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溪快流

傍晚的时候,戒断反应又来了。

林溪水正靠在沈温儒肩上打盹,突然整个人猛然一颤,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紧接着他蜷成了一团,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牙关开始剧烈地打颤。

那张刚才还残留着一点血色的脸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种近乎死灰的白,嘴唇从浅粉褪回到灰败的淡色,太阳穴上的青色血管突突地跳动着。

“冷……”他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好冷……”

沈温儒立刻把他从床头扶起来,熟练地检查他的瞳孔和脉搏。

林溪水的脉搏比正常水平加快了将近一倍,皮肤上已经浮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指尖变得冰凉发紫。

他把林溪水身后的枕头抽出来,让他平躺下,然后把被子拉到他的下巴。

“这不是真的冷,是你的体温中枢在戒断反应中出现了暂时性紊乱。”沈温儒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拧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发抖——那杯汤已经冷了,他忘了。

他把保温杯放在一边,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急救包,取出一张医用加热毯。

加热毯被塞进被子里,按下开关。

林溪水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冷清的样子了——眉眼紧紧皱在一起,上挑的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血色的线,倔强地忍受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沈温儒坐在床边,握着他放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

那只手冰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鱼,手指蜷缩在一起,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淡紫色。

“每次发作的时间在缩短,”沈温儒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病历,“上次是四十分钟,这次应该在三十分钟以内。你做得很好,溪水。”

林溪水在剧烈的颤抖中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但沈温儒看着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温柔。

“沈医生骗人,”林溪水的声音从抖动的牙缝里挤出来,“我明明快死了。”

“你不会死。”沈温儒握紧了他的手,“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三个字。

轻得像三片落在被子上的羽毛。

但林溪水在颤抖中忽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到过的、最重的三个字。

比“我会给你一个家”重,比“你好漂亮”重,比“我需要你”重。

他闭上眼睛,抓紧了沈温儒的手。

那只手干燥而温热,骨节分明,脉搏稳定有力,像是暴风雨里唯一的一根缆绳。

戒断反应在他体内肆虐了整整二十五分钟。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出了三身冷汗,把枕头都浸湿了。

他的手指在沈温儒的掌心里反复蜷缩又松开,指甲在对方的皮肤上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沈温儒从头到尾都没有抽手。

发作过去之后,林溪水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被子被汗湿了一大片,头发粘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一个刚被打捞上来的溺水者。

那张脸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嘴唇却因为刚才的剧烈颤抖而泛着一圈淡淡的粉,像是暴风雨过后的第一缕天光。

沈温儒站起来,去洗手间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帮他把脸上的汗擦干净。

热毛巾贴在皮肤上的触感让林溪水舒服得眯起了眼睛,那双上挑的眼睛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出一种柔润的亮泽。

“沈医生,”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刚才没说什么丢人的话吧?”

“你说你想吃火锅。”

“啊?”

“鸳鸯锅底,一半麻辣一半番茄,羊肉要厚切的。还点了虾滑、毛肚、黄喉、鸭血、苕皮。最后还加了一份红糖糍粑。”

沈温儒一板一眼地复述着,表情认真得像在读处方。

林溪水瞪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笑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的时候,眉眼间那层一直覆着的薄冰终于彻底碎裂了。

碎了的冰下面是水,流动的水,不再冻得那么死板,也不再假装自己是冰。

“溪水,你这样真好。很像我第一次见你,你笨拙认真的勾引我。”沈温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点点弧度。

林溪水看着他,忽然觉得沈温儒笑起来很好看。

不是好看物理意义的“好看”,是让人心安的好看,或者说是温柔更确切——那种你觉得把命交给他也能放心的温润。

“勾引你,”林溪水歪着头,恢复了那副市侩的、狡黠的表情,“反正你说不需要勾引,我这个人就这样,别人不要我做我偏要做,但别人说要的,我反而不信。”

“那你现在信了吗?”

林溪水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握在沈温儒掌心里的那只手。

他的手被沈温儒握着,不再是冰凉的,已经恢复了正常体温。

他动了动手指,沈温儒没有阻止。

“信一点点。”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真实的、没有伪装的、隐隐带着不安的目光看着沈温儒,“所以呢?你信我吗?信我不是在演戏?”

“信。”沈温儒没有犹豫。

“为什么?”

