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昏倒

秦清妤的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混合的气味。

画架上搁着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画的是林溪水的背影——纤细的脊柱沟在晨光里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两只被剪掉了羽毛的翅膀。

画布右下角用炭笔写着日期和编号,第九十八张。

林溪水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画室唯一一面没有钉草稿的空白墙壁。

他身上穿着一件秦清妤的旧衬衫,墨绿色的,袖口沾着洗不掉的钴蓝色颜料,下摆长到能盖住大腿。

赤着脚,脚踝细得像两根白瓷筷子,右脚踝内侧还残留着上周戒断反应发作时磕在床脚上的淡青色淤痕。

头发长到了肩胛骨以下,黑发软塌塌地垂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太阳穴上——画室没开空调,闷热的空气让他的皮肤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的脸色不太好。

嘴唇的颜色比上周更淡了,淡到几乎和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只有唇珠上还残存着一点浅粉。

眼窝微微凹陷,上挑的眼尾下方浮着两抹淡灰色的阴影,像被谁用手指蘸了最稀的颜料轻轻抹了两笔。

“嫂子,往左转一点。”秦清妤坐在画架后面,手里捏着画笔,长发用一根暗红色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颧骨两侧,“光线角度不对,转一下。”

林溪水顺从地往左转了十度。

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照亮了太阳穴上那些淡青色的血管,也照亮了他微微泛白的嘴唇边缘。

秦清妤画了几笔,又停下来。

他歪着头,用那种看静物一样的、过于专注的目光盯着林溪水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你今天不太对。”他放下画笔,从画架后面站起来,走到林溪水面前,弯腰凑近他的脸。

距离很近,近到林溪水能看清他瞳仁里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睛无神地半阖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瞳孔。

“颜色不对。平时你的皮肤底色是暖白,今天颜色太淡了。不是光线的问题,是你的状态不对。”

“我没事。”林溪水说,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像砂纸磨过软木。

他抬起手,想把秦清妤推开一点,但手臂抬到一半就觉得酸软无力,只能重新垂回膝盖上。

“你没事?”秦清妤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

反而很凉,凉得不正常。

秦清妤的脸色变了。

他把林溪水从窗台上抱下来——轻得让他心里一沉,比上周又轻了。

林溪水的身体软塌塌地靠在他怀里,脑袋无力地垂在他肩头,头发蹭过他的脖子。

“嫂子,你别动,我去叫沈——”

话没说完,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忽然一沉。

林溪水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从他手臂里滑下去,摔在画室沾满颜料的地板上。

墨绿色的衬衫在地板上铺开,衬得他裸露出来的小腿和脚踝白得刺目。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睫毛一动不动。

嘴唇微张,颜色淡薄的唇瓣里溢出一缕白沫,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

“嫂子?”秦清妤蹲下去,拍他的脸。

巴掌大的小脸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拍,又喊,手指按在他脖子上——脉搏在跳,但微弱而紊乱。

林溪水嘴角的白沫还在往外溢,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血丝。

秦清妤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个从来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对一切都用艺术品眼光审视的秦家三少,此刻在画室地上跪着,双手全是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他托着林溪水的后脑,把那张苍白的脸贴在自己胸口上,然后扯开嗓子朝门外嘶喊——声音又尖又哑,完全不像平时那样慵懒性感。

“来人——叫医生!叫沈温儒——!”

管家是第一个冲进来的。

然后是秦司时,然后是听到消息从公司紧急赶回来的秦岩明。

沈温儒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院查房。

他听完秦司时语无伦次的描述,只说了两个字:“别动他。”

然后挂了电话,抓起急救箱,一路闯了三个红灯。

他冲进秦家画室的时候,林溪水已经被移到了沙发上,是秦清妤把他抱上去的。

墨绿色的衬衫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大片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

他的头发散在沙发扶手上,凌乱地缠着几根从画室地板上沾来的炭笔碎屑。

嘴角的白沫已经被擦掉了,但嘴唇依旧是那种没有任何血色的灰白,在画室里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沈温儒单膝跪在沙发边,翻开林溪水的眼睑,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

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他又摸脉搏——细数,跳动在一百一十次左右,快而浮。

他拿出听诊器贴上林溪水的胸口,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秦清妤压抑的喘息声。

听了三十秒,沈温儒摘下听诊器,脸色铁青。

“药物过量。”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给他开的药没有按时按量吃。有人在给他吃别的药。”

他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秦司时和赶到的秦岩明,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那目光不是平时温和克制的沈医生,而是一把在无影灯下刚刚消过毒的手术刀。

“器官衰竭。肝脏、肾脏、心脏——三个系统都有不同程度的急性损伤。他需要立刻住院。立刻。”

救护车来的时候,林溪水短暂地清醒了几秒。

他睁开眼,那双上挑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地转了转,最后落在了沈温儒脸上。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只有嘴角那抹还没完全擦干净的白沫又被挤出一点,混着几丝淡红色的血丝。

沈温儒握紧了他的手。

“别说话。我在。”

林溪水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重新合上。

那只被沈温儒握着的手冰得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鱼,指尖泛着不健康的淡紫色,指甲盖下的甲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他还在。在监护仪跳动的每一下里,在沈温儒掌心的温度里,在他自己的呼吸里,在他还没有走完的余生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