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晚, 她们母女俩没有再同睡,各回各的房间。

陈望夏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见川守在窗前,看着长乐镇陌生又熟悉的景色, 默默地陪着她。

她坐起来。

他走近:“怎么了?”

陈望夏盘起腿, 靠到床头, 只字不提自己家里事,装作并不在意:“你身体什么时候恢复如初?瞧着太透明了,我不习惯你这样。”

见她不主动提,赵见川也不提:“可能还得需要些时间。”

“真的能恢复?”

陈望夏担心他只是咬紧牙关强撑着,其实鬼体并不能恢复。

月光沿窗台淌入房间,落到他们身上, 赵见川背对外边, 正面完全笼罩在黑暗中,陈望夏与他截然相反,一缕光正打在她脸上。

照得五官清晰,连一些极细微表情也能看得见。

赵见川看了会。

“你说话呀。”她催促。

他意识到自己看的时间过长, 转移视线:“当然……”

陈望夏坐直身子, 对上他的脸:“慢着, 你看着我眼睛说,我要看你到底有没有撒谎。”

赵见川看着她双眼。

他爽朗笑起来:“当然能,骗你干什么,我们现在也算合作伙伴了, 合作最基础的是互相信任, 你怎么连最基础的信任都不给我。”

“好,我信你。”她挑眉。

陈望夏拿来日历,手指从今天划到下个月:“又得等下个月十五号,我才可以回过去了。”

他垂眼:“怪我那天晚上没阻止恶鬼带走你。”

她嘟囔道:“赵见川, 我发现你很喜欢把过错往你身上揽。这明明不是你错,归根结底,是我招惹了他,他才死咬着我不放。”

不过陈望夏不后悔,再来一次,那天她还是会出手帮助那个女人的。

赵见川笑:“你做得对。”

陈望夏眼珠一转,忽问:“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这个问题似曾相识,我们刚认识不久时,我也问过你,你当时的心愿是不想再看见鬼。”他弯起眼。

“你快回答我。”

赵见川如实说:“我不记得从前那些事了,从前有没有心愿,是否实现,我也不记得了。”

陈望夏略一琢磨:“那就别管从前,现在呢。”

“非要说?”他似纠结。

“你不想说?”

赵见川坦诚:“有点。”

陈望夏尊重他的选择:“这样吧,明天我要和外婆去拜镇上的土地神,你可以跟着去许愿,那里有棵许愿树,可灵了。”

说到这,她想起什么。

“你是土生土长的长乐镇人,应该早就知道土地神门前有许愿树,也许还去许过愿。但你现在失忆,即使知道,也忘了。”

赵见川:“确实是忘了。”

陈望夏暗戳戳试探:“你是更想恢复记忆,继续当鬼。还是没了现在的记忆,活着当人?”

他很敏锐,不答反问:“你是不是想回到过去做什么?”

“没有,只是好奇而已,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能力改变过去,你放心好了。”她找补。

赵见川这才答:“选不出来,这两样东西对我来说都重要,人是贪心的,这话说得真没错。”

陈望夏故意打了个哈欠。

“选不出来没关系,又不是决定生死的问题,我随便问问,你随便听听就算了。很晚了,我也困了,明天还得早起,先睡了。”

怕赵见川看穿自己的小心思,她趴回床,翻过身,背朝他。

他给她盖被子:“晚安。”

晚安,赵见川。

陈望夏在心里说。

*

天还没亮,陈望夏被喊醒,一睁眼,赵见川就在眼前。

不过喊醒她的另有其人。

是她外婆。

在长乐镇,越早拜土地神越显得诚心,最好天还没亮便去。

陈望夏半眯眼下楼,准备刷牙洗脸,可太困了,站着也能打瞌睡,维持手持牙刷和漱口杯。

赵见川抽走陈望夏手里的牙刷,挤好牙膏给她:“刷吧。”

指尖相碰,异于常人的冰凉触感令陈望夏清醒了点,她接过牙刷,放进口中刷起来。

而他还没离开,拿她常用的洗脸巾出来,在旁边候着。

陈望夏突然扑哧笑出声。

赵见川不明就里:“你笑什么?”

