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人去楼空

暮春的风卷走了陆宅最后一批樱花,庭院里的枝桠抽满嫩绿新芽,风里裹着草木的清润气息,却吹不散宅子里骤然空落的死寂。

陆知衍处理完老宅祭祖宴的所有收尾工作,被心腹推着轮椅回府时,指尖始终无意识地叩着扶手,节奏快得反常。

这三天在老宅,他看似雷厉风行地敲定祭祖流程、敲打旁支势力,心底却总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莫名牵挂着陆宅里那个总是缩在角落的身影。

他从不是真的把苏念安当棋子。

书房里那句“打发走”“碍眼”,不过是说给心腹、说给潜在眼线听的伪装。

陆家旁支虎视眈眈,他装残两年步步为营,若让人知晓他对苏念安动了真心,那个温顺怯懦、无依无靠的少年,定会成为旁人拿捏他的软肋。

他刻意冷待、僵持冷战、口是心非,全是为了把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却从未想过,这份笨拙又沉重的保护,会变成刺向苏念安的利刃。

车子驶入陆宅大门,庭院里的草木依旧繁茂,留守的两个佣人照常上前行礼,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陆知衍扫了一眼客厅,往日里这个时辰,苏念安总会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要么低头翻着旧书,要么安静地望着庭院发呆,像一道柔软又不起眼的影子。

此刻沙发上空空如也,陆知衍只当他是闹了脾气躲在客房,并未多想,指尖叩了叩扶手,示意心腹推自己往书房走。

他连日处理事务身心俱疲,只想先歇口气,再去哄一哄那个敏感的少年,让冷战结束。

直到傍晚,张叔从老宅折返,见苏念安的房间始终紧闭,敲门无人应答,才察觉出不对劲。

他快步走到陆知衍身边,压低声音道:“先生,苏先生的房门一直关着,敲了没反应,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

陆知衍心头一紧,连日来的疲惫瞬间被恐慌取代。

他立刻让心腹推自己去客房,指尖攥得扶手发紧,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客房的门虚掩着,没有锁,和苏念安往日里总是轻轻扣紧的模样截然不同。

心腹轻轻推开门,房间里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撞入陆知衍眼底。

那一刻,他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房间整洁得过分,却空得刺目。

墙角那只苏念安从苏家带来的破旧帆布行李箱消失了,衣柜里他仅有的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物不见踪影,床头柜的抽屉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连他随手放在这里的钢笔,都孤零零地躺在角落,落了一层薄灰。

床铺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窗台上那盆苏念安偶尔浇水的小多肉,还在倔强地生长,可那个会蹲在窗边细心照料它的人,早已不见。

整个房间,没有留下任何属于苏念安的痕迹。没有他的气息,没有他的发丝,没有他用过的物件,仿佛他在这里大半年的陪伴,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人不见了。

陆知衍坐在轮椅上,死死盯着空荡的房间,眼底的冷静一寸寸碎裂。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佣人,声音冷得发颤:“苏先生什么时候走的?你们竟然一无所知?”

佣人吓得脸色惨白,扑通跪下,连忙调取了家中监控。

画面里清晰显示,苏念安在他离开老宅的次日凌晨,趁着他们出门,躲过佣人,轻手轻脚拖着箱子离开了陆宅,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没有惊动任何人。

凌晨就走了。

正是他在书房说出那番伪装话语的次日清晨。

陆知衍的呼吸骤然停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指尖死死攥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

他没再追问一个字,只是死死盯着空荡的房间,脑海里反复闪过苏念安平日里怯懦又温顺的模样,闪过他听到那些话时,僵在书房门口的身影。

他以为自己的伪装能护他周全,却忘了苏念安只是个被苏家抛弃的私生子,敏感又脆弱。

他的冷待与狠话,在少年眼里,就是实打实的嫌弃与抛弃。

“他走的时候,带了什么?”陆知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只带了他自己的东西,陆家的一件都没碰……监控显示他去了长途汽车站,之后就没了踪迹,手机号也注销了。”

佣人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不敢看他的眼睛。

一句话都没有。

连一句告别,一句质问,一句委屈都没有。

陆知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苏念安会懂他的隐忍,会留在他身边,等他扫清所有障碍,等他坦白心意。

可他忘了,有些心意藏得太深,就会变成误会;有些保护做得太硬,就会变成伤害。

张叔看着他眼底的悔恨与恐慌,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先生的伪装,终究还是伤透了那个温柔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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