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雨夜

同居的第四周,A市进入了雨季。

连绵的阴雨下了三天,天空是永不消散的铅灰色。空气湿冷,渗入骨髓的冷。林宵琛的伤口在这种天气里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在意。调查进入关键阶段,他和同事连续熬了几个通宵,试图找到恒康医疗临床试验造假的铁证。

周三下午,他按计划去了市三院。池宸的联系人——一位姓吴的护士长——悄悄把他带进科室,指了资料室的位置。

“赵主任今天下午去卫生局开会,五点半前不会回来。科室秘书请了病假,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吴护士长压低声音,“但我只能帮你到这里,小林,你自己小心。赵主任这人...很记仇。”

“我明白,谢谢吴姐。”林宵琛点头。

资料室在科室最里面,门是厚重的铁门,老式锁。林宵琛从口袋里掏出池宸给的钥匙——池宸今早出门前塞给他的,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钥匙转动,门开了。

资料室里堆满了档案盒,按年份排列。林宵琛快速找到“临床试验记录”的区域,在2019-2020年的架子上翻找。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他忍住咳嗽,一盒盒检查。

没有。2019年下半年的档案盒是空的,标签上写着“恒康医疗-颅内引流管-临床试验原始数据”,但盒子里是空的。

林宵琛的心沉了下去。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余光瞥见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纸箱。箱子没标签,用胶带封着,放在一堆过期期刊下面。

他走过去,打开手机手电筒。胶带已经发黄,但没拆封。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模糊的字迹:“废档-待销毁”。

直觉告诉他,就是它。

林宵琛撬开纸箱。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恒康医疗-多中心临床试验-原始数据记录”。他快速翻看,心跳加速——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不仅包括患者知情同意书、病例报告表,还有实验室检测原始记录、不良事件记录...完整得令人惊讶。

他拿出微型相机,一页页拍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资料太多,他只能挑选最关键的部分:那些显示不良反应的数据,那些被红笔划掉又修改的记录,那些签名页上可疑的日期涂改...

下午四点五十,走廊传来脚步声。

林宵琛立刻关掉相机,将资料归位,合上纸箱,躲到资料柜后面。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灯亮了。

“奇怪,我记得锁门了啊...”是年轻女生的声音,应该是科室秘书。她走进来,在档案架前翻找着什么,嘴里哼着歌。

林宵琛屏住呼吸,躲在阴影里。资料室不大,只要秘书再往里走几步,就会发现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池宸。他调了静音,但震动在寂静中格外明显。

“谁在那儿?”秘书警觉地转身。

林宵琛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喊声:“小张!急诊电话,找你的!”

“来了来了!”秘书应道,匆匆离开,甚至没关灯。

林宵琛等了几秒,确认人走远了,才从藏身处出来。他快速拍完最后几页,将一切恢复原状,锁门,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但他后背已经湿透。伤口在剧烈跳动,疼痛一阵阵袭来。

走出三院时,雨下得更大了。他没有伞,在雨里站了十分钟才打到车。回到池宸家时,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吓人。

池宸今天下早班,正在客厅看书。看到林宵琛的样子,他猛地站起来:“你怎么了?”

“没事,淋了雨。”林宵琛的声音在发抖。

池宸走过去,手背贴在他额头上——滚烫。

“你发烧了。”池宸的语气严厉起来,“伤口是不是感染了?我看看。”

“等一下,我先...”林宵琛想推开他,但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池宸一把扶住他:“别动。”

他几乎是半抱着把林宵琛带到沙发边,让他坐下,然后快速解开他的外套。里面的衬衫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池宸小心地揭开伤口上的敷料,倒抽一口冷气。

伤口周围红肿发热,缝线处有少量脓性分泌物。典型的感染迹象。

“你昨天就说伤口疼,为什么不早说?”池宸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怒气。

“我以为...是天气原因...”林宵琛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发冷,控制不住地颤抖。

池宸没再说话,转身去拿医药箱。他动作很快,但很稳:消毒,清理分泌物,重新上药,包扎。然后拿来体温计——三十八度五。

“需要去医院。”池宸说。

“不去...”林宵琛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能去...会有人盯着...”