“因为你没必要对我演戏。”沈温儒说,“我只是一个医生,你对我演戏不会得到任何好处。”

林溪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演戏的笑,是真实的、被戳中要害之后那种无奈又好笑的笑。

那张清冷精致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鲜活的、有温度的、像是泡在温泉里的表情。

不是因为被夸漂亮,不是因为被需要,只是因为有人告诉了他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你对我演戏没有任何好处。

而他发现,自从来到秦家,他是第一次不为了任何好处,去听一个人说话,去抓一个人的手,去靠在一个人肩上,去想他笑起来为什么会让人心安。

林溪水开始依赖沈温儒。

不是那种精心计算的依赖——不是他对秦家兄弟们的那种,知道什么是时机该撒娇、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该献出身体换取庇护。

那种依赖是有剧本的,每一幕都排练过,每一个表情都对着镜子校准过。

这种依赖不一样。

这种依赖是崩坏的、没有章法的、像一个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浮木。

沈温儒每周来三次。

每次来都会给他做检查、调整药量、带他吃的东西。

有时候是煲好的汤,装在保温杯里;

有时候是一盒草莓,每一颗都挑了最大最红的;

有时候是几本旧书,说他上学的时候看这些书会犯困,很适合失眠的时候翻两页。

林溪水把那些书放在床头,没有看。

但他会时不时摸一摸书的封皮——那些书脊上的图书馆标签显示它们来自爱丁堡大学图书馆,已经过期五年了。

沈温儒说毕业的时候忘了还,罚款从保证金里扣掉了,后来就没管。

“你欠了图书馆五年的罚款。”林溪水说。

“七百多英镑。”沈温儒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报一个病人的化验单。

林溪水笑了好久。

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笑出声。

沈温儒看着他的笑,没有说话。

但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点点弧度,那双总是温和克制的眼睛里,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露出了没有克制住的爱意。

林溪水沉浸在这种关系带来的温暖里,但他也知道——这浮木救不了他。

沈温儒能给他减少药物剂量,但秦岩明还是会在每天晚上来他的房间检查“财产状况”。

秦清妤还是会把他拉到画室里让他坐三个小时做他的人体模特。

秦司时还是会时不时握着他的手说“对不起”,然后在深夜里用那种又痛苦又温柔的方式占有他。

沈温儒可以治愈他的身体,但治愈不了他的处境。

这座别墅还是一座笼子。

他还是在笼子里。

只是现在笼子多了一个人每隔几天从外面递进来一点吃的,告诉他外面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这一天,沈温儒做完检查,照例给他带了一盒草莓。

他用一个小碗盛了水,把草莓放在水面上,让林溪水可以不用弯腰就能拿到。

“你的肝脏指标下降了百分之十二。”沈温儒说,手指点着化验单上的数字,“照这个进度,再有六到八周,你就可以脱离危险范围。”

“六到八周。”林溪水重复了一遍。

他捏起一颗草莓,在碗里晃了晃,水珠从红艳艳的表面上滚落。

“怎么了?”

“没什么。”林溪水把草莓塞进嘴里。

果肉在舌尖上绽开甜而微酸的汁水。

他的味觉已经恢复了很多。

他嚼碎了草莓咽下去,又拿起一颗。

“六到八周之后,”他舔掉嘴角的草莓汁,抬头看着沈温儒,“沈医生还会来秦家吗?”

沈温儒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需要我来的话。”

“我需要的话,你就会来?”

“嗯。”

林溪水低下头,手里捏着草莓的蒂。

那根绿色的蒂在他手指间转了又转。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窝下方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

“那你以后会很累的,”他说,声音很轻,“因为我会需要你很久很久。”

沈温儒伸出手,把他捏着草莓蒂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

他的手比林溪水的大了一圈,掌心干燥温热,指节修长有力。

和林溪水那些金主的手都不一样——秦司时的手总是微微发抖(因为愧疚),秦岩明的手永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秦清妤的手总是在触碰某个正在被描摹的形状。

沈温儒的手只是握着,稳稳地握着。

“那就很久很久。”他说。

林溪水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沈温儒的治疗——不是用药,不是用医嘱,是用一种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不要求任何回报的耐心。

窗外的秦家别墅,夕阳正在西沉。

林溪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了那抹金红色的余晖,刺目而温暖。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沈温儒手掌的温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想活着。

不是作为秦家的附属品活着,不是作为谁的替身活着,不是作为“公共男妻”活着。

只是作为林溪水活着。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掐灭了。

但他掐得不够快,那个念头已经在心口上扎了根,生长的势头盖过了那些抑制剂和伪装剂埋下的毒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至少这一刻——至少沈温儒还握着他手的这一刻——他想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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