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狗叔显然不知道她回来了, 脸上先是浮现茫然,紧接着是喜悦,他放下渔网, 用手比划着。

陈望夏没系统学过手语, 以前跟狗叔交流, 大多数是通过外婆的转述,所以还是不太会手语,眼下只能连蒙带猜他想表达什么。

他好像在问她怎么回来了。

她回道:“想外婆了,就回来看看,您最近怎么样?”

狗叔打了还好的手语,这个比较简单, 陈望夏立刻看懂了, 笑着问:“您刚从海上回来?”

他点头。

她正想问狗叔能不能再出海一趟,带她逛逛,却见他打了很长一段手语,打得还有些急。

陈望夏看不懂了。

很快, 狗叔也反应过来自己忘记陈望夏不懂了, 挠着头, 似在想法子叫她明白他说什么。

她问旁边跟狗叔一起出海的渔民,看不看得懂。

渔民摇头。

“谁晓得他要说啥子啊,平时上船下船都不怎么理咱们的。”那些渔民一边嘀咕着,一边离开码头, 留下他们面面相觑。

陈望夏脑瓜疼。

这就麻烦了, 他们沟通不是有一点障碍,而是有很大障碍。

狗叔家里很穷,从来没上过学,至今只认得几个字, 不会写,更别提往手机上打字了。

陈望夏余光扫到赵见川。

赵见川认识狗叔的时间比她长,有可能会手语。

可他失忆,也有可能忘记了。

不管怎么样,先问问再说,陈望夏朝赵见川使眼色。

只一眼,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也看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他看起来挺关心你的。”

陈望夏重新看向狗叔:“您是不是有事问我?”

狗叔又点头。

“很重要?”

他再三点头,眼底流出一丝类似于伤感的情绪。

情绪仿佛会感染,陈望夏心口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无端难受:“这事可以让我外婆知道吗?”

狗叔思索几秒,神色犹豫,有点不愿意,但最终还是点头。

“今晚我带您回家,您跟我外婆说,她再告诉我,行不?”这是她目前为止能想到的办法了。

除此之外,没别的办法了,狗叔同意她的建议。

“我想出海看看,您现在能带我出海吗?不是免费的,我给您一百。不,两百。”说着,陈望夏掏钱出来,塞到他手里。

狗叔塞回给她,疯狂摆手。

就在陈望夏以为他要拒绝她时,狗叔跳上船,示意她过去。

他只是不想收她钱。

陈望夏赶紧拉赵见川上去,走到船头:“狗叔,谢谢您。”

狗叔看了眼她的手,虽然有疑惑,但没多问,叮嘱她穿好救生衣后,专心驱船往海里去。

赵见川握住船头围栏,定定地看着海面,似在想什么。

见此,她觉得有戏。

“上船后有没有记起什么?”

赵见川摇头:“没。”

陈望夏如泄气的气球,软绵绵半蹲到甲板上,随船起起伏伏。

赵见川望向她:“我是鬼,不是人,适用人的恢复记忆方法,对我来说,无效的概率最大。”

她伸手出去,拨了拨海水:“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试一试。”

“即使你回到过去,还是没法帮我恢复记忆,我也不会怪你的,我们都尽力了,你没必要为了补偿我,到处想别的办法。”

他指尖轻点围栏,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还穿过去了。

不是陈望夏用过、碰过的东西,他碰不到。赵见川缓慢地收拢五指,皮肤苍白又冰凉:“再说了,我们这不是还没失败?不要想太多。”

她抿唇:“我怕失败。”

他垂头,入目是陈望夏漆黑的发顶,还有她脖子上的太阳项链:“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呢?”

“我不想欠你的。”

赵见川:“你不欠我的,从一开始就是我找上你的。”

“欠不欠,我心里清楚。”陈望夏站起来,掌心往下滴水,“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如愿。”

水滴在甲板上,留下一道深色痕迹,良久,他“嗯”了声。

陈望夏赏了几分钟海景,朝狗叔走去,对方不要钱,纯好心带她出海,可不能冷落了他。

狗叔正背对陈望夏喝水,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手上拿着自己的蓝色大水壶。表面老旧到褪色,还有刮痕,看样子用了很多年。

她走到他面前,目光不经意地落到水壶上:“狗叔。”

狗叔见她看着水壶,误会了她口渴,到船尾翻找箱子,从里面找出一瓶没开封过的矿泉水。

陈望夏不渴,却还是接过来,喝了几口,明知故问:“狗叔,你认识赵见川这个人吗?”

