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面对过去2
秦清妤是最后一个。
地点在林溪水平时散步的必经之地——那棵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下。
冬天的银杏树只剩下灰白色的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长椅被风吹得冰凉，林溪水还是坐了下来，手里捧着两杯热可可——一杯自己喝，一杯给秦清妤。
他记得秦清妤喜欢喝什么——不是记忆恢复后才记得，是上次在美术馆的咖啡馆里，秦清妤点了可可。那天他什么都没说，但记住了。
秦清妤从巷子口走过来的时候，林溪水远远就看见了他。
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一点——上次剪到耳后，现在长到了耳下，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大衣和深灰色的围巾，围巾绕了两圈垂在胸前。
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本子边缘夹着一张画纸。
他在长椅旁边站定，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溪水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可可。
“给我的？”
“嗯。上次你在美术馆喝的是这个。”林溪水把杯子递给他。
秦清妤接过来，两只手包住杯壁。
热可可的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他微凉的手心里，蒸汽在冷空气里迅速升腾成一小团白雾。
他在林溪水旁边坐下来，不是以前那种恨不得把膝盖贴上去的距离，而是隔了将近一臂。
本子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谢谢你愿意单独见我。”他说。
声音没有了以前那种慵懒的、玩世不恭的腔调，只是很认真的、有一点紧张的、像在交一份重要的作业。
“秦清妤，”林溪水双手包着自己的可可杯，侧过头看着他，“你威胁我，是因为好奇，还是爱？”
一阵冷风吹过，秦清妤下意识地伸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护住脖子——那是他以前留长发时的习惯，长发没了，围巾就成了新的遮挡物。
“是因为孤独。”他说，“我从小被当成怪物。
我爸说秦家的Alpha不该留长头发，不该画人体，不该整天泡在松节油的味道里。
我大哥是模范继承人，我二哥是商业天才，我就是那个‘不正常的’。
小时候我穿了一件自己改的刺绣衬衫去家族宴会，我爸当着所有人把我的衬衫用剪刀剪碎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光着上身，那些碎布铺了一地。
没有人替我说话。
后来我留长发，穿丝绸衬衫，画别人看不懂的画——这些都是同一件事。
我在说‘我在这里’——但没有人听到。
他们只是觉得我是疯的，怪胎。”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可可杯的杯沿上慢慢转着。
“只有你觉得我有趣。
你在画室里看我的画，一看就是半小时。
你说‘这张背影的光影很好看’——那是第一次有人不评价我的衣服、我的头发、我的奇怪行为，而只是单纯地觉得我做的事情好看。
我想抓住你。
我不想让你走。
我不想让你和所有人一样，也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所以我用错了方式。
我知道你是Beta，我觉得这个秘密能把你拴住——只要我握着你的把柄，你就不会离开秦家，就不会离开我。”
他把杯子放下，垂下眼睛。
“对不起，那不是爱。
那是对孤独的恐惧。
我把恐惧发泄在你身上，然后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寻找灵感。
我甚至告诉自己——你愿意，你在享受。
因为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但你是不敢拒绝。
不是因为我值得你留下，是因为你怕我揭穿你。
我明明知道这一点，却假装不知道。”
林溪水低头喝了一口可可。
可可已经不烫了，温热而甜腻，唇边沾了一小圈深褐色的奶泡，他伸出舌尖舔掉。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秦清妤。
他看着这张阴柔而精致的侧脸——没有长发的遮挡，秦清妤的轮廓比从前更清晰也更脆弱。
下巴埋在深灰色围巾里，睫毛被冷风吹得微颤，手指在速写本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你教我画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艺术是纯粹的，不掺杂欲望’。”林溪水说，“现在我想问你：如果我不是那个在你画室里看你的画看半小时的人，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你想画的路人，你还会对我做那些事吗？”
“不会。”秦清妤的声音沙哑但确定，“我以前想占有的是一个对我好的人，不是一幅画。但我现在知道——那个人不是我的。他从来不是。我只是在害怕。”
秦清妤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速写本。
然后他把那本速写本翻开，从里面抽出夹在扉页上的那张画纸，递给林溪水。
那是一张素描，画的是林溪水的背影——头发被风吹起来，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的叶子。
画面干净极了，只有简单的几道线条和几处浅淡的铅笔阴影，右下角写着编号：第一百零二张。但这次编号后面多了一个字——“完”。
“这系列结束在这里。以后不会再画你了。”秦清妤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以前我画你，是因为想把你记下来——你的骨骼，你的皮肤，你的血管，你的笑容。
我以为画够了就会放手。
后来发现不会。
一百张，一千张，都不会。
所以我现在做一件事——把最后一幅画送给你，然后结束这个系列。
以后我只画你愿意被我画的部分，在你愿意的时间，在你愿意的地方。
如果你不愿意——我就画银杏树。
这棵画完了还有下一棵。
这条街上至少还有十几棵银杏。”
林溪水低头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他认得出画里的场景——那是在他失忆之后，穿着沈温儒的旧卫衣，袖子挽了三道，手里拿着一片刚接住的银杏叶。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单纯地喜欢那棵树。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上那几道淡灰色的阴影——那是他纤细的身影，被秋风和阳光柔和地包围着。
