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四人修罗场

七月的一个周末,林溪水的工作室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准确地说,是四个。

他们不是约好一起来的,但不知怎么的全挤在了同一个下午。

最先到的是秦司时。

他上午十点就来了,带着一束白色洋桔梗和一盒他亲手做的三明治——面包烤得有点糊,生菜叶子切得大小不一,但每一块都切成三角形,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

他把花放在窗台上,把三明治放在茶水间的冰箱里,贴了一张便签:“加热三十秒再吃。不要冷吃。秦司时。”

然后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翻开手机处理工作邮件,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第二个到的是秦岩明。

他出差刚回来,行李箱还在车上,人先拐到了工作室。

他带来了一套进口水彩颜料——不是上次那种大路货,是托人从佛罗伦萨的一家老颜料店买的,手工研磨,颜色编号全是意大利文。

他把颜料盒放在林溪水工作台上,然后站直,看了看正在画画的林溪水,只说了四个字:“今天热。开空调。”

然后转身去茶水间倒水,路过秦司时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

秦司时也点了点头。

没有对话,但也没有以前的剑拔弩张。

第三个到的是秦清妤。

他是从画廊直接过来的,手上还沾着布展时蹭的丙烯颜料。

他带了一本新出的水彩画册和一张手绘的展览邀请函。

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撞上正从茶水间端着冰水走出来的秦岩明。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画册往怀里收了收。

“二哥。你也在。”

“嗯。”

秦清妤看了看秦岩明,又看了看沙发上坐着的秦司时,然后走过去在秦司时旁边坐下来,小声问:“大哥,你们都是来看溪水的?”

秦司时翻了一页邮件,头也不抬:“你也是。”

秦清妤沉默了,把画册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

过了片刻,他忽然说了一句:“我不跟他要画了。今天是来送画册的。”

秦司时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也是来送三明治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

茶水间里,秦岩明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站在饮水机前,慢慢喝完。

最后到的是沈温儒。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

看到会客区沙发上坐着的秦司时和秦清妤,又看到站在工作台旁边正在看林溪水新画的秦岩明,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走到林溪水工作台前,把保温袋放在旁边。

“绿豆汤。冰镇的。今日份。”

然后他转过身,对秦岩明点了点头,对沙发上的两个人也点了点头。

秦岩明看着他。

秦司时看着他。

秦清妤也看着他。

沈温儒没有回避任何一道目光,只是走到会客区,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医学期刊,翻开,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小陆和另外两个实习生缩在工作室角落里,端着咖啡杯,眼珠子在这四个男人之间来回转。

小陆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实习生说:“你掐我一下。这是不是修罗场?”

实习生掐了她一下,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完了,是真的修罗场。”

林溪水从画板上抬起头。

他今天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无袖背心和浅蓝色的棉麻短裤,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微微汗湿的太阳穴上。

他看了四个人:一个在沙发上假装处理邮件,一个站在工作台旁边拿着空水杯,一个膝盖上放着画册手指在封面上画圈,一个在看医学期刊但三分钟没翻一页。

他把画笔往涮笔水杯里一放,转过身来,双手抱臂,歪着头。

“你们四个——是约好的吗?”

“不是。”四个人异口同声,然后互相看了一眼。

秦司时先开口:“我是来送三明治的。顺便处理几封邮件。”

秦岩明紧随其后:“出差刚回。顺路。”

秦清妤举起手里的画册:“画廊布展刚结束。顺路。”

沈温儒把保温袋往前推了推,言简意赅:“绿豆汤。冰镇的。”

林溪水走到茶几前,看着桌上堆的东西:秦司时的三明治、秦岩明的意大利颜料、秦清妤的画册和展览邀请函、沈温儒的绿豆汤和润喉糖。

四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像某个奇怪展览的四件展品。

他拿起三明治看了一眼便签,打开颜料盒闻了一下矿物质的味道,翻了翻画册扉页秦清妤手写的留言,然后拧开绿豆汤喝了一口。

冰凉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咽下去之后,嘴角翘起了一个很淡的、自己没意识到的弧度。

“坐。既然都来了,就一起坐会儿吧。”

于是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林溪水的工作室里,秦司时坐在沙发左端,秦清妤坐在沙发右端,秦岩明拉了一把藤椅坐在茶几对面,沈温儒坐在单人椅上没有挪动。

四个人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四边形,把林溪水围在中间。

小陆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在工作群里,配文:“老板的后宫。非静止画面。他们真的就这样坐了好几分钟了没人说话。”

另一个实习生回:“这是在等老板翻牌子吗?”

小陆回:“别瞎说。老板现在比他们都淡定。”

林溪水确实很淡定。

他坐在工作台边缘的高脚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沈温儒的绿豆汤。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他纤细的轮廓:从额角到鼻尖,从嘴唇到下颌线,每一道弧都是柔和的、真实的、不再为了讨好任何人而调整角度的。

他的后颈伤疤在无袖背心的低领口下隐约可见——那道细白的旧痕不再被创可贴遮盖,而是坦然地暴露在空气里,和他手腕上淡去的针孔痕迹一起,成了他身体上一幅安静的地图。

“你们四个,”他抿了一口绿豆汤,“最近不太一样了。”

秦司时放下手机。

“怎么不一样?”

