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夏天快要来了

春天来的时候,林溪水的网店上了第一波货。

九张画——三张风景,三张花卉,三张银杏树系列。

包装是秦清妤设计的,发货单是秦司时帮忙核对地址的,客诉电话留的是秦岩明的助理的号码。

画在三天内卖完了。

第一单客户是个住在隔壁城市的Beta女孩,她在收货评价里写:“包装好用心,银杏树的叶子被我贴在书桌上了。画上有一行小字‘这是最好的太阳’,看完忽然想哭。感觉画画的人一定是个温柔的人。”

林溪水把这条评价截屏发给了沈温儒。

沈温儒回了两个字——“恭喜”。

他坐在自己房间新添的工作台前,窗外是秦家花园里刚开的白色丁香。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沾了几抹没洗掉的钴蓝色颜料。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那沓还没画完的订单上,也落在他右手中指那层越来越厚的握笔老茧上。

他每周三下午去沈温儒的公寓。

不是做检查——检查还是周四去诊所。

周三是纯粹的私人时间。

他们一起看电影,一起做饭,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

看完电影他靠在沈温儒肩膀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沈温儒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直没动。

他说“你肩膀麻了吧”,沈温儒说“还好”,然后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右肩明显歪了一点点。

林溪水没有戳穿,只是在他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你可以把我放下来”,沈温儒说“不想放”。

秦司时每个周末会在他工作台旁边的窗台上放一束白色的花,有时候是洋桔梗,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他自己插得歪歪扭扭的一小束满天星。

林溪水对花说了一声“谢谢”,声音不大。

秦司时站在门口听到了,没有走进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溪水低头画画时的侧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秦岩明现在每次出差回来,带的不是进口画材就是某个城市的特产点心,放在客厅茶几上,标签朝上,附一张便签——“这个热量低,可以吃”。

林溪水看到了,拿起便签看了几秒,然后把它贴在速写本最后一页。

那一页已经贴了好几张便签,每一张都是秦岩明的字迹——工整的、克制的、一笔一划的。

秦清妤每周二晚上会在他房间门口的走廊上放一张新的速写,画的不是林溪水,是院子里的丁香、银杏树干上的蚂蚁、阳台上那盆快要开花的茉莉。

林溪水推门看到,蹲下来把画捡起来,然后敲秦清妤画室的门——“这张蚂蚁的好看。你明天教我怎么画蚂蚁。”

秦清妤从画架后面探出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故作镇定地说:“蚂蚁很难,要很多遍才能学会。你确定?”

林溪水点了一下头,把画夹在自己速写本里。“确定。反正我有时间。”

四月初,林溪水在网店首页上架了第一百张画。

就是那张银杏树下的三个影子——藤黄和钴蓝填了色,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已经落到了半空中。

右上角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银杏树下的三个影子。”

但这张画旁边多了一行新字:“这三个影子都有脸了,但我还在画。”

备注栏写着:非卖品。等我把他们都画全了,再考虑卖不卖。

那天傍晚,沈温儒来秦家给林溪水送新配的营养药——不是抑制剂,不是激素,只是普通的综合维生素和补钙片,因为林溪水上次体检骨密度偏低,被沈温儒勒令补钙。

林溪水正坐在花园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手里拿着画笔。

那棵丁香树在夕阳下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被暮色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沈医生,你站我后面多久了?”

“刚来。”沈温儒走到他旁边,把药盒放在藤椅扶手上,“钙片一天一片,随餐吃。”

“嗯。”林溪水继续画画,画的是丁香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白大褂,手里拿了一个药盒,表情还没画完。

他画了几笔,然后停下来,把画笔放进涮笔的水杯里。

转过头看向沈温儒,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他纤细的轮廓——从额角到鼻尖,从嘴唇到下颌线,每一笔都是柔和的、真实的、不加修饰的。

后颈的创可贴已经摘掉了,缝合线完全愈合,真的只留下一道很浅很淡的白色疤痕,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沈医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之前跟我告白的时候,是在诊所。”林溪水的嘴角翘起来一点点,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实,“那时候我刚失忆,什么都不记得。然后我恢复记忆了,你又说了一遍。现在我住在秦家,开网店,卖自己的画,有三个Alpha在追我——虽然他们目前还停留在送花送点心帮忙发货的阶段。你还在等我吗?”

沈温儒沉默了一会儿。

“在等。”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然后重新戴上,透过干净的镜片,认认真真地看着林溪水,“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等——等你不需要再做替身的时候,等你不需要用身体换安全感的时候,等你觉得自己值得被一个人单纯地、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爱的时候……直到现在。”

他伸出手,依旧是手心朝上,悬在半空。

“所以我现在可以问你了——不是作为医生,不是作为你曾经的保护者,只是作为沈温儒。林溪水,你愿意让我陪你走接下来的路吗?不是全部,不是独占,不是你要放弃秦家或放弃画画或放弃你刚找到的独立。只是——在你所有的未来里,给我一个位置。”

林溪水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那只手他握过无数次,在他戒断反应发作冷得发抖的时候,在他昏迷醒来谁都不认识的时候,在他每一次抽完血沈温儒帮他按着针眼的时候,在他在阳台上看星星看得快睡着的时候。

这只手从来没有对他提过任何要求,只是在每一个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就安静地等着。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放在沈温儒的掌心里。

那只手不再是冰凉的。

它暖的,安稳的,微微收拢,轻轻握住。

“沈温儒,”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清晰而笃定,“我现在不能给你任何确定的答案。我还有好多事想做——网店刚上轨道,我想把画卖到外地去;

院子里种的茉莉快开花了,我想看第一次开花的样子;

秦司时还在帮我核对订单,秦岩明出差回来带的东西越来越奇怪,秦清妤说下次美术馆有新展要带我去看。

我不知道这些事多久才能理顺,也不知道理顺了之后自己会怎么想。”

沈温儒低头看着他的手。

“我可以等。”

“我知道。你一直都可以。”

林溪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白皙的脸上绽开的时候,眉眼间没有了以前那种小心翼翼和算计,只有一种很淡很暖的、像四月傍晚的阳光一样沉静而温柔的光。

“所以我在想——你在我的候选名单里,排在第一位。

等我忙完这阵子,等我把那第一百零一张画挂上店里的时候,我就来回答你。

在这之前,你先在我这儿排个号。”

沈温儒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在他端正温和的脸上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一个极淡极柔的弧度。

“好。排号。可以排多久?”

“那就看你表现。”

林溪水拿起画笔,把那个穿白大褂的小人的右手画了出来——手里不是拿药盒了,是一小束白色的满天星。

“不打扰我画画,就是表现好。今天表现:及格。”

沈温儒没有再说话。

他松开林溪水的手,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丁香花的白色在暮色中变成淡紫再变成深灰。

花园里的路灯亮了,秦家别墅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

秦司时在客厅核对今天的订单,秦岩明在书房整理明天出差要用的文件,秦清妤在画室里对着那张还没干透的丁香画发呆——他今天下午偷画了一张林溪水坐在藤椅上的侧影,藏在了画室抽屉最里面。

桌上那盆茉莉花的花苞比早晨又鼓了一点,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夏天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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