他怔住。

她伸手到他眼前晃了晃。

“狗叔?他死了,是不是?您知不知道他……”

他突然激动起来,眼眶瞬间通红,双手握住她肩膀,说不出话,发出些嗯嗯唔唔的音节。

她没料到狗叔会这么激动,吓了一跳,呆住了。

赵见川下意识挡在她身前,奈何他是鬼,挡了跟没挡一样。狗叔穿过他透明的身体,那双黝黑的手依然紧紧地抓住陈望夏。

陈望夏被抓得疼了,想推开狗叔,手刚抬到半空,僵住了。

一滴滚烫的水砸到手背上。

烫进她心底。

狗叔居然哭了,陈望夏吃惊:“狗叔,你怎么了?”

她没见他哭过,听外婆说,狗叔很坚强,哪怕自小父母双亡,被亲戚虐待,也没哭过,该吃吃该喝喝,就这样长到三十多岁。

他虽然沉默寡言,但脾气好,几乎从来没有跟人闹过红脸。

陈望夏不知所措。

没过多久,狗叔恢复平静,松开她,背过身,用手背擦泪。

陈望夏跟赵见川对望一眼。

“狗叔,你到底怎么了,是我刚刚说错了什么?”虽然这样问,但她寻思着自己也没说什么啊,就问了一下赵见川,还没问完。

也不知狗叔听没听到她说话,反正没理,只是眺望着大海。

气氛一度陷入僵局。

陈望夏脸皮厚,不在乎狗叔回不回自己,偶尔跟他说几句。

“您不喜欢我提赵见川?我听我外婆说,你们关系挺好的啊。”她又拿外婆出来当挡箭牌。

“我也没别的意思,也不认识他,就是听说一些他的事,以为您知道,就问了,对不起。”

“如果您实在不想提他,那我以后就不提了。”

兴许是哪句话触动了狗叔,他猛地回头看她,眼含怒火,不管她看不看得懂,又比划一通。

陈望夏无意识地后退一步。

赵见川微微皱起眉。

狗叔越过她,调转船头回码头,仿佛一秒也不想跟她多待。

这下子,陈望夏不吭声了,生怕又说错什么,刺激到他。她特地走远点,安安静静待着。

直到回到码头,他们也没再说过一句话,连眼神交流都没。

下船后,陈望夏本想再谢谢狗叔带她出海和道歉的,可他没给她这个机会,转身就走了。

本来说好今晚带他回家的,现在看来也泡汤了。

赵见川安慰道:“可能是我跟他关系不好,他不想提到我,不是你的问题,别放心上。”

陈望夏觉得不对劲。

“不应该啊,你以前跟人打架,狗叔出手帮过你。如果你跟他关系不好,他怎么会帮你。”

赵见川不以为意:“也有可能一开始是好的,后来闹僵了,毕竟人的关系很少会一成不变。”

她还是觉得不太对。

狗叔不像会跟人闹僵的性子,一定有别的原因。

*

陈望夏将在船上闹得不愉快暂抛到脑后,去了另一个地方。

赵见川的家。

此刻,他家窗户紧闭,屋檐下积满灰尘,侧边原本用来种菜的那片地早已荒废,门前遍地落叶。

踩过落叶,吱吱地响。

往里走,只见摇摇欲坠的木门上栓着一把铁锁。

陈望夏走过去,半弯腰,拿起铁锁,看了几秒,然后想要不要砸坏它,让赵见川进去看看。

赵见川看过四周,目光落到旁边一口井:“这里是哪儿?”

“你家。”

他心情微妙:“原来我以前就是生活在这里。”

“你和母亲一起住,你父亲早年因海难过世了,你外婆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医院。”她走到院中捡起块石头,又回到门前。

赵见川:“你要砸门?”

陈望夏抬高手,准备砸下去:“不砸,你怎么进去?”

“我可以不进去的。”

“这是你死后第一次回家,怎么可以不进去看看呢。等你看完了,我再去小卖部买把新锁锁上,要是以后你妈回来,我会把新锁钥匙给她,跟她解释的。”

赵见川想阻止:“这样太麻烦了,还是别……”

“不麻烦。”她砸了下去。

哐当,锁掉到地上。

这把锁质量不怎么样,没砸几下,就开了。

陈望夏扔掉石头,推开门,一束阳光顺着门缝照进去,屋内瞬间亮起来:“你进去啊。”

赵见川跨过用木头做成、有不少白蚁啃咬过的痕迹的门槛,进去,走过长条型的客厅,又走过一楼那两间窄小如蚂蚁窝的房间。

她走在后面,拢上门,防止路过的人误会进贼。

作者有话说:老规矩,晚上九点更新[摸头]本章掉落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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