“以前你们三个人各自来,沈医生一个人来。现在你们会撞上了。但你们没有吵架,也没有互相甩脸,甚至还会点头打招呼。”

他看着秦司时,“你以前看到秦岩明进我房间,会在客厅坐到半夜,然后第二天早晨眼睛是红的。”

又看向秦岩明,“你以前看到秦司时给我夹菜,会把筷子直接拍在桌上。”

又看向秦清妤,“你以前知道秦岩明在我手机上装定位,会冷笑着说二哥真会玩,然后在自己画室里把画笔戳断。”

三个人被他一一数落,脸上各自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被戳中旧伤的尴尬。

沈温儒低头翻了一页医学期刊,但期刊是倒着的,他翻完才意识到,又默默翻了回来。

“现在呢。”林溪水把空了的马克杯放在茶几上,“秦司时刚才给秦岩明让了路。秦岩明刚才给沈医生点了头。秦清妤主动跟秦司时解释自己只是来送画册的。沈医生——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看了他们三个一眼,然后平静地坐下看期刊。虽然你期刊拿倒了。”

沈温儒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秦清妤第一个笑出声。

那个笑不是以前那种慵懒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被戳穿之后不好意思的、用手背掩了一下嘴的笑。

短发别在耳后,耳垂泛起一层很淡很淡的粉。

秦司时也笑了,嘴角只翘起一点点的笑。

秦岩明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接近笑的一个动作。

沈温儒把期刊合上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是倒着的。”他说。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然后秦司时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把手放在膝盖上。

“既然今天大家都在,我有句话想说。不是为了抢谁先谁后,也不是为了在溪水面前争表现。是认真的。”

他顿了顿,看向秦岩明,又看向秦清妤,最后看向沈温儒。

“我们可以做朋友。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家族,只是单纯的——朋友。以前我们三个人之间谈不上朋友。我是大哥,岩明是二弟,清妤是三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但从来没有真的聊过一次天。后来溪水出现了,我们的关系反而更差了——互相猜忌,互相指责,互相把他的存在当成自己占有更多资源的筹码。但是溪水出院之后,我们开始变了。因为溪水变了,我们也变了。我不想再和你们敌视下去。我想和他做朋友,也想像朋友一样和你们相处。为了溪水。”

秦岩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空水杯放在茶几上,力道不轻不重。

“同意。”他说,“公平竞争,不耍手段。这是对溪水最基本的尊重。以前我做的事,很多算不上正大光明。以后不会了。”

秦清妤把画册放在一边,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膝。

“让溪水自己选。选谁都可以,我祝福。以前我说过‘嫂子你最喜欢我了’,那是逼他承认。以后不逼了。我宁愿他真心地说一句‘秦清妤你是个好朋友’,也不想他违心地说‘清妤你最好’。”

说完把脸埋进膝盖里,短发垂下来遮住了耳朵。

那两只耳朵红得厉害。

三个人都看向了沈温儒。

沈温儒把眼镜重新戴好,双手交叠放在期刊上。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端正温和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角那些细纹和瞳仁深处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我不需要他选我。”他说,声音平稳而清晰,“我需要他幸福。不管和谁,不管以什么方式。他以前的选择都是为了生存,以后的选择应该是为了自己。如果那个人是我,我会很高兴。如果不是——我也会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以他需要的方式。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的全部条件。”

林溪水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拿着那盒意大利颜料,手指在盒面上轻轻摩挲着。他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来,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种安静的、复杂的、正在慢慢消化某种巨大情绪的光芒。

“你们四个人,以前把我当替身,当财产,当玩具,当病人。”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秦司时低下眼睛,秦岩明攥紧手指,秦清妤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沈温儒静静地回望着他,“现在你们坐在这里,说要公平竞争,说要尊重我的选择,说做朋友。你们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他把颜料盒放在桌上,跳下高脚凳,赤脚站在地上。

他的脚背很白,踩在暖灰色的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起。

“我觉得很讽刺,也觉得有一点点幸福。”

他走到秦司时面前,低头看着他。

秦司时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里相遇。

“你以前在海边说要跟我离婚,我笑了。那个笑是真心的——因为我觉得这场戏终于可以落幕了。但是你后来站在楼梯上没下来,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现在你坐在这里,带着你自己做的三明治,说我们可以做朋友。三明治的吐司烤糊了,生菜叶子切得大小不一,但它是我收到的第一份你亲手做的东西——不是买的,不是助理挑的,是你自己做的。”

秦司时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眼眶泛红,但没有说话。

林溪水走到秦岩明面前。

秦岩明坐直了身子,肩膀依旧是那个冷硬的、惯常的弧度,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林溪水没有看他手里的东西,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你以前在我的手机上装定位,咬我的肩膀,说‘你是我的’。现在你坐在这里,拿着意大利手工颜料,说‘同意公平竞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从来不提竞争——你只提占有。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说你要和别人平等地竞争。颜料我收下了,这句话我也记住了。”

