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禁锢1

林溪水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

或者说,他开始刻意不去记日子。

因为记了也没用——反正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照固定的节奏运转,周而复始。

窗外的天色很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厚重的窗帘永远拉着,秦岩明的规矩——他不喜欢外人窥探秦家内部的事情,即使那“外人”只是花园里修剪树枝的园丁。

林溪水窝在客厅沙发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属于他的深灰色睡袍,袍子的下摆拖到脚踝,袖口挽了好几道才露出那双白得过分的细瘦手腕。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没有打理,黑发软塌塌地搭在后颈上,遮住了那块微凸的仿生腺体。

脸还是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皮肤依旧白得透明,只是以前是瓷器的那种莹润的白,现在却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宣纸——薄、透,隐隐透着一种将被戳破的脆弱。

太阳穴处的淡青色血管比以前更明显了,像瓷器上细小的冰裂纹正在蔓延。

“嫂子。”

秦清妤从画室出来,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墨绿色的丝绸衬衫上沾了几点颜料,手指间还夹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画笔。他走到沙发边,歪头打量着林溪水,那双慵懒的、微微下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满。

“你又没吃饭。”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秦清妤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林溪水凹陷的脸颊。

那指腹上的薄茧蹭过细嫩的皮肤,留下浅浅的红痕。

秦清妤看着他脸上的红痕,眼睛亮了亮,像艺术家发现了一块新的画布。

“瘦了,”他皱起好看的眉,长发随着他弯腰的动作从肩头滑下,扫过林溪水的锁骨,“我不喜欢太瘦的模特。骨骼太突出,光影关系会被破坏。”

林溪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是上挑的,眼尾像两把小钩子,只是以前钩的是金主的钱,现在钩的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生存的机会,也许是被需要的错觉,也许只是一口残喘的气。

“我不饿。”他说。

声音有点沙哑。

秦清妤没有理会他的回答。

他转身走到厨房——秦清妤是秦家三兄弟里唯一会偶尔下厨的人,他说烹饪和绘画一样,都是关于温度和时间的艺术。

不多时,他端了一碗白粥回来,粥面上卧着一个溏心荷包蛋,旁边搁了几片切得薄薄的腌黄瓜。

“吃。”

他把碗塞到林溪水手里,然后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跷起二郎腿,单手撑腮,用一种看画布的目光看着他。

长发垂落在椅背两侧,发尾几乎拖到地面。

他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着墨绿色的颜料。

林溪水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很烫,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本就有些涣散的视线。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舌尖被烫了一下,但味蕾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味道。

又舀一勺,还是一样。

他的味觉已经迟钝很久了,从那些抑制剂和伪装剂开始加倍剂量地注入身体的那天起,他的舌头就像蒙了一层塑料薄膜。

但他继续吃。

一口接一口,机械地,顺从地。那张颜色很淡的嘴唇被粥的热气氤氲出一层薄红,倒是比平时的苍白多了几分活气。

秦清妤看着他的嘴唇,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像是在空中描绘着某个形状。

“好看,”他自言自语般地说,“这个颜色比你的唇色好看。”

林溪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把粥喝完,安静地把空碗放在茶几上,安静地重新窝回沙发里。

他的身体在睡袍里蜷成小小的一团,纤细得几乎和沙发的靠垫融为一体。

腰肢从宽松的睡袍里露出一截,那截腰比以前更细了,细得让人怀疑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秦司时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看林溪水蜷在沙发上的样子,看他身上那件明显是秦清妤的睡袍,看茶几上的空碗。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某种混合了愧疚、痛苦和隐秘满足的鸡尾酒。

“溪水。”他叫了一声。

林溪水没有反应。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思绪,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向秦司时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看前夫,甚至不像在看一个曾经最亲密的人。

“嗯?”

秦司时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似乎想伸手摸摸林溪水的脸,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终只是落在了自己膝盖上。

Alpha攥紧拳头,喉结滚动了两下,像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我欠你的,”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让他们替我还。”

林溪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的时候,眉眼间的薄冰没有碎裂——因为那层冰早就碎完了,碎成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的渣。

现在他的笑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已经不需要思考的、条件反射式的温柔。

“好啊。”他说。

一群坏狗!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答应晚上吃什么菜。

秦司时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很清楚,任何解释在林溪水面前都是荒谬的。

他默许了两个弟弟将林溪水留在秦家,默许了这种荒唐的“共享”关系,甚至默许了他们将他当做所谓的“公共男妻”——没有名分,没有地位,甚至连之前那个“大少奶奶”的虚名都没有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溪水好。

他告诉自己这样溪水就不用一个人流落在外。

他告诉自己这是他欠他的。

但此刻看着林溪水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已经不再反射任何光芒的上挑眼,秦司时忽然觉得,他欠林溪水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这不是还债,是放贷。

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利滚利的高利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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