她吐出口中泡沫:“你不觉得我们这样有点像古代的主子和下人吗?你伺候我刷牙洗脸。”

他也笑了。

客厅里,外婆跟江柔一起把祭拜土地神的东西装进纸箱:“夏夏,刷牙刷快点,我们先去拜完土地神,再回来吃早饭。”

陈望夏用洗脸巾擦完脸,又擦手,边擦边出去:“行了。”

江柔朝她走去,大约是想起昨晚的事,欲言又止:“夏夏,昨天……我和你爸真不是……”

又在撒谎了。

陈望夏不吭声,越过她,帮外婆抱起沉甸甸的纸箱。

江柔见此,打住话头。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只有她们来拜土地神。

镇上土地神是露天放着的,不像供奉在寺庙内的其他神一样,有神像,它是一块大石头。

可能是镇上人觉得土地神要接地气,选了块人型石头代替。

土地神前面的许愿树存在感极强,有上百年历史,听说自长乐镇出现前,它就在了,定土地神在这棵许愿树附近位置也有这个原因。

又因为土地神在许愿树附近,供台上落满树叶。

外婆捡起几根树枝,递给陈望夏,让她用这个扫落叶:“你替土地神扫落叶,它保佑你。”

没认识赵见川之前,陈望夏恨过所有神,恨它们对她遇到能看见鬼的苦难视而不见。因此,每次来祭拜它们都不情不愿。

如今,她改变想法了。

也许能看见鬼,体质特殊点,不一定全是苦难。

陈望夏仔仔细细扫去落叶。

外婆摆放供品,江柔到土地神左边的石炉烧纸钱点香。

快扫完落叶时,陈望夏发现赵见川不见了,下意识想叫他,记起身边还有人,又憋回去。

正当她想到处看,寻找他身影时,赵见川的声音从许愿树那边传过来:“我好像来过这里。”

她找个借口溜到许愿树前,小声问:“记起以前的事了?”

“没有。”

陈望夏灵机一闪:“等拜完土地神,我带你到处走走,听说失忆后回到以前生活过的地方,接触以前认识的人,有助于恢复记忆。”

“说不定到时候,你不用我帮忙,也能恢复记忆了。”

赵见川笑着摇了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让一个失去记忆的鬼恢复记忆可是很难的。”

她不同意。

“是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我不管,今天我必须得带你到处走走。”

“也行,听你的。”

陈望夏高兴了,拍拍他肩膀:“这样才对嘛。”

等陈望夏放下手,赵见川微低头,侧目看过被她拍过的地方。正常人体温跟鬼差别很大,属于她的热在无意中传递给他。

可这缕淡淡的热意很快消散了,毕竟不属于他。

赵见川抬头看远处。

许愿树上的红绸带与许愿牌被风吹动,有些挂得低,擦过陈望夏发顶。她仰头看,随便抓住一块许愿牌,上面写着愿家人身体健康。

她又看了看其他许愿牌。

都是很寻常的心愿,不是祈祷健康,就是祈祷暴富、工作顺利,还有祈祷得到一段好姻缘。

“你说你好像来过,许愿树上会不会有你留下的

许愿牌?“她建议,“要不我们找找?”

赵见川失笑:“你确定?”

历经多年,许愿树攒下成千上万的许愿牌,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的,找起来并不容易。

而且如果想看许愿树顶部的许愿牌,得爬上去,或者踩梯。

陈望夏看了看许愿树,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外婆和江柔,有她们在,恐怕是不行,万一江柔又想多了,那麻烦不是一般大。

她绕许愿树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许愿树斜后方。

地上有两个简陋粗糙木箱,左边木箱放着十多张许愿牌和几支笔,右边木箱贴着红色的纸:一张许愿牌两块钱,请自觉投钱。

她弯下腰,摸上木箱。

就在这时,江柔喊她了:“你无端端跑去许愿树那里干什么,快回来,准备拜土地神了。”

陈望夏朝她们挥手:“等我两分钟,我想许个愿。”

“快点啊。”

她掏兜找出四块钱,拿了两张许愿牌,给赵见川一张,再递笔过去:“写你的心愿上去。”

赵见川捏着许愿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立刻动笔。

陈望夏先写了。

她写完了,他才动笔,他们都没看彼此写了是什么。

待挂好许愿牌,他们在原地站了片刻,赵见川心念一动:“我在这世上还有没有亲人?”

之前他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一直逃避没问,回到长乐镇后,莫名释怀了,逃避不是办法。

陈望夏往回走,走得很慢:“有。你母亲还活着。”

他脚步一顿。

“在哪儿,还在长乐镇?”

她不想瞒他,也瞒不了,反正他迟早会知道的:“你死后,她就离开长乐镇了,没人知道她去哪儿,我会尽力帮你找到她的,让你见见她的。”

赵见川微微失神。

可能是因为已经死过一次,他看得有点开:“只要她平安无事就行,至于见不见……我是鬼,她又看不见我。”

陈望夏说不出话了。

作者有话说:二更[抱抱][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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