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疯狂

秦清妤最近的作品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以前他画风景,画静物,画一些模糊了性别边界的人体。

但最近三个星期,他的画布上只出现同一个人——同一个背影,同一个侧脸,同一截在晨光里微微仰起的脖颈。

画廊的经纪人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问:“秦老师,您这系列……是不是太单一了?收藏家们想要多样性。”

秦清妤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画笔没停,正在画布上涂抹一片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肤色泽。

及腰的长发垂下来,发尾沾了一点钛白的颜料,在墨绿色的丝绸衬衫上蹭出一道浅淡的痕迹。

“多样性?”他懒洋洋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沙哑,“我画的是同一个人,但每一张都不一样。你看不出来吗?”

经纪人沉默了。

他确实看不出来。在他看来,那些画都是同一个纤细的、苍白的、雌雄莫辨的背影。

但在秦清妤眼里,每一张都是不同的——这一张是林溪水在清晨六点喝营养剂时的侧脸,那一张是林溪水在戒断反应发作时咬紧的牙关,再那一张是林溪水被秦岩明掐完脖子之后、回头说“晚安”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画了三天,撕了七张草稿,至今没有画出来。

“秦老师,那下个月的个展——”

“延期。”秦清妤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旁边的矮桌上。

矮桌上堆满了挤瘪的颜料管、沾了松节油的棉布和几本翻旧了的人体解剖学图册。

他重新拿起画笔,对着画布上的那双眼睛发了一会儿呆。

不对。

颜色不对。

他调出的灰色太暖了。

林溪水那天的眼神是一种冷的、平静的、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的灰,像冬天湖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透明,但什么都照不出来。

他在调色板上重新挤了钛白、象牙黑和一点点群青,用调色刀慢慢混合,直到调出那种冷灰。

然后他放下画笔,站了起来。

画不下去了。

颜料不对,光线不对,什么都不对。

他需要看到本人。

他需要那个活生生的林溪水站在他面前,让他确认自己的画笔到底漏掉了什么。

秦清妤走出画室的时候,随手抓起一根暗红色的发带,将披散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

几缕碎发从发带里逃逸出来,垂在颧骨两侧,衬得他那张线条阴柔的脸多了几分不经雕琢的散漫。

他穿过走廊,路过客厅,路过厨房——没人。

他上了二楼,推开林溪水房间的门。

空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药盒按时间顺序排列好,窗帘半掩。

没有任何凌乱的痕迹,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秦清妤歪着头,看着那张空床,忽然笑了。

那个笑在他漂亮的脸上绽开的时候,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弯成了一种慵懒的、近乎妩媚的曲线。

但他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越烧越旺的、没有出口的焦灼。

“嫂子又不见了。”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在哼一首歌。

他开始在别墅里找。

厨房——只有厨师在准备晚餐的食材;

餐厅——空荡荡的长桌,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车库——三辆车都在,车身映着冷光灯管的倒影;

花园——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没有那个纤细的身影。

最后他走到了秦家祠堂。

秦家祠堂建在别墅主体后面的独立小院里,是一座仿古建筑,青砖灰瓦,朱漆门柱。

平时这里很少有人来——秦司时只有在祭祖的日子才会进去磕几个头,秦岩明来得多一些,每月初一十五会让管家来换贡品,但本人从不踏足。

至于秦清妤,他上一次进祠堂大概是五年前,被父亲拎着耳朵拖进去的,因为他在祠堂外墙画了一幅涂鸦。

祠堂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秦清妤推开门。

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沉静、肃穆、带着时间沉淀下来的干燥木质调。

祠堂里没有电灯,只有供桌上几盏长明灯和两侧的烛台发出的微光。

那些光在深色的木雕墙面上投下重重叠叠的阴影,让整个空间显得既神圣又压抑。

供桌正中央摆着秦家三代先祖的牌位,黑漆金字,在烛光下反射着幽幽的暗光。

林溪水跪在最前排的蒲团上。

他背对着门,没有发现有人进来。

他跪得很直,不是那种虔诚的、五体投地的跪法,而是一种安静的、放空的跪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微微挺直,像一尊被摆在神龛里太久了的小小雕像。

他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棉麻衬衫,没有任何花纹,颜色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的宣纸。

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后颈上那片薄得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皮肤。

头发比上周更长了一些,黑发软塌塌地垂在肩膀上,发尾扫过脖颈的位置。

他跪在蒲团上,微微仰头,看着供桌上那些黑漆金字的牌位。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描绘出明灭不定的橘色光斑。

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悲伤,没有祈求,没有忏悔。

只是看着那些牌位,像是在看一面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陈列墙。

秦清妤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用一种赏画的姿态看着他跪在蒲团上的背影。

看他的脊柱如何从衣领里延伸出来,看他的肩膀如何微微内收形成一个脆弱的弧度,看他的腰肢如何从衬衫下隐约透出收束的曲线。

他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晃了几下,久到林溪水终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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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水没有惊慌。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歪了歪头,那张冷清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带着几分困惑的笑。

“清妤?你来祠堂做什么?”

