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执着的爱
六月的一个下午，林溪水坐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对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画新系列的第三张画。
梧桐叶已经全绿了，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画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他穿着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后颈的疤痕已经完全愈合了——那道浅浅的白色旧痕藏在衣领边缘，偶尔被风吹起头发才会露出来。
他不戴创可贴了，沈温儒说愈合得很好，不用再贴。
他对着镜子摸了摸那道疤，光滑的，微凸的，像一道被时间打磨过的细纹。
小陆端着两杯冰咖啡从茶水间出来，放了一杯在林溪水手边。
“老板，外面有人找你。”
“谁？”
“沈医生。”
林溪水的手指在画笔上停了一下。
他把画笔放进涮笔水杯里，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工作室门口。
沈温儒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深灰色西裤，白大褂大概留在车里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六月的阳光已经很晒了，他的额角有一层薄汗，眼镜镜片上沾了一小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尘。
“今天不是周四。”林溪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
“今天周三。”沈温儒把保温袋递给他，“顺路给你带了冰镇绿豆汤。天太热了。”
林溪水接过保温袋，低头看了一眼。
保温袋侧面塞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他抽出来展开——是沈温儒一贯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印刷体：“绿豆汤加了一点冰糖，放冰箱能存两天。如果觉得不够甜，可以自己加蜂蜜。蜂蜜在保温袋夹层里。”
他把便签重新叠好，没有像以前一样戳穿沈温儒的“顺便”。
只是抬起眼睛，看着沈温儒。
“你进来坐会儿。外面太热了，里面有空调。”
沈温儒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他走进工作室。
小陆很有眼色地把会客区的沙发让出来，还把茶几上散落的色卡和画笔收走，摆了两杯冰水。
沈温儒坐在沙发上，环顾着这间焕然一新的工作室——墙上挂着林溪水新画的系列作品，画的是四季的梧桐树，春的嫩绿、夏的浓荫、秋的金黄、冬的枯枝，四幅画一字排开。
其中秋那张让他多看了好几秒——梧桐树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人，手里拿了一小束白色的满天星。
他垂下眼睛，端起冰水抿了一口。
林溪水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把绿豆汤倒进自己常用的那个马克杯里，喝了一口。
凉的，甜的，绿豆煮得很烂，汤水清透，底下沉着一层细细的绿豆沙。
“你自己煮的？”
“嗯。煮了大概两个小时。”
“你今天不上班？”
“下午调休。”
林溪水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圈。
他看着沈温儒——这个永远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眼镜永远擦得干干净净、说话永远平稳克制的男人，此刻坐在他工作室的沙发上，额角还有没擦干的汗，裤脚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尘。
他大概是从医院直接赶过来的，开了将近四十分钟的车，就为了给他送一壶冰镇绿豆汤。
“沈温儒，”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我的？”
沈温儒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十指松松地交叠放在膝盖上。
“三年前。确切的说是在你们的婚礼上。”林溪水的瞳孔微微放大，沈温儒看到了，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如常，但每说一句，十指就收拢一点。
“那天秦司时他喝多了。我看到你——垂眼吻了他，很温柔。你从我身边经过，扫了我一眼，就是很平常的一眼，然后走了。我从那天起就记得你的脸。”
他顿了顿，松开交叠的手指，看着林溪水。
“后来在秦家别墅，我又看到你，你笑得太完美了，每一根睫毛都像被校准过。
我想那个很温柔的人大概已经不在了。
后来我在你的体检报告里发现你是Beta——你把你的秘密藏在后颈上，藏在枕头底下的注射器里，藏在你每天早晨对着镜子练习的微笑弧度里。
我没有揭发你，不是因为你的病例有研究价值，是因为见过你本来的样子。
我想那个人如果有一天愿意回来，一定还是很好的很好看的人。
所以我一直在等——不是等你爱上我，是等你不需要再伪装了，能自己做选择的那天。”
林溪水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沈温儒面前站定。
阳光从落地窗打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微微泛红的眼尾。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着，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不知道该先让哪一句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不着急吗？等了那么久，万一等来等去我还是不能给你想要的答案——”