“这张画可以送给我吗？”
“它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好。”林溪水把画小心地卷起来，放进帆布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银杏叶碎屑，“我也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帆布袋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画的一页，撕下来。
那是一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还有最后一片叶子——金黄色的，用藤黄和赭石调成了暖暖的色调。
树旁边站着三个人影，没有脸，但这次轮廓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一个肩膀挺得很直却微微低头，一个站得笔直但在往后退，一个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拿着画笔。画的右上角歪歪扭扭地写着：
银杏树下的三个影子。
“画得不好。”林溪水把画递给秦清妤，“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我把你们都画上去了。没有画脸是因为——我还不知道怎么画。但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秦清妤接过画。
他看着画上那三个没有脸的影子，看着右上角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纸边在冷风里轻轻晃动。
然后他低下头，把画贴在自己胸口上。
“溪水。”
“嗯。”
“以后我可以继续教你画画吗？不是作为你以前的加害者，只是作为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没有附加条件，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情，可以吗？”
林溪水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的时候，眉眼间那层覆了三年的薄冰已经完全消失了——不是被谁敲碎的，是自己化开的，化成了春天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汪水。
“可以。但是你要记得喝可可——你喝可可的时候比较像正常人，不像疯子。”
秦清妤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个笑在他干净的脸上绽开的时候，没有了以前的痴迷和疯狂，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艺术生，在冬天的银杏树下，被一个比他勇敢的人，轻轻地推回了地面上。
他把速写本收进大衣口袋里，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可可一饮而尽。
那天傍晚，林溪水一个人走回公寓。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把光秃秃的法国梧桐照成一道道淡金色的剪影。
他走得很慢，帆布袋在身侧轻轻晃动着。
袋子里装着一张画、一盒草莓、和一张空白的财产赠与文件。
他看到沈温儒站在公寓楼下，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只是加了一件深蓝色外套。
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大概是下班后顺路买的晚饭食材。
看到林溪水从巷子口走进来，他没有问怎么样，只是把塑料袋换了只手，腾出右手把林溪水的帆布袋接过来挂在肩上。
“冷吗？”
“冷。”
“上去给你煮姜汤。”
“嗯。”林溪水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走到三楼门口的时候，他把额头抵在沈温儒的背上，很轻很轻，只停留了两秒就移开了。“见完了。都说了。结束了”
沈温儒转过身看着他，把他散落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顺势蹭过他冻得微红的耳垂，没有问任何问题。
林溪水吸了一下鼻子，不是哭泣，只是外面太冷。
“我不恨他们，”他说。
声音沙哑但平静，像一片在风中飘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到了地面，“他们伤害过我，但我也欺骗伤害了他们——不，不是伤害。是利用。我也利用了他们，为了钱，为了生存，为了觉得自己被需要。在那个很穷的、没什么人看得起我的Beta人生里，是他们让我觉得——我还是有点用的。”
沈温儒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评判，只有和每天晚上在沙发上陪他画画时一样的耐心和温柔。
“那不是被需要，是你被他们抓住了。你用身体换取存在感，他们用存在感换取你的身体。双方都在溺水。没有人是被救的。”
林溪水垂下眼睛，睫毛在路灯的余光里扑闪了两下。
“但我不爱他们。秦司时的愧疚，秦岩明的占有，秦清妤的痴迷——这些我分得清。都不是爱。至少不是我想要的那种。”
“你想要什么？”
林溪水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得单元门上的铁皮咯吱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温儒，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安静而清澈的光。
然后他把头往他肩膀的方向歪了歪，嘴角弯出一个很淡的弧。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自己先想清楚。可能需要很久。”
沈温儒没有再问。
他推开门，让林溪水先进去，然后跟在后面把门带好。
厨房灯亮起来，姜汤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白蒙蒙的雾。
阳台上，那盆白色洋牡丹正在花盆里安静地生长着，花瓶里新换的白色洋桔梗在月光下呈现出一层极淡的柔光。
茶几上摊着一幅还没画完的画——一棵又快要掉光叶子的树，旁边多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人。
画的右上角，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这是我的家。”
