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腺体

林溪水搬回秦家的那天,是二月底。

他挑了一间朝南的房间——不是他以前住过的那间小卧室,是一间大房间,有一整面落地窗,能晒到下午三点的太阳。

这个房间以前是秦司时的书房,秦司时花了一整个周末把书柜搬走,把墙壁重新粉刷成极淡的奶油白。

林溪水说自己可以刷,但秦司时说这次让他来——不是作为愧疚的前夫,只是作为一个给新房客帮忙的人。

他刷墙的时候弄了一鼻子白漆,林溪水递了张湿纸巾给他,说“你左鼻孔还有一点没擦干净”。

秦司时擦了两下都没擦对,林溪水笑了一下接过纸巾帮他擦了。

动作很轻,很快就收了回来,但秦司时站在原地愣了将近一分钟。

秦岩明帮他处理了网店的营业执照和商标注册。

林溪水的网店叫“溪水边”,卖他自己的画——水彩风景、花卉静物、还有根据客户需求定制的装饰画。

他画得越来越好,笔触越来越熟练。

那张银杏树下的三个影子,被他重新用藤黄和钴蓝填了颜色,挂在小店的首页,标价五百二,备注栏写着一行字:非卖品。等画够一百张再卖。

秦岩明把那份商标注册证书放在他桌上,林溪水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谢谢你”。

秦岩明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林溪水叫住了他:“秦岩明,你以前说我‘你是我的’。现在我想问你——如果我永远不是你的人,你还会站在这里吗?”

秦岩明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把手里的钢笔放回林溪水桌上。“会。你以前说你是玩具。玩具需要主人。而你从来就不是玩具,你是属于你自己的。我就站在这里。不是作为主人,是作为——”

他停了片刻,像是在字典里找一个从来没有学过的词,“——一个想被你看到的人。”

秦清妤帮他设计了所有包装——画筒上印了一棵简笔的银杏树,丝带是墨绿色和奶白色交织的细绳,每张画附一张手写的小卡片,卡片上印着画的编号和一句简短的话。

第一百零三张的卡片上写的是:这是溪水边小店的第一张上架作品,买到的人请好好待它。

秦清妤把设计稿发给林溪水的时候,在微信末尾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又删,反复了四次。

最后发出去的是:“溪水。你觉得好看吗?”

林溪水回了他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emoji——是他自己在平板上画的,线条有点抖,但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三月的第一个周六,林溪水去了沈温儒的诊所。

不是做常规检查——上周四刚查过,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肝功能已经恢复得和同龄健康Beta没有差别,激素水平平稳,体重比刚出院时增加了三公斤,不再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

他今天是去做一个小手术——取出假腺体。

手术安排在诊室隔壁的小治疗室,不是正经手术室,因为过程很快,局部麻醉,从切口到缝合不超过二十分钟。

沈温儒穿着无菌手术衣,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站在手术台前,看着躺在台上的林溪水,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林溪水偏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沈医生今天手又凉了。”

“手术室恒温,二十二度。”

沈温儒说。

语气平稳,但握手术刀的手指在无影灯下几不可见地攥紧了一下。

“我说过——你每次有心事手就凉。”林溪水把脸转回去,看着头顶的无影灯,“这个手术做完以后,假腺体就没有了。我就是彻底的Beta,只是取出手术而已。你紧张什么?”

沈温儒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用碘伏棉球在林溪水后颈上画圈消毒。

动作依旧很轻很稳——这是他给林溪水做过无数次的动作,第一次是在秦家别墅的客厅里,给他换仿生腺体上的医用胶布;

最后一次是现在,在这间小治疗室里,把那块已经萎缩的仿生腺体取出来。

手术刀划下去的时候,林溪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局部麻醉让疼痛感降到了最低,但那种钝钝的、有东西正在被剥离的感觉依旧清晰。

他把手放在身侧,攥紧了手术台的边缘,指甲泛白。

但他没有出声。

不是不敢出声——是他在用心记住这一刻。

这是他最后一次为这个假腺体承受疼痛,以后再也没有针头要扎进这里,没有劣质药剂要注入这里,没有牙齿要咬在这里。

这个在他后颈上埋了三年的谎言,正在被沈温儒一点一点地拆除。

沈温儒的动作利落而专注。

镊子夹出那块小小的、已经萎缩成红枣大小的仿生腺体时,把它放在了旁边的金属托盘上。

“取出来了。”他说。

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但林溪水听出了里面有一丝极淡的颤。

“给我看一眼。”林溪水说。

沈温儒把托盘端到他面前。

那块仿生腺体现在只是一小团灰白色的组织,带着几丝淡淡的血丝。

林溪水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就是这东西,让我做了三年的假人。”

沈温儒把托盘放回去,继续缝合。

针穿过皮肤的时候,林溪水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沈温儒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每一针都很细很密,缝合线是可吸收的,不用拆线,等愈合之后只会留下一道很浅的白色疤痕。

缝完最后一针,沈温儒在伤口上贴了一块新的创可贴——肉色的,和以前用过的那无数张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指在创可贴边缘多停留了一拍。

“好了。”他说。

林溪水从手术台上慢慢坐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创可贴下面是微微肿起的缝合口,有一点胀,有一点热,但不再有那块微凸的假腺体了。

后颈现在只有他自己真正的皮肤、真正的肌肉、真正的骨骼。

他站起来,走到治疗室角落里那面小镜子前,转过身,侧着头看自己的后颈。

镜子里只有一张干净的、没有任何凸起物的后颈,和一张肉色的创可贴。

“以后这里会有一道疤。”沈温儒站在他身后,摘掉口罩和帽子,声音平稳但眼神很沉,“永久性的。虽然会很浅,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你有什么感觉?”

林溪水转过身来看着他。

“这是我是Beta的证明。”他把手从后颈上放下来,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微微苍白但眼神明亮的自己,“我不是Omega。从来没有是过。但我也不会再说自己是假的Omega。我就是Beta。这是我本来的样子。”

沈温儒看着他。

看着镜子里这个后颈贴着一张创可贴、头发随便扎了一个松马尾的Beta。

这个人不再需要在黑市买抑制剂,不再需要伪装发情期,不再需要害怕有人会碰到他的后颈。

这个人只是他自己,站在那里,不高大,不强势,但也不再发抖。

然后沈温儒做了一个动作——不是拥抱,不是亲吻。

他把手放在林溪水的后脑勺上,让他低下头,然后低头在他后颈那张崭新的创可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嘴唇只是轻轻贴了一下,就离开了。

“手术很成功。”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但林溪水听到他转过身去收拾手术器械的时候,金属镊子在托盘里磕了一下——他的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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