“着急。”沈温儒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带着一点点自嘲的笑。
那个笑在他端正温和的脸上，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林溪水看到了——他认识沈温儒三年，从他给自己打退烧针看到他给自己换创可贴，从这个人在他昏迷时握住他的手看到他站在告白时悬在半空等他去放的掌心里，他第一次见到沈温儒露出这种笑。
不是医生对病人的安抚，不是年长者对年少者的包容，是一个普通的、等了太久的人，在疲惫和执着之间做出的那一点点坦诚。
“我很着急。
每次在你工作室外面绕路，都觉得自己很傻。
每次送你东西想留张字条，写了几遍都撕掉，怕你觉得烦。
每次你说‘沈医生表现好’，我就想把以前所有没有表现好的部分都补回来——但我不能回头去补。
我只能等，用现在每一天的表现去等。我比你想象的更急，但我更怕你因为感动而接受我。
感动不是爱。
感激也不是。
依赖也不是。
我要的不是你低头说‘那就试试吧’——是你真心喜欢我，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爱。”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上那一小点灰尘。
重新戴上之后，透过干净的镜片，认认真真地看着林溪水。
“所以我可以继续等。不着急地等。着急也等。”
林溪水的眼眶红了。
眼尾慢慢泛开浅朱砂色的红，鼻翼微微翕动着。
他的睫毛湿了但没有凝成泪珠，只是亮晶晶地粘在一起。
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唇珠上留下一小片被牙齿轻轻压过的痕迹。
“如果我喜欢上别人呢？”
沈温儒看着他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不长，但足够他做出回答。
“那我会祝福。然后继续等你。”他重新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手背上的静脉在工作室射灯下隐隐可见，平稳得看不出任何颤抖。
“反正我已经等了很久，不介意再等。”
林溪水的眼泪掉下来了。
猝不及防的、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眼泪。
这颗眼泪沿着颧骨滑下来，滴在他浅蓝色衬衫的前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接着是第二颗。
他不觉得丢脸，也没有低下头，只是看着沈温儒，任由那几颗透明的液体从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无声地溢出来。
“你这个人是真的——真的很烦。”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把那颗挂在腮边的泪珠抹花了，“你不知道说点好听的？”
沈温儒愣了一下。
“什么算好听的？”
“说你不会祝福，说你嫉妒，说你不想看到我跟别人在一起，说你会把那个假想敌约到停车场去谈判。”
林溪水的声音沙哑而带着一点哭腔。
沈温儒沉默了片刻。
“我不会。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嫉妒是占有，而等你是我的选择。
我可以嫉妒他们三个，因为他们曾经用很多方式碰过你的身体。
但你的心从来不是他们的。
你的心——如果是自由选的路，不论走向谁，我都认。
但如果有一天你是因为可怜我才和我在一起，我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我只能等你先不爱任何人，包括我。
等你有一天早晨醒来，不为讨好谁，不为逃避谁，只是在阳光照进窗的时候，觉得沈温儒这个人是你想见的人。
到那天——你再来找我。”
林溪水站在他面前，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没有去擦。
他看着沈温儒——这个永远温和的、克制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眼镜片后面的男人，此刻坐在他工作室的沙发上，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告白，更像是一份没有期限的契约。
没有甲方乙方的条款，没有违约金的罚则，只有一行字：在任何时候，以你自愿的方式，来，或不来。
他伸出手，把沈温儒放在膝盖上那双交握的手掰开。
不是握，不是牵，只是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还沾着眼泪的、微凉的、细白的手指——放在他掌心里。
“我不要你祝福。也不要你去停车场跟人谈判。
但我现在——确实还没准备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感动才对你心动，还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依赖。
这些和爱看起来太像了，我以前就是把这些当成爱，结果错了。
我不想再错一次。”
沈温儒低头看着放在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
他没有收拢手指，只是用拇指轻轻蹭过林溪水手背上那片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针孔痕迹。
那片痕迹在他的指腹下像一张褪色的旧地图，每一颗淡褐色的小点都是一个曾经被痛苦标注过的坐标。
“我知道。你慢慢想。我继续等。
不是作为你的医生，不是作为你的保护者，只是作为沈温儒。
你哪天想清楚了，告诉我——不是像做检查报告那样正式的‘想清楚了’，而是像你画完一幅画之后决定它可以挂出去了。
那种想清楚。”
林溪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但动作很慢，像是在关一扇不想让它发出声响的门。
他低头看着沈温儒，那双还在泛红的眼睛因为沾着泪光而显得格外清澈，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琥珀。
