泽言将他带来的证件拍到桌面上是,警察才回过神。

他不确定地问,“你确定?”

路泽言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地笑出声,“我确定以及肯定,不确定我又返回来干嘛?”

警察点点头,“手续办理有些麻烦,可能得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说完,他又补充一句,“对了,这也得征求被收养人的同意。”

路泽言一顿,这才回过头去看余勉。

就见余勉直起身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紧,他用牙齿紧咬着嘴唇,眼里满是忐忑。

路泽言心漏了一拍,这小孩儿刚才是不是真的以为没人要他了。

路泽言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深呼一口气,朝着余勉走过去,他问:“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我想你保证,未来不管哪一天,你找到了你的归宿,有想去的地方或者想见的人,我绝对不会阻拦。”路泽言也怕余勉不同意,一口气说完这段话,又补充了一点,“但前提是你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路泽言本来还想让余勉考虑考虑再做决定,谁知余勉笑着抬起头,用手抓住它的袖口,清脆地说:“我愿意!”

怕路泽言没听见,余勉又拔高了声音,“我愿意!”

怪不得余勉这么容易会被骗,路泽言想。

路泽言无奈地笑,怕余勉心里芥蒂,他又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小声和他说:“刚才没有不要你,只是……只是回去取了个证件。”

路泽言撒起谎来都不脸红,听起来和真的一样,余勉笑容又开朗几分,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说:“没关系。”

“啊?”路泽言下意识说。

“刚才不要我也没关系,我知道,没有人会愿意带一个不认识的人回家。”余勉声音越变越小,路泽言得凑到他面前才能听清,“其实谁都可以,但是是你最好。”

路泽言一愣,听懂了他的意思。

谁带他回家他都不介意,福利院也行,但是如果这个人是路泽言,那最好。

路泽言心下酸涩不已,又伸出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低声安慰道:“我这不是来了么。”

余勉抬起眼来直直地看他,随后重重地点头。

路泽言看着他的样子,好看的眼睛弯成月牙,朝着余勉伸出手,说:“跟我过来,和那个叔叔说你愿意。”

余勉将手放上去,和昨晚的情形一模一样,只不过不同的是,余勉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再去哪里颠沛流离。

警察见他们协商好,心里也清楚余勉应该是愿意的,“你应该不满三十周岁,是这样的,法律规定不满三十周岁的成年人应该像被收养人居住地的民政部门申请监护,但最后你只能是他的法定监护人,不能构成收养关系。”

闻言,路泽言皱起眉,“他家距离那么远,难不成我要特地去跑一趟?”

眼见二人快争论起来,余勉适时开口:“我能赚钱养自己,不用他收养。”

路泽言一愣,下意识问:“你这么小,去哪里赚钱?”

警察也问:“劳动收入?不属于遗产继承或者赠与吧。”

“嗯。”余勉低下头,似乎在和路泽言解释,“我很早就开始自己养自己,我爸妈身体不好,我得赚钱给他们治病。”

“你去干什么?”

余勉抬起头眨眨眼,似乎很习以为常,“洗盘子,发传单。”他一顿,还补充:“去酒吧里传酒……”

路泽言眉头越蹙越深,觉得这个世界要疯魔了,也不知道是冲谁喊:“什么店雇佣童工?!你之前连十六都没有,哪家酒吧敢要你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孩子!!”

余勉缩了缩脖子,小声揶揄道:“我们那儿就要……”

“你……”路泽言还想发火。

警察见此又出来打哈哈,笑着说:“早说啊,那这样就没什么手续了,你可以自愿选择去哪里。”说完,他又以自己的身份补充道:“未满十六岁,雇佣你的店违法,下次千万别去了。”

又指了指自己头顶挂着的标语“有事请打110”。

路泽言:……

余勉:……

等到出了警察局,路泽言才反应过来,余勉看着细皮嫩肉,连公交车都坐不了,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出去打工,于是他不确定地问:“你刚刚是不是在骗他。”

余勉微微抬头朝他眨眼,点了点头。

路泽言:……。

路泽言真是关心则乱,他有被气笑,“这么精?那你怎么还能被拐到这里。”

他曲起手指勾了勾余勉的鼻子,余勉似乎在思索原因,路泽言也没等他开口:“你怎么不早说?”

害得我连最后的十三块四毛四都没了。

“哼哼,行了,惩罚你今天走回去。”说完,路泽言松开他的手,双臂环胸,眯着眼冲余勉道:“你走前面,我看看你记不记得回去的路。”

余勉:……

余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抿抿唇,接着在路泽言的注视下朝前走去,刚迈出一步,就顺拐了。

“左边。”

“这条路要直走,看到你头顶的路标没,我们朝玄武大街的方向走……”

“余勉,你又错了……”

路泽言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余勉的后背,路泽言每叫一次他的名字,余勉浑身就要僵一次。

余勉没什么缺点,唯一的不足就是分不清东南西北,是个路痴。

回家的这一段路余勉错了起码有七次,等终于到了熟悉的小区门口,余勉终于松了口气,路泽言也终于叹出气。

他三两步走到余勉面前,语重心长地和他说:“哪里的路你都可以不认识,回家的不行。西城这么大,如果你连家的地址都找不到,下次你就会被拐到什么东城南城,你再去哪儿碰到我这么善良的人。”

余勉轻笑,觉得路泽言再自卖自夸,顺着奉承道:“嗯嗯,我知道,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路泽言抬起手敲了敲他的额头,最终还是带他上了楼。

这句话一语成谶,以至于后来的余勉对这句话仍旧耿耿于怀。

与其操心余勉认不认识回家的路,不如关心一下今天中午怎么办。

路泽言有点后悔今天早上不接领导的电话,没想到兜兜转转他还得去当牛马,甚至可能还得打很多份工。

门刚打开,被他们遗留在家里的小猫就冲出去绕着他们的脚边一直打转,还抬起头朝着他们叫,像是在控诉为什么不要它。

路泽言一笑,还真是第二个余勉。

余勉弯腰将小猫抱起来,将它抱到自己面前,又凑上去狠狠一吸,轻声道:“没有不要你。”

路泽言斜着眼睨了他一眼,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勾。

余勉在客厅坐着撸猫,路泽言走进厨房为他们做今天的午饭,其实就是多煮一袋泡面的事。

端着两个碗走出厨房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路泽言一边招呼余勉,一边打开手机查看,“洗手来吃……”

话卡在嘴边,路泽言盯着手机屏幕久久不说话。

余勉抬头问他:“吃什么?”

路泽言闭着嘴,半晌,他嘴角动了动,“吃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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