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流

同居进入第三周,工作上的压力开始同时挤压两人。

池宸这边,科室里流传着一个消息:副院长年底退休,新的副院长将从几个科室主任中选拔。神经外科的刘主任是热门人选,而作为刘主任最得意的门生,池宸如果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亮眼的成绩,对师徒二人都是助力。

但机会往往与风险并存。院里收治了一位特殊患者:七十二岁的退休老干部,脑部肿瘤位置刁钻,紧贴重要血管和神经功能区。手术难度极大,但成功的话,不仅能挽救患者生命,还能为科室赢得极高的声誉。

刘主任把手术方案交给了池宸。

“小池,这个手术,我想让你主刀。”刘主任把CT片子插在观片灯上,手指点着肿瘤的位置,“位置很危险,但以你的技术,能做。”

池宸仔细看着片子。确实危险,肿瘤像章鱼一样包裹着一条主要动脉,压迫着语言中枢。稍有不慎,患者可能下不了手术台,或者留下永久性失语。

“家属什么态度?”池宸问。

“家属要求必须手术,老爷子自己也坚持。”刘主任叹气,“老人家很倔,说宁可死在手术台上,也不要慢慢变成痴呆。”

池宸沉默地看着那片阴影。医生的本能告诉他,这手术能做,但风险极高。职业的野心则在说:如果成功,这就是你职业生涯的里程碑。

“我接。”他说。

“好!”刘主任拍拍他的肩,“不过小池,这台手术很多人盯着。成功了,你是英雄;失败了...”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我知道。”池宸点头。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他在走廊遇到了苏晴。苏晴把他拉到楼梯间,压低声音:“你真要接那个手术?我听说,院办那边有人不太同意,觉得你太年轻,资历不够。”

“刘主任觉得我够。”池宸说。

“刘主任是想推你上去,但你也知道,盯着副院长位子的不止他一个。”苏晴很着急,“心胸外科的老王,骨科的张主任,都虎视眈眈。你这台手术要是出点问题,他们肯定拿来做文章。”

池宸靠在墙上,揉了揉眉心。这些他当然知道。医院也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但他选择当医生,不是为了这些。

“病人需要手术,我能做,这就够了。”他说。

苏晴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这个脾气。算了,需要帮忙就说,我虽然不搞神外,但麻醉这块还能给你把把关。”

“谢谢。”

那天晚上池宸回到家,已经很晚。客厅灯还亮着,但林宵琛不在餐桌前。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池宸本来不想偷听,但“恒康医疗”几个字飘进耳朵,让他停住了脚步。

“...证据链还缺关键一环。”林宵琛的声音,带着疲惫,“他们很聪明,用境外公司走账,医疗器械的注册证也齐全,从程序上看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林宵琛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压力很大。”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李处,如果连我们都因为压力放弃,那些用着不合格耗材的患者怎么办?那些因为感染并发症而截肢、甚至死亡的病人怎么办?”

又一段沉默。

“我再想想办法。临床试验数据可能是个突破口,但需要医疗系统的内部人配合...”林宵琛顿了顿,“好,我知道了。谢谢李处,再见。”

电话挂断。书房里传来很轻的叹息声。

池宸犹豫了几秒,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林宵琛坐在书桌前——准确说,是池宸的书桌前。台灯下,他的脸色很不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右手臂的姿势有些僵硬,应该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

“你脸色很差。”池宸说。

“没事,有点累。”林宵琛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池宸走进来,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在桌上:“医院食堂的夜宵,粥和小菜,多了一份。”

这是假话。这是他特意去买的,因为想起林宵琛晚上只吃了很少一点。

林宵琛看着那个印着医院logo的塑料袋,又看看池宸。池宸移开视线,假装在看书架。

“谢谢。”林宵琛打开袋子,粥还是温的。

“你刚才说的临床试验数据,”池宸突然开口,转过身看着他,“是指医疗器械上市前的那部分?”

林宵琛的手顿住了:“你听到了?”

“门没关严。”池宸坦然承认,“如果是恒康医疗的耗材,我可能能帮忙。”

林宵琛放下勺子,表情严肃起来:“池医生,这是我的工作,不应该把你卷进来。”

“我已经被卷进来了。”池宸拉了把椅子坐下,“上个月,我们科室用了三批恒康的颅内引流管,有两批出现问题。不是大问题,但不符合规格。护士长报上去了,后来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

“器械科说是批次差异,让厂家换了新批次。”池宸的眼神冷下来,“但我知道不是。那批管子的材质有问题,韧性不够,在颅内压力下容易变形。我们科有个病人,术后恢复不理想,我怀疑和这个有关。”

林宵琛坐直了身体:“你有证据吗?”

“我当时留了样本,和正常批次做了对比。数据在我办公室电脑里。”池宸说,“而且,我知道恒康的临床试验是在哪家医院做的。”

“哪家?”

“市三院,神经外科,主任姓赵。”池宸顿了顿,“赵主任是我师兄,人...不算正派。如果恒康要买通人,他是最好的人选。”

林宵琛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我需要更具体的线索。临床试验数据造假一般有两种方式:一是修改原始数据,二是选择性报告结果。如果是后者,原始数据可能还在。”

“赵主任有个习惯,所有资料都要纸质备份,存在科室资料室。他不太信任电子系统。”池宸回忆道,“资料室的钥匙只有他和科室秘书有,但秘书每天五点下班,赵主任每周三下午有私人时间,雷打不动。”

“周三下午...”林宵琛喃喃道,然后看向池宸,“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这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池宸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因为我也是医生。如果那些耗材真的有问题,那每一个使用它们的医生,都是帮凶。我不能允许自己成为帮凶。”

两人对视。台灯的光在空气中投出温暖的光晕,但他们的表情都很冷,那是面对黑暗时本能的警惕。

“谢谢你,池宸。”林宵琛说,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池宸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粥要凉了,快吃。还有,早点睡,你伤口没好透,别熬夜。”

他起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住:“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说。我在三院有熟人。”

“好。”

门关上。林宵琛看着那碗粥,热气已经散了,但心口某个地方,却慢慢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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