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疯狂1

林溪水闭上眼睛。

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两片细微的颤影,像是某种无声的投降。

然后他松开了按在秦清妤手背上的手指。

秦清妤吻了上来。

秦清妤的吻是细碎的、密集的、从嘴角蔓延到耳根的——不是在索取,更像在用嘴唇描摹。

画家的职业病,连吻一个人的时候都在找最准确的轮廓线。

“嫂子,”他一边吻一边含混地说,声气喷在林溪水颈侧那片皮肤上,“你的下颌角这边有一点不对称。左边比右边高零点三毫米。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是——”

“但是你看得出来。”林溪水替他说完。

“嗯。”秦清妤笑了一声,笑声闷在林溪水的颈窝里,痒痒的,“你是我画过最多的模特,也是我最画不出来的模特。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每次画你的时候,你都不一样。”秦清妤退开一点,捧起林溪水的脸。

他的拇指蹭过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微微泛红的颧骨,蹭过他颜色淡薄但形状饱满的下唇,蹭过他眼角因为刚才的吻而泛起的一小片薄红。

“上次画你的眼睛,是一周前。那时候你的眼睛里还有点光,像冬天早晨结在玻璃上的冰花。但今天——”他歪着头,皱起眉,是一种纯粹的艺术鉴赏式的困惑,“今天你眼睛里没有光了。不是变暗了,是直接被挖掉了。谁挖掉的?大哥的愧疚,二哥的占有,还是沈医生的温柔?”

林溪水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把秦清妤从自己面前轻轻推开一点。

衬衫被解开了三颗扣子,领口敞到胸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

锁骨窝里有一小滴秦清妤吻他时留下的唾液,在烛光下闪着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水光。

“清妤,你今天不太对劲。”他平静地说。

声音没有责怪,没有抗拒,只是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了的事实。

“我今天很清醒。”秦清妤说。

他重新凑上来,这一次不是吻嘴唇,而是吻上了林溪水的后颈——吻上了那块贴着医用胶布的、萎缩的仿生腺体。

他的嘴唇隔着胶布贴上那块微凸的皮肤,力道极轻,但林溪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颤抖了一下。

“别碰那里——”

“为什么?因为腺体在萎缩?因为Omega的伪装正在消失?”秦清妤在他后颈上喃喃地说,“嫂子,你知不知道你的信息素最近越来越淡了。以前是白桃味,现在是——什么都没有。像一杯被稀释了太多遍的花茶,只剩下水的味道。”

他知道。

沈温儒的停药方案正在让他慢慢变回Beta。

那些黑市的抑制剂停止注入之后,他的仿生腺体正在缓慢萎缩,他的信息素正在从身体里流失。

他不知道秦清妤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是很早就发现了——秦清妤是艺术家,他对人体的敏感度比秦司时和秦岩明加起来都更高。

“你在变回去。”秦清妤的嘴唇依旧贴着他的后颈,声音低沉而温柔,温柔得可怕,“变成你原来的样子。原来的第二性别,原来的身份,原来的林溪水。到时候——到时候你还会留在秦家吗?”

“不会。”林溪水说。

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

秦清妤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的动作忽然变了。

不再是细碎的、描摹的吻,而是猛地将林溪水按倒在蒲团上。

林溪水的后背磕在蒲团的草编纹理上,不算疼,但冲击力让他闷哼了一声。

秦清妤俯身下来,长发从两侧垂落,像两道黑色的帘幕把两个人完全笼罩在里面。

祠堂的烛光从发丝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两人脸上投下细碎的、跳动的光点。

秦清妤的手指扯开了剩下的纽扣。

素白的棉麻衬衫被褪到肩头,露出整片苍白单薄的胸膛和肩颈——肩头上前天秦岩明留下的牙印还没消,青紫色的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朵正在腐烂的花。

