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过去1

林溪水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阳光从展厅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照得他太阳穴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抬起右手,慢慢地、慢慢地摸向自己的后颈。

手指触到那块肉色的创可贴,创可贴下面是已经萎缩的仿生腺体——一块小小的、微凸的、曾经决定了他整个人生的疤痕。

他的手指在那块创可贴上停住了,指尖微微发抖。

“这个不是腺体。”他说。

“是手术植入的疤痕。”秦清妤的声音很低,“你为了伪装成Omega,在黑市做的手术。”

林溪水的手从后颈慢慢滑下来。

他的手垂在膝盖上,手指蜷起又松开,蜷起又松开。

那些碎片又回来了——不是梦里那种模糊的光影,而是更清晰的、更完整的画面:黑市诊所的手术台上,白色的无影灯刺眼得像刀子,劣质麻药没能完全起效,他能感觉到手术刀在脖子上切开皮肤时那种撕裂般的痛;

旁边有人在数钱,一叠一叠的旧钞票,沾着他的血,血从后颈流下来顺着手术台的凹槽流进一个塑料桶里,滴答滴答,像漏水的水龙头;

牙齿死死咬住那条毛巾,咬到牙龈渗血;

那个装满了空抑制剂管子的抽屉,在月色下反射着细碎的冷光,像一座用玻璃筑成的坟场。

原来那些不是噩梦。

是他的人生。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生理上的晕眩,是记忆冲撞认知时的塌方。

展厅的墙面和地板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长椅的边缘,手指死死抠住木质的扶手,指节泛白。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为了钱,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

为了往上爬,不惜伪装成另一个人;

为了不被赶出去,不惜同时伺候三个Alpha还对他们笑——原来是他先骗了所有人。

原来不是秦家三兄弟把一个无辜的人拉下了水,是他自己主动跳进去的,跳的时候连水有多深都没看。

“溪水?”秦清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紧张,“溪水,你脸色很白。要不要躺下来?我去叫——”

“不用。”林溪水的声音沙哑而克制。

他把手从长椅边缘慢慢松开,放在自己膝盖上。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泛着不健康的淡紫色。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向秦清妤。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刚被一块巨石压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的茫然。

“沈医生知道吗?我是Beta的事。”

“知道。”

“秦司时知道吗?”

“不知道。至少没有确认。秦岩明查到了,但他在等你自己开口。”

林溪水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自己膝盖上绞在一起的手指。

他的脑子里还嗡嗡地响着,像有人在他耳朵旁边敲了一口钟。

他是Beta——不是后来变成的,是从来就是。

他这三年来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伪装、所有在深夜独自注射药剂的颤抖,都是为了掩盖这个事实。

而他刚刚发现,这个事实在他失忆之前,就已经被三个人知道了。

但沈温儒从来没有用这个来威胁他。

沈温儒知道他是Beta,只是帮他把抑制剂换成维生素,帮他把药量慢慢减下来,在他戒断反应发作的时候握着他的手。

秦岩明查到了,但是逼着他自己认。

秦清妤知道,他今天把这当成自己最对不起他的事,坐在这张长椅上,低着头,头发剪了,等着他的审判。

他慢慢站起来,帆布袋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袋子上的灰,然后把它挂在肩膀上。

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

“秦清妤。”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

“我在。”

“你知道我是Beta之后,为什么不揭穿我?”

秦清妤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是Beta或者Omega,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是画家,我画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腺体,不是你伪造的身份,不是你能不能被社会归类到某个性别里。是你的骨头的形状,是你在晨光里喝营养剂的侧脸,是你画画时咬下唇的习惯。这些不会因为你是不是Omega而改变。”

林溪水垂下眼睛,睫毛在轻轻颤抖。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展厅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清妤。”

“在。”

“你剪头发很好看。我说真的。比长发更适合你。”

然后他走出展厅,走廊里的自然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纤细的背影拉成了一道长长的浅金色剪影。

他走得不快,帆布袋在身侧轻轻晃动着。

秦清妤还坐在长椅上,呆呆地看着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展厅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那双沾满颜料的掌心里。

那天晚上,沈温儒下班回到公寓,看到林溪水窝在沙发角落里,膝盖蜷起来顶在胸口,身上裹着那条浅灰色毯子,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本摊开的速写本。

本子上是今天在美术馆画的一幅速写——画的是墙上那幅海景的局部,海浪的纹路用铅笔画得不太像,但蓝色的标注密密麻麻地挤在画旁边:这里要加群青,这里留白,这里不能涂满。

“今天去美术馆了?”沈温儒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换鞋,走过来。

“嗯。和秦清妤去的。”林溪水的声音闷闷的,“他剪头发了。”

“好看吗?”

“……好看。”林溪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和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不太正常,不是眼泪——是太多的信息正在里面翻搅、沉淀、还没有完全找到出口。

“他说我是Beta。不是Omega。我后颈上的这个——是假的。是在黑市做的手术。我骗了他们所有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温儒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林溪水从沙发角落里捞起来,掰过他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避重就轻。

“他说的是真的。你是Beta。”

林溪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你也知道。”

“一直都知道。从你嫁进秦家的第一天。”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醒来那天,我问过神经内科的会诊意见——逆行性遗忘有可能在记忆碎片回归时产生强烈的认知失调。所以我选择先告诉你最基本的信息,让你先过几天没有负担的日子。然后再等你自己慢慢想起来,或者等时机到了再告诉你。”

沈温儒把林溪水散在脸上的头发别到他耳后,拇指顺势蹭过他微红的眼角,“你是Beta这件事,不是你的污点。你为了活下去做了很多不得已的事——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你要记住这一点。”

林溪水的眼眶红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把脸埋进沈温儒的肩窝里,安静地、轻微地抽泣了几声,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流浪猫。

他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抓着沈温儒后背的衬衫,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沈温儒抱着他,没有说话。

阳台外面,银杏树的最后几片叶子正在往下落。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三楼的阳台上放着一盆还没画完的金色颜料,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弱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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