“你今天表现很好。从良好升到优秀。”他转过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画笔，重新对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画了几笔。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梧桐叶被他加了一层更深的翠绿。
画着画着，他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温儒，你要排很久，排到所有来送花的、帮忙发货的、送进口画材的后面，但你是第一个排的。这件事不要忘了。”
沈温儒站起来，走到他工作台旁边，把他刚才喝空的绿豆汤杯子收进保温袋里，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盒润喉糖放在他画笔旁边。
“记得吃。绿豆汤利尿，夏天容易脱水。”然后他拎着保温袋往门口走，步伐和来时一样平稳。
林溪水拿起那盒润喉糖，翻了个面看说明，把它放在自己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和那盒草莓味营养剂并排放在一起。
他听到玻璃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低头继续画画。
画的右下角多了一个小人——不是以前那种白大褂的轮廓，而是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手里拎着保温袋的背影。
那天晚上，林溪水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把沈温儒留的便签夹进速写本最后一页。
那一页已经贴了好几张便签——秦岩明出差带回来的特产标签，秦司时送花的卡片，秦清妤画展的VIP邀请函。
沈温儒的便签在最下面一层，字迹端正，没有多余的修饰——“周三下午，顺路带了些绿豆汤，冰镇过，趁凉喝。”
他歪头看着这些便签，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三年来他用尽所有的伪装和算计，想要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无非是被在乎、被需要。
他以为那些是要用身体换的，用笑容换的，用顺从换的，用不计较换的。
但手心里这几张便签——没有任何一张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才给的。
他只是在画画，在生活，在做自己。
而他们在帮他：一个核对订单，一个牵线客户，一个设计包装，一个送来绿豆汤。
不再要求他用身体回报。
这种关系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也不是亲情。
它没有名字，但它真实存在，而且不需要他演任何戏。
他拿起速写本，翻到全新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四个小人。
一个站在海边，手里拿着花；
一个站在银杏树下，手指上有颜料；
一个站在工作室门口，拎着保温袋；
还有一个在画板前，旁边标了一个小小的“我”。
✧⁺⸜(˙▾˙)⸝⁺✧
他低头看着这张画，嘴角翘起来一点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发着光。
梧桐叶已经全绿了，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画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他穿着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后颈的疤痕已经完全愈合了——那道浅浅的白色旧痕藏在衣领边缘，偶尔被风吹起头发才会露出来。
他不戴创可贴了，沈温儒说愈合得很好，不用再贴。
他对着镜子摸了摸那道疤，光滑的，微凸的，像一道被时间打磨过的细纹。
小陆端着两杯冰咖啡从茶水间出来，放了一杯在林溪水手边。
“老板，外面有人找你。”
“谁？”
“沈医生。”
林溪水的手指在画笔上停了一下。
他把画笔放进涮笔水杯里，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工作室门口。
沈温儒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深灰色西裤，白大褂大概留在车里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六月的阳光已经很晒了，他的额角有一层薄汗，眼镜镜片上沾了一小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尘。
“今天不是周四。”林溪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
“今天周三。”沈温儒把保温袋递给他，“顺路给你带了冰镇绿豆汤。天太热了。”
林溪水接过保温袋，低头看了一眼。
保温袋侧面塞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他抽出来展开——是沈温儒一贯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印刷体：“绿豆汤加了一点冰糖，放冰箱能存两天。如果觉得不够甜，可以自己加蜂蜜。蜂蜜在保温袋夹层里。”
他把便签重新叠好，没有像以前一样戳穿沈温儒的“顺便”。
只是抬起眼睛，看着沈温儒。
“你进来坐会儿。外面太热了，里面有空调。”
沈温儒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他走进工作室。
小陆很有眼色地把会客区的沙发让出来，还把茶几上散落的色卡和画笔收走，摆了两杯冰水。
沈温儒坐在沙发上，环顾着这间焕然一新的工作室——墙上挂着林溪水新画的系列作品，画的是四季的梧桐树，春的嫩绿、夏的浓荫、秋的金黄、冬的枯枝，四幅画一字排开。
其中秋那张让他多看了好几秒——梧桐树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人，手里拿了一小束白色的满天星。
他垂下眼睛，端起冰水抿了一口。