他低头看着那个牙印,拇指按上去,用力地、慢慢地揉过那片淤血。

“疼吗?”他问。

“不疼。”林溪水回答。

秦清妤的眼眶红了一瞬。

他俯身,用自己的嘴唇盖住了那个牙印——不是咬,是含着,像是想把它吸出来、舔干净、抹掉。

长发铺散在林溪水胸口和肩颈上,痒痒的,凉凉的,带着松节油和檀香混合的气味。

“嫂子,”他的声音闷在林溪水的皮肤里,“我想把你的每一寸都记下来。不是用相机,不是用画笔,是用我的身体。万一有一天你不在了,我闭上眼睛就能想起你这里的弧度——”他吻过林溪水的锁骨,“这里的皮肤温度——”他吻过他的颈侧,“这里脉搏跳动的频率——”他吻上他太阳穴上那道淡青色的血管。

林溪水躺在蒲团上,看着祠堂天花板上那些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木雕龙凤图案。

檀香的味道钻进鼻腔,和秦清妤身上松节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只属于此刻的气息。

他感觉到秦清妤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不是索取,不是侵占,不是像秦岩明那样咬他掐他宣告所有权,也不像秦司时那样带着愧疚的颤抖。

秦清妤的手是一双画家的手,每一寸触碰都是在收集数据、记录质感、存档印象。

但正是这种近乎病态的、全身心的专注,比任何侵占都更让人窒息。

秦清妤碰他的时候和以往不同,

动作很轻。

他的长发垂落在林溪水脸侧,发尾扫过他的脸颊和嘴角。

林溪水咬着下唇,把那声闷哼吞回嗓子里。

祠堂里太安静了,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被反弹、被那些沉默的牌位和木雕龙凤无声地围观。

“嫂子,别咬嘴唇。”秦清妤用拇指撬开他的牙关,把他的下唇从齿间解救出来。

那双慵懒的、微微下垂的眼睛从上方看着他,眼底倒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火。

“叫出来”

那几个字像一把很钝的刀,没有刃口,硬生生地捶进了林溪水的胸腔里。

他在祠堂里,在秦家祖宗面前……

林溪水闭上眼睛。

然后他顺从地叫出了声。

不是故意夸张的呻吟,只是一种配合性的、微微上扬的轻哼,像一只被训练过的鸟,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叫,叫多大的声。

他的身体在蒲团上

随着他的

动作起,伏

肩头那个青紫色的牙印在烛光里忽明忽暗,锁骨上的细密汗珠反射出碎钻般的微光。

那张巴掌大的脸偏向一侧,眼尾泛着潮红,但眼眶里蓄满的液体正在一点点地溢出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的、一滴接一滴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散开的黑发里,再渗进蒲团的草编纹路里。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屈辱?

不对。

屈辱的前提是觉得自己不该被这样对待。

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不该被这样对待。

从黑市手术台上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当成了工具。

工具不会觉得屈辱,工具只会问:这个用法对不对?这个力度合不合适?主人满意吗?

主人满意吗——这是他内心深处自始至终唯一的问题。

秦清妤看着他的眼泪,

动作忽然停了。

他撑在林溪水上方,低头看着那些无声滑落的眼泪。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林溪水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微微泛红的鼻尖和咬着下唇的牙齿。

但即使是在哭的时候,林溪水的嘴里依然发出一声软软的轻哼——不是因为他想发出,是因为他以为秦清妤还在等。

秦清妤忽然把脸埋进林溪水的颈窝里,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藏进他的黑发和苍白的皮肤之间,肩膀开始发抖。

“对不起,嫂子。”他的声音闷在林溪水颈侧,沙哑而破碎,不像一个Alpha说的话,更像一个做了错事之后不敢抬头看大人脸色的少年,“对不起——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林溪水睁开眼睛,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因为这个动作滚落下来,滴进散在蒲团上的黑发里。