地点在林溪水平时散步的必经之地——那棵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下。
冬天的银杏树只剩下灰白色的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长椅被风吹得冰凉，林溪水还是坐了下来，手里捧着两杯热可可——一杯自己喝，一杯给秦清妤。
他记得秦清妤喜欢喝什么——不是记忆恢复后才记得，是上次在美术馆的咖啡馆里，秦清妤点了可可。那天他什么都没说，但记住了。
秦清妤从巷子口走过来的时候，林溪水远远就看见了他。
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一点——上次剪到耳后，现在长到了耳下，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大衣和深灰色的围巾，围巾绕了两圈垂在胸前。
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本子边缘夹着一张画纸。
他在长椅旁边站定，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溪水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可可。
“给我的？”
“嗯。上次你在美术馆喝的是这个。”林溪水把杯子递给他。
秦清妤接过来，两只手包住杯壁。
热可可的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他微凉的手心里，蒸汽在冷空气里迅速升腾成一小团白雾。
他在林溪水旁边坐下来，不是以前那种恨不得把膝盖贴上去的距离，而是隔了将近一臂。
本子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谢谢你愿意单独见我。”他说。
声音没有了以前那种慵懒的、玩世不恭的腔调，只是很认真的、有一点紧张的、像在交一份重要的作业。
“秦清妤，”林溪水双手包着自己的可可杯，侧过头看着他，“你威胁我，是因为好奇，还是爱？”
一阵冷风吹过，秦清妤下意识地伸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护住脖子——那是他以前留长发时的习惯，长发没了，围巾就成了新的遮挡物。
“是因为孤独。”他说，“我从小被当成怪物。
我爸说秦家的Alpha不该留长头发，不该画人体，不该整天泡在松节油的味道里。
我大哥是模范继承人，我二哥是商业天才，我就是那个‘不正常的’。
小时候我穿了一件自己改的刺绣衬衫去家族宴会，我爸当着所有人把我的衬衫用剪刀剪碎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光着上身，那些碎布铺了一地。
没有人替我说话。
后来我留长发，穿丝绸衬衫，画别人看不懂的画——这些都是同一件事。
我在说‘我在这里’——但没有人听到。
他们只是觉得我是疯的，怪胎。”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可可杯的杯沿上慢慢转着。
“只有你觉得我有趣。
你在画室里看我的画，一看就是半小时。
你说‘这张背影的光影很好看’——那是第一次有人不评价我的衣服、我的头发、我的奇怪行为，而只是单纯地觉得我做的事情好看。
我想抓住你。
我不想让你走。
我不想让你和所有人一样，也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所以我用错了方式。
我知道你是Beta，我觉得这个秘密能把你拴住——只要我握着你的把柄，你就不会离开秦家，就不会离开我。”
他把杯子放下，垂下眼睛。
“对不起，那不是爱。
那是对孤独的恐惧。
我把恐惧发泄在你身上，然后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寻找灵感。
我甚至告诉自己——你愿意，你在享受。
因为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但你是不敢拒绝。
不是因为我值得你留下，是因为你怕我揭穿你。
我明明知道这一点，却假装不知道。”
林溪水低头喝了一口可可。
可可已经不烫了，温热而甜腻，唇边沾了一小圈深褐色的奶泡，他伸出舌尖舔掉。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秦清妤。
他看着这张阴柔而精致的侧脸——没有长发的遮挡，秦清妤的轮廓比从前更清晰也更脆弱。
下巴埋在深灰色围巾里，睫毛被冷风吹得微颤，手指在速写本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你教我画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艺术是纯粹的，不掺杂欲望’。”林溪水说，“现在我想问你：如果我不是那个在你画室里看你的画看半小时的人，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你想画的路人，你还会对我做那些事吗？”
“不会。”秦清妤的声音沙哑但确定，“我以前想占有的是一个对我好的人，不是一幅画。但我现在知道——那个人不是我的。他从来不是。我只是在害怕。”
秦清妤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速写本。
然后他把那本速写本翻开，从里面抽出夹在扉页上的那张画纸，递给林溪水。
那是一张素描，画的是林溪水的背影——头发被风吹起来，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的叶子。
画面干净极了，只有简单的几道线条和几处浅淡的铅笔阴影，右下角写着编号：第一百零二张。但这次编号后面多了一个字——“完”。
“这系列结束在这里。以后不会再画你了。”秦清妤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以前我画你，是因为想把你记下来——你的骨骼，你的皮肤，你的血管，你的笑容。
我以为画够了就会放手。
后来发现不会。
一百张，一千张，都不会。
所以我现在做一件事——把最后一幅画送给你，然后结束这个系列。
以后我只画你愿意被我画的部分，在你愿意的时间，在你愿意的地方。
如果你不愿意——我就画银杏树。
这棵画完了还有下一棵。
这条街上至少还有十几棵银杏。”
林溪水低头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他认得出画里的场景——那是在他失忆之后，穿着沈温儒的旧卫衣，袖子挽了三道，手里拿着一片刚接住的银杏叶。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单纯地喜欢那棵树。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上那几道淡灰色的阴影——那是他纤细的身影，被秋风和阳光柔和地包围着。