林溪水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把绿豆汤倒进自己常用的那个马克杯里，喝了一口。
凉的，甜的，绿豆煮得很烂，汤水清透，底下沉着一层细细的绿豆沙。
“你自己煮的？”
“嗯。煮了大概两个小时。”
“你今天不上班？”
“下午调休。”
林溪水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圈。
他看着沈温儒——这个永远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眼镜永远擦得干干净净、说话永远平稳克制的男人，此刻坐在他工作室的沙发上，额角还有没擦干的汗，裤脚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尘。
他大概是从医院直接赶过来的，开了将近四十分钟的车，就为了给他送一壶冰镇绿豆汤。
“沈温儒，”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我的？”
沈温儒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十指松松地交叠放在膝盖上。
“三年前。确切的说是在你们的婚礼上。”林溪水的瞳孔微微放大，沈温儒看到了，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如常，但每说一句，十指就收拢一点。
“那天秦司时他喝多了。我看到你——垂眼吻了他，很温柔。你从我身边经过，扫了我一眼，就是很平常的一眼，然后走了。我从那天起就记得你的脸。”
他顿了顿，松开交叠的手指，看着林溪水。
“后来在秦家别墅，我又看到你，你笑得太完美了，每一根睫毛都像被校准过。
我想那个很温柔的人大概已经不在了。
后来我在你的体检报告里发现你是Beta——你把你的秘密藏在后颈上，藏在枕头底下的注射器里，藏在你每天早晨对着镜子练习的微笑弧度里。
我没有揭发你，不是因为你的病例有研究价值，是因为见过你本来的样子。
我想那个人如果有一天愿意回来，一定还是很好的很好看的人。
所以我一直在等——不是等你爱上我，是等你不需要再伪装了，能自己做选择的那天。”
林溪水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沈温儒面前站定。
阳光从落地窗打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微微泛红的眼尾。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着，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不知道该先让哪一句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不着急吗？等了那么久，万一等来等去我还是不能给你想要的答案——”
“着急。”沈温儒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带着一点点自嘲的笑。
那个笑在他端正温和的脸上，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林溪水看到了——他认识沈温儒三年，从他给自己打退烧针看到他给自己换创可贴，从这个人在他昏迷时握住他的手看到他站在告白时悬在半空等他去放的掌心里，他第一次见到沈温儒露出这种笑。
不是医生对病人的安抚，不是年长者对年少者的包容，是一个普通的、等了太久的人，在疲惫和执着之间做出的那一点点坦诚。
“我很着急。
每次在你工作室外面绕路，都觉得自己很傻。
每次送你东西想留张字条，写了几遍都撕掉，怕你觉得烦。
每次你说‘沈医生表现好’，我就想把以前所有没有表现好的部分都补回来——但我不能回头去补。
我只能等，用现在每一天的表现去等。我比你想象的更急，但我更怕你因为感动而接受我。
感动不是爱。
感激也不是。
依赖也不是。
我要的不是你低头说‘那就试试吧’——是你真心喜欢我，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爱。”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上那一小点灰尘。
重新戴上之后，透过干净的镜片，认认真真地看着林溪水。
“所以我可以继续等。不着急地等。着急也等。”
林溪水的眼眶红了。
眼尾慢慢泛开浅朱砂色的红，鼻翼微微翕动着。
他的睫毛湿了但没有凝成泪珠，只是亮晶晶地粘在一起。
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唇珠上留下一小片被牙齿轻轻压过的痕迹。
“如果我喜欢上别人呢？”
沈温儒看着他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不长，但足够他做出回答。
“那我会祝福。然后继续等你。”他重新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手背上的静脉在工作室射灯下隐隐可见，平稳得看不出任何颤抖。
“反正我已经等了很久，不介意再等。”
林溪水的眼泪掉下来了。
猝不及防的、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眼泪。
这颗眼泪沿着颧骨滑下来，滴在他浅蓝色衬衫的前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接着是第二颗。
他不觉得丢脸，也没有低下头，只是看着沈温儒，任由那几颗透明的液体从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无声地溢出来。
“你这个人是真的——真的很烦。”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把那颗挂在腮边的泪珠抹花了，“你不知道说点好听的？”
沈温儒愣了一下。
“什么算好听的？”
“说你不会祝福，说你嫉妒，说你不想看到我跟别人在一起，说你会把那个假想敌约到停车场去谈判。”
林溪水的声音沙哑而带着一点哭腔。
沈温儒沉默了片刻。
“我不会。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嫉妒是占有，而等你是我的选择。