他的颈窝里一片湿热——

分不清是秦清妤的汗水,

还是也混进了几滴眼泪。

这个疯狂的少年,居然也有自己的恐惧。

原来他不是只把林溪水当成艺术灵感的来源。

原来他不是只把嫂子当成一个方便的、不用负责的床伴。

原来他在那些疯狂的、没有边界的侵占背后,装着一个很简单的、丑陋的、和秦司时秦岩明一模一样的东西。

害怕。

害怕这个人会消失,害怕这个人会变回Beta然后离开秦家,害怕有一天推开画室的门,那个坐在窗台上喝营养剂的背影不在了。

害怕他画布上那张永远画不像的脸,忽然再也没有原型可以对照。

“你怕失去我?”林溪水的声音很轻,沙哑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清妤,你知道的,我走不了,逃不掉,连手机里都有你二哥装的定位。你有什么好怕的?”

“我怕你死。”秦清妤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得像被颜料染过,几缕长发黏在湿润的脸颊上。

他看着林溪水,那双一向慵懒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玩笑的神色。

“我怕你像那些戒断记录上写的一样——某天晚上忽然停止呼吸,身体冷透了,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我怕你躺在二哥身下的时候忽然再也不动了,他还在咬你的肩膀,以为你在装睡。”

他的手指攥紧了林溪水的手臂,指节青白,指甲在苍白的皮肤上掐出几道浅浅的红印。

他的声音在抖,那种抖不像是表演出来的,更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了,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颤音。

“我知道沈医生在给你戒药。我知道你的肝功能在恢复。但你还在瘦。你每瘦一点,我就画你一幅画。画室的柜子里已经堆了九十七张了——从你进秦家到现在。嫂子,如果你死了,我要画到多少张才能停下来?我要画到多少张才能把你忘掉?你告诉我——我看过所有的医学书,没有一本告诉我这个答案。”

林溪水沉默了很久。

祠堂里的烛火晃了几下,大概是灌进来的微风。

他抬起手,把秦清妤散落在脸上的长发一缕一缕地别到他耳后。

秦清妤的头发很长,很滑,触感像上好的生丝。

别完左边,别右边,然后他捧起秦清妤的脸,用拇指擦掉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水痕。

“所以你今天要在祠堂里,是为了什么?”他问。

声音没有责备,只是单纯的、没有恶意的疑问。

“想让你记住。”秦清妤的声音沙哑而认真,“在这里,在祖宗面前,在所有死人的注视下。记住你是我——不是,记住我是你——也不对。”

他语无伦次地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口,这一次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更认真,更像一个脆弱而疯狂的少年在说一句准备了很久的台词。

“记住在秦家的三个Alpha里,有一个不是把你当替身,不是把你当财产,不是把你当病人。他只是疯了一样的想把你画下来,因为害怕有一天再也看不到你。”

“清妤。”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秦清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瘪了瘪嘴,鼻翼翕动了两下,像个被夸奖了又不好意思承认的小孩。

长发从耳后滑下来,重新垂落在林溪水脸颊两侧,但他没有管。

“我知道。”他俯下身,把脸重新埋进林溪水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但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你刚才不是问我今天为什么不太对劲吗?我告诉你——昨天我整理旧画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我很久以前画的画。不是你的,是一幅风景。画的是秦家别墅前面的那条路,路边有棵死掉的槐树,树干被虫蛀空了,但还是站着。我忽然就想起了你,然后我把那张画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段话。”

“什么话?”

“林溪水,你还活着的时候,我要记住你的样子。”秦清妤的声音平静而低沉,“你死了以后,我要记住我记住你的样子。等我死了之后,就没有人再记得这棵树曾经站过这里了。但没关系——至少我画过它的画,就像我现在每天画你的画。画比人活得久。”

林溪水闭着眼睛。

睫毛湿漉漉的,在烛光下闪着碎光。

他把手插进秦清妤的长发里,手指慢慢梳理着那些光滑而柔软的发丝,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像一个盲人在读一本用头发编成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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