“这张画可以送给我吗？”
“它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好。”林溪水把画小心地卷起来，放进帆布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银杏叶碎屑，“我也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帆布袋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画的一页，撕下来。
那是一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还有最后一片叶子——金黄色的，用藤黄和赭石调成了暖暖的色调。
树旁边站着三个人影，没有脸，但这次轮廓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一个肩膀挺得很直却微微低头，一个站得笔直但在往后退，一个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拿着画笔。画的右上角歪歪扭扭地写着：
银杏树下的三个影子。
“画得不好。”林溪水把画递给秦清妤，“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我把你们都画上去了。没有画脸是因为——我还不知道怎么画。但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秦清妤接过画。
他看着画上那三个没有脸的影子，看着右上角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纸边在冷风里轻轻晃动。
然后他低下头，把画贴在自己胸口上。
“溪水。”
“嗯。”
“以后我可以继续教你画画吗？不是作为你以前的加害者，只是作为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没有附加条件，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情，可以吗？”
林溪水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的时候，眉眼间那层覆了三年的薄冰已经完全消失了——不是被谁敲碎的，是自己化开的，化成了春天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汪水。
“可以。但是你要记得喝可可——你喝可可的时候比较像正常人，不像疯子。”
秦清妤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个笑在他干净的脸上绽开的时候，没有了以前的痴迷和疯狂，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艺术生，在冬天的银杏树下，被一个比他勇敢的人，轻轻地推回了地面上。
他把速写本收进大衣口袋里，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可可一饮而尽。
那天傍晚，林溪水一个人走回公寓。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把光秃秃的法国梧桐照成一道道淡金色的剪影。
他走得很慢，帆布袋在身侧轻轻晃动着。
袋子里装着一张画、一盒草莓、和一张空白的财产赠与文件。
他看到沈温儒站在公寓楼下，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只是加了一件深蓝色外套。
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大概是下班后顺路买的晚饭食材。
看到林溪水从巷子口走进来，他没有问怎么样，只是把塑料袋换了只手，腾出右手把林溪水的帆布袋接过来挂在肩上。
“冷吗？”
“冷。”
“上去给你煮姜汤。”
“嗯。”林溪水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走到三楼门口的时候，他把额头抵在沈温儒的背上，很轻很轻，只停留了两秒就移开了。“见完了。都说了。结束了”
沈温儒转过身看着他，把他散落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顺势蹭过他冻得微红的耳垂，没有问任何问题。
林溪水吸了一下鼻子，不是哭泣，只是外面太冷。
“我不恨他们，”他说。
声音沙哑但平静，像一片在风中飘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到了地面，“他们伤害过我，但我也欺骗伤害了他们——不，不是伤害。是利用。我也利用了他们，为了钱，为了生存，为了觉得自己被需要。在那个很穷的、没什么人看得起我的Beta人生里，是他们让我觉得——我还是有点用的。”
沈温儒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评判，只有和每天晚上在沙发上陪他画画时一样的耐心和温柔。
“那不是被需要，是你被他们抓住了。你用身体换取存在感，他们用存在感换取你的身体。双方都在溺水。没有人是被救的。”
林溪水垂下眼睛，睫毛在路灯的余光里扑闪了两下。
“但我不爱他们。秦司时的愧疚，秦岩明的占有，秦清妤的痴迷——这些我分得清。都不是爱。至少不是我想要的那种。”
“你想要什么？”
林溪水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得单元门上的铁皮咯吱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温儒，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安静而清澈的光。
然后他把头往他肩膀的方向歪了歪，嘴角弯出一个很淡的弧。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自己先想清楚。可能需要很久。”
沈温儒没有再问。
他推开门，让林溪水先进去，然后跟在后面把门带好。
厨房灯亮起来，姜汤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白蒙蒙的雾。
阳台上，那盆白色洋牡丹正在花盆里安静地生长着，花瓶里新换的白色洋桔梗在月光下呈现出一层极淡的柔光。
茶几上摊着一幅还没画完的画——一棵又快要掉光叶子的树，旁边多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人。
画的右上角，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这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