我可以嫉妒他们三个，因为他们曾经用很多方式碰过你的身体。
但你的心从来不是他们的。
你的心——如果是自由选的路，不论走向谁，我都认。
但如果有一天你是因为可怜我才和我在一起，我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我只能等你先不爱任何人，包括我。
等你有一天早晨醒来，不为讨好谁，不为逃避谁，只是在阳光照进窗的时候，觉得沈温儒这个人是你想见的人。
到那天——你再来找我。”
林溪水站在他面前，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没有去擦。
他看着沈温儒——这个永远温和的、克制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眼镜片后面的男人，此刻坐在他工作室的沙发上，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告白，更像是一份没有期限的契约。
没有甲方乙方的条款，没有违约金的罚则，只有一行字：在任何时候，以你自愿的方式，来，或不来。
他伸出手，把沈温儒放在膝盖上那双交握的手掰开。
不是握，不是牵，只是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还沾着眼泪的、微凉的、细白的手指——放在他掌心里。
“我不要你祝福。也不要你去停车场跟人谈判。
但我现在——确实还没准备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感动才对你心动，还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依赖。
这些和爱看起来太像了，我以前就是把这些当成爱，结果错了。
我不想再错一次。”
沈温儒低头看着放在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
他没有收拢手指，只是用拇指轻轻蹭过林溪水手背上那片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针孔痕迹。
那片痕迹在他的指腹下像一张褪色的旧地图，每一颗淡褐色的小点都是一个曾经被痛苦标注过的坐标。
“我知道。你慢慢想。我继续等。
不是作为你的医生，不是作为你的保护者，只是作为沈温儒。
你哪天想清楚了，告诉我——不是像做检查报告那样正式的‘想清楚了’，而是像你画完一幅画之后决定它可以挂出去了。
那种想清楚。”
林溪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但动作很慢，像是在关一扇不想让它发出声响的门。
他低头看着沈温儒，那双还在泛红的眼睛因为沾着泪光而显得格外清澈，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琥珀。
“你今天表现很好。从良好升到优秀。”他转过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画笔，重新对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画了几笔。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梧桐叶被他加了一层更深的翠绿。
画着画着，他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温儒，你要排很久，排到所有来送花的、帮忙发货的、送进口画材的后面，但你是第一个排的。这件事不要忘了。”
沈温儒站起来，走到他工作台旁边，把他刚才喝空的绿豆汤杯子收进保温袋里，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盒润喉糖放在他画笔旁边。
“记得吃。绿豆汤利尿，夏天容易脱水。”然后他拎着保温袋往门口走，步伐和来时一样平稳。
林溪水拿起那盒润喉糖，翻了个面看说明，把它放在自己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和那盒草莓味营养剂并排放在一起。
他听到玻璃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低头继续画画。
画的右下角多了一个小人——不是以前那种白大褂的轮廓，而是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手里拎着保温袋的背影。
那天晚上，林溪水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把沈温儒留的便签夹进速写本最后一页。
那一页已经贴了好几张便签——秦岩明出差带回来的特产标签，秦司时送花的卡片，秦清妤画展的VIP邀请函。
沈温儒的便签在最下面一层，字迹端正，没有多余的修饰——“周三下午，顺路带了些绿豆汤，冰镇过，趁凉喝。”
他歪头看着这些便签，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三年来他用尽所有的伪装和算计，想要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无非是被在乎、被需要。
他以为那些是要用身体换的，用笑容换的，用顺从换的，用不计较换的。
但手心里这几张便签——没有任何一张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才给的。
他只是在画画，在生活，在做自己。
而他们在帮他：一个核对订单，一个牵线客户，一个设计包装，一个送来绿豆汤。
不再要求他用身体回报。
这种关系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也不是亲情。
它没有名字，但它真实存在，而且不需要他演任何戏。
他拿起速写本，翻到全新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四个小人。
一个站在海边，手里拿着花；
一个站在银杏树下，手指上有颜料；
一个站在工作室门口，拎着保温袋；
还有一个在画板前，旁边标了一个小小的“我”。
✧⁺⸜(˙▾˙)⸝⁺✧
他低头看着这张画，嘴角翘起来一点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