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沈温儒的告白

林溪水每周四下午会和沈温儒一起去他的诊所做常规检查。

这是出院时就定下的规矩,写在沈温儒给他做的那份停药方案最后一页,字体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每周四下午两点,血常规、肝功能、激素水平,连续监测二十四个月。”

林溪水第一次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刚醒来没几天,还不太认识“激素”两个字,歪着头看了半天,最后问沈温儒:“这上面写的什么?”

沈温儒那时候正在给他削苹果,头也不抬地说:“每周四下午带你去医院玩。”

林溪水知道不是“玩”,但他还是笑了很久。

现在他认识那些字了。

不仅能认,还能背下来。

二十四个月就是两年,两年之后如果所有指标都稳定在正常范围,他就不需要再监测了。

他把这个日期记在速写本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

一月的第一个周四,天阴得很沉。

沈温儒的诊所在一栋老式医疗楼的四楼,走廊很长很窄,铺着深绿色的地胶,墙壁下半截刷了淡蓝色的防水漆。

空气里有消毒水、酒精棉和某种说不清的药片粉末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候诊区永远放着三排塑料椅,椅子腿下的地胶磨出了浅色的凹痕。

护士站的台面上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每次浇水都漏到地上,保洁阿姨拖了又漏,漏了又拖。

林溪水坐在检查床上,腿悬在床沿晃着。

他穿着沈温儒给他买的米白色毛衣,领口有点大,锁骨从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

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和手背上那片几乎已经看不见的针孔——那些密密麻麻的淡褐色小点,在停药四个月之后,已经淡得只剩几道隐约的痕迹。

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皮筋里滑出来,贴在太阳穴上。

他的脸色比刚出院时好了很多,但皮肤依旧是那种薄得能看见血管的白,在诊所冷白色灯光的照射下,他太阳穴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得像地图上细小的支流。

沈温儒背对着他,正在操作台前做抽血前的准备。

他穿着白大褂,纽扣依旧系到最上面一颗。

动作流畅而专业——撕开一次性手套的包装,取出采血针和真空管,把标签贴在试管侧面,笔迹在标签上留下几行简短的字:林溪水,周四,血常规+激素。

诊所的暖气嗡嗡地响着,窗外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袖子卷起来。”沈温儒转过身。

林溪水乖乖地把左边的袖口又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整条纤细白净的小臂。

他的手臂在诊所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更白了,臂弯内侧的静脉呈现出淡淡的蓝色。

沈温儒在他面前坐下来,把止血带绑在他上臂,然后用酒精棉在臂弯内侧擦拭了两下。

酒精挥发带来的凉意让林溪水轻轻瑟缩了一下,手臂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握拳。”沈温儒说。

林溪水握紧了拳头。

进针的时候他偏过头去,睫毛微微颤动。

针尖刺入皮肤,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流入第一支真空管。

沈温儒的手法很轻很稳,和他做任何事一样——精准、克制、不让病人承受任何多余的疼痛。

但今天他的手指在针管上多停留了一拍。

那一片的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林溪水察觉到了。

“沈医生今天手有点凉。”他说。

“暖气坏了半天,刚修好。”

沈温儒低着头,把第一支试管拔下来,换上第二支。

“不是暖气的问题。”林溪水把偏过去的头转回来,看着沈温儒的侧脸,“你每次有心事,手就凉。上次是这样,上上次也是。”

沈温儒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第二支试管灌满,拔下来,贴上标签,然后把止血带松开,用棉球按住针眼。

“按住。”

林溪水听话地按住棉球,但他没有像平时一样从床上跳下来坐到候诊区的椅子上等结果,而是坐在那里,看着沈温儒把试管放进离心机。

离心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

“沈医生,你今天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沈温儒背对着他,双手撑在操作台边缘。

白大褂下的肩膀微微绷紧了,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他转过身,摘下一次性手套扔进废物箱,然后摘掉眼镜,慢慢擦拭镜片。

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也更真实——眼下有长期值夜班留下的黑眼圈,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擦完眼镜,重新戴上,走到林溪水面前,没有坐下来,只是站在那里,离他很近。

“有。”他说。

林溪水仰头看着他。

他的后脑勺离背后的白色墙壁只有几厘米,但他没有退。

他只是仰着脸,微微歪着头,像是在等一个已经隐约猜到但还不敢确定的答案。

“我喜欢你。”沈温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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