“找你。”秦清妤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

束在脑后的长发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尾在腰背间扫来扫去,像一条慵懒的黑色蛇尾。

他在林溪水旁边的蒲团上跪下来——不是那种规矩的跪法,而是一腿曲起、一腿跪地,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姿态散漫得和这个庄严肃穆的空间格格不入。

“嫂子在这里做什么?”他歪头看着林溪水,“祷告?忏悔?还是跟祖宗们聊天?”

林溪水转回头,重新看着那些牌位。

烛光在他眼睫上镀了一层金边,让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但他瞳仁深处仍旧是那种平静到近乎空无一物的灰。

“没什么。就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安静?”秦清妤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被木雕墙面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几丝残响,“嫂子你的房间不安静吗?大哥不敢进去,二哥只有晚上才进去。我的画室也很安静,你可以随时来。”

“不一样的。”林溪水说。

他没有解释哪里不一样。

但秦清妤懂了。

画室是他的领地,房间是秦岩明每晚打卡的站点,客厅是三个人共同监视的公共区域。

整个秦家别墅里,只有这间祠堂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秦司时,不属于秦岩明,不属于秦清妤。

它只属于那些已经死了的、不会再索取任何东西的祖先。

所以林溪水躲到这里来。

躲到一群死人中间,因为死人不会向他要任何东西。

秦清妤的眸子暗了一瞬。

“嫂子,”他压低声音,凑近林溪水耳边,“你不觉得刺激吗?”

林溪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只是侧过眼,用余光看着秦清妤几乎贴在自己耳边的脸。

秦清妤的五官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雌雄莫辨的艳色——眉骨高挺但线条柔和,鼻梁笔直但鼻尖微翘,嘴唇薄而形状分明,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

几缕碎发从他额前垂下来,扫过林溪水的耳朵,带着松节油和红酒混合的熟悉气息。

“什么刺激?”林溪水问。

“这里。”秦清妤的手从蒲团上伸过来,覆在林溪水交叠在膝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细长有力,骨节分明,指腹上常年握画笔磨出的薄茧蹭过林溪水细嫩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在祠堂里。在秦家的祖宗面前。这些牌位上的人,以前都是呼风唤雨的Alpha。他们活着的时候肯定想不到——”

他翻转手腕,将林溪水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自己唇边。

嘴唇贴上指节,说话时的气息喷在林溪水指尖上,温热而潮湿,,像某种黏稠的,,潮湿正在渗透进指甲缝里。

“——他们的大少奶奶,,,会跪在他们面前,被……。”

林溪水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

然后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回去,他的身体重新变得柔软而顺从,像一块被揉捏了太多遍的黏土,已经丧失了维持形状的能力。

“清妤,”他的声音平静,“这里是祠堂。”

“我知道是祠堂。”秦清妤放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他走到供桌前,歪头打量着那些黑漆金字的牌位,然后回头看向林溪水。

烛光从正面打在他脸上,将他那张精致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暖金色的,一半是深黑色的。

明的那半张脸在笑,暗的那半张脸在燃烧。

“嫂子,你不觉得在祖先面前做这种事,更刺激吗?他们会怎么看我们?会不会气得从地底下爬出来?会不会在族谱上把你的名字挖掉?”

“我的名字本来就不在族谱上。”林溪水说。

秦清妤愣住了。

然后他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被木雕的龙凤图案和深色的墙面反复折射,变成了一种变调的、层层叠叠的诡异和声。

“对哦,”他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嫂子你连族谱都没上。大哥娶你的时候,族老说你是外人,不让写。大哥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个下午,最后还是没拗过父亲。”

林溪水垂下眼睛。

他知道这件事。

秦司时从来没跟他说过,是管家有一次不小心说漏嘴的。

那年他嫁进秦家的第二天,按照规矩应该去祠堂上香、录族谱。

但秦家的族老们拒绝了他——一个来路不明的“Omega”,没有家世背景,在族谱上根本没有资格留名。

秦司时去求了父亲,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下午,最后还是没能改变结果。

他那时候想,没关系,上不上族谱不重要,能拿到钱才重要。

现在他跪在这些牌位面前,忽然觉得自己的确是个外人。

从头到尾,从来都是。

在秦家,他既不属于墙外也不属于墙内,他只是夹在墙缝里的一个影子。

“嫂子,”秦清妤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两只手撑在他膝盖两侧的蒲团上,把他困在自己和供桌之间。

他仰头看着林溪水,那双慵懒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危险的、接近疯狂的痴迷,“你不姓秦。我也不姓秦——我的意思是,我姓秦,但我不想像他们那样姓秦。我们两个在这个祠堂里,都是外人。”

他的手指攀上林溪水的衬衫纽扣。

第一颗,在喉结下方,解开。

第二颗,在锁骨中间,解开。

第三颗——林溪水抬起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手指细白而微凉,覆在秦清妤骨节分明的手上,像一层薄薄的雪覆在烧烫的石头上。

“清妤,”林溪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你真的想在这里?”

“我想在每一个地方。”秦清妤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放在自己唇边,一个一个地亲吻那些细白的指节——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一个吻都不带情欲,更像是某种虔诚的、近乎病态的膜拜。

长发从他的肩头滑下来,发尾垂落在林溪水膝盖上,像一匹黑色的丝绸缓缓铺开。

“画室里画你,厨房里看你煮粥,花园里看你晒太阳,车库里看你坐在副驾驶打盹,祠堂里——”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听你在祖宗面前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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