秦岩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林溪水走到秦清妤面前。

秦清妤盘腿坐在沙发上,仰脸看着他。

没有了长发的遮挡,他整张脸都干干净净地亮在阳光下。

林溪水看着他膝盖上的画册和展览邀请函。

“你以前在祠堂蒲团上按住我,说我是你的灵感来源。后来你在银杏树下给我递叶子,说想和我有纯粹的关系。现在你坐在这里,说选谁都可以,你祝福。秦清妤,你送我的第一百零三张画,我挂在工作室墙上了——不是背面,是正面,所有人进门就能看到。那张画是你画的第一个我不是模特、不是灵感来源、不是你的——而是我在画画的自己。你把我画成了一个创作者。我很喜欢。”

秦清妤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把邀请函塞进林溪水手里,然后低头把脸埋进自己膝盖上的画册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

最后,林溪水走到沈温儒面前。

沈温儒坐在单人椅上,从头到尾没有换过姿势,只是双手交叠放在期刊上。

他仰头看着林溪水,林溪水低头看着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沈温儒,你说‘我不需要他选我,我需要他幸福’。这句话我信。因为你从来没有要过任何东西。你只是在我每一次需要的时候,把手伸出来。你的手从不在我拒绝之前碰我,也不会在我接受之后得意。你在排队。排了很久。排在所有送花、送颜料、送三明治、送画册的人后面。你说你不介意。”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温儒一个人能听见。

“但是你要知道——排队的人,也有可能被叫到号的。”

沈温儒的手指在期刊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溪水。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泪光,是某种安静而深沉的、被反复验证过无数次的温柔。

林溪水转过身,走回工作台,重新拿起画笔。

他的手很稳,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画了梧桐树的新叶——绿色的,层层叠叠的,每一片叶子都是新的。

“你们四个可以继续在我这儿晃悠。送花、送颜料、送三明治、送绿豆汤都可以。公平竞争也可以。但是现在规则我来定——第一条,不准互相拆台。第二条,不准替我决定。第三条——谁要是再敢在我手机上装定位,我就把他排到候补名单最后一名。”

秦岩明在椅子上微微僵了一下。

秦清妤笑出声来,那个笑清脆而短促,在工作室里回荡了一圈。

秦司时低下头,用手掩住嘴角,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沈温儒没有笑,但他把倒着的期刊重新翻开,翻到了正确的那一页。

那天傍晚,四个男人一起离开工作室。

不是并排走,也不是故意分散,只是很自然地——秦司时先出门,站在门口等;

秦岩明跟在他后面,站在台阶上;

秦清妤一边把画册塞进背包一边跨出门槛,差点踩到秦司时的鞋跟;

沈温儒最后一个出来,把工作室的玻璃门轻轻带上。

四个人站在文创园区傍晚的暮色里,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

秦司时开口:“我车停在西出口。你们?”

秦岩明:“东出口。”

秦清妤:“我骑单车来的。”

沈温儒:“北门,路边。”

四个人沉默了,站在路灯刚亮起的园区小广场上。

然后秦清妤忽然说了一句:“下次如果都有空,可以一起去吃火锅。溪水喜欢火锅,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麻辣番茄鸳鸯锅底。”

秦司时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喜欢吃毛肚,七上八下十五秒。”

秦岩明接过话:“羊肉要厚切。”

沈温儒补充:“红糖糍粑。他每次点。”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然后秦司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苦涩的、愧疚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带着一点点自嘲的笑。

“我们四个人知道他的口味比知道彼此的口味都清楚。”

秦岩明难得地应了一声:“嗯。”

秦清妤把背包往肩上拽了拽:“那就这样。下次约火锅,我请客——用我卖画的钱。不用家里的。”

沈温儒看了看手机:“周末我不值班。可以约。”

林溪水透过工作室的玻璃窗,看着四个男人站在路灯下。

秦司时在比划什么——大概是在描述某家火锅店的鸳鸯锅底;

秦岩明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偶尔点一下头;

秦清妤单手扶着单车把,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大概是在说画画的事;

沈温儒站在最边上,安静地听着,路灯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暖黄色。

他们站在一起,不是三对一,不是敌对,不是以前那种互相猜忌、互相指责、互相比拼占有权的姿态。

他们只是四个人,站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四边形,在傍晚的微风里,交换着关于同一个人的信息。

他转过身,拿起画笔,在画纸上那四个没有脸的小人旁边,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他们今天说,可以做朋友。我觉得可以。”

窗外,梧桐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小陆和实习生们已经下班了,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画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又放下来。

他拿起手机,给沈温儒发了条消息:“下次火锅你也来。不要以为排在后面就能躲过鸳鸯锅。”

沈温儒的回信隔了两分钟才到。“我不躲。我吃番茄锅。”

林溪水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白皙的脸上绽开的时候,眉眼间没有了以前那种薄冰和算计,只有一种安静而温暖的、像傍晚阳光一样的光。

他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继续画那片还没画完的梧桐叶。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