池宸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林宵琛烧得通红的脸,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涣散无神,但依然固执。

“你查到了什么?”池宸低声问。

“证据...拿到了...”林宵琛喃喃道,手慢慢松开,滑落。

池宸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蜷缩的人。雨点敲打着窗户,天色越来越暗。客厅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最终,他叹了口气,走进卧室拿出退烧药和抗生素。扶起林宵琛,喂他吃药,动作不算温柔,但足够小心。然后去浴室拿来毛巾,用温水浸湿,擦拭林宵琛的脸和脖子,试图物理降温。

林宵琛在昏睡中不安地挣扎,嘴里说着胡话:“数据...假的...都是假的...患者...感染...”

池宸握住他乱动的手:“安静,我在。”

也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林宵琛真的安静下来,只是眉头依然紧锁。池宸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重新检查伤口,更换敷料。然后拿出体温计,又量了一次:三十八度七,还在升高。

他给苏晴打电话。

“林宵琛伤口感染,发烧,但不想去医院。我能在家处理吗?”

苏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严重吗?”

“局部感染,有脓,但没扩散。我清理了,用了抗生素。烧得有点高,三十八度七。”

“物理降温,多喝水,抗生素按时给。如果明早还不退烧,或者出现寒战、意识模糊,必须送医院。”苏晴顿了顿,“池宸,你知道风险。”

“我知道。”池宸看着沙发上昏睡的人,“但我答应他了。”

挂断电话,池宸去厨房熬粥。白粥,加了一点盐,容易消化。他端着粥回到客厅时,林宵琛醒了,正试图坐起来。

“别动。”池宸把粥放在茶几上,扶他坐好,在他背后垫了靠垫。

“几点了?”林宵琛的声音嘶哑。

“晚上九点。”池宸试了试粥的温度,递给他,“喝掉。”

林宵琛接过碗,手还在抖,粥洒出来一些。池宸看不下去,拿过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我自己可以...”

“闭嘴,喝。”

林宵琛看着他,最终张开了嘴。一勺,两勺...温热的粥滑入喉咙,缓解了火烧火燎的疼痛。他安静地吃着,配合得像个小孩子。

一碗粥喝完,池宸又递来水和药。林宵琛乖乖吞下,然后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喘息。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

“为什么不去医院?”池宸问,声音很轻。

“恒康的人...可能盯着医院。”林宵琛没睁眼,“我今天...拿到证据了。他们不会罢休的。”

“什么证据?”

“临床试验原始数据...大规模造假...”林宵琛断断续续地说,“修改不良反应记录...隐瞒死亡病例...那些耗材...根本不合格...”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又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身体时不时抽搐,那是高烧引起的寒战。

池宸去卧室拿来自己的被子,给他盖上。然后去浴室拧了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林宵琛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毛巾,像只寻求安慰的动物。

那一夜,池宸没回卧室。他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每隔半小时给林宵琛量一次体温,喂一次水,换一次毛巾。凌晨三点,体温终于开始下降,三十八度,三十七度八...

林宵琛在凌晨四点左右短暂清醒。他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靠在沙发边。是池宸,他坐在地毯上,头靠着沙发扶手,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体温计,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蹙。

落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散乱地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也柔软了好几岁。

林宵琛静静地看着,没有动。伤口还在疼,头也在疼,但心口某个地方,却异常的安定。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动了动手指,又沉入睡眠。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再做噩梦。

清晨六点,池宸被生物钟叫醒。脖子僵硬,腰背酸痛,但他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探林宵琛的额头——温度正常,三十七度二,退烧了。

他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起身。林宵琛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恢复了正常。池宸给他掖好被角,走进厨房。

粥已经凉了,他重新加热,又煎了两个蛋。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林宵琛。

“池宸?”沙哑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池宸端着粥和鸡蛋走出来,“感觉怎么样?”

林宵琛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池宸的睡衣——应该是昨晚换的,他完全没有印象。

“好多了。”他说,试着活动右臂,疼痛减轻了很多,“谢谢你。”

“吃饭。”池宸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进浴室。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林宵琛慢慢吃着粥和鸡蛋。粥煮得很烂,鸡蛋煎得刚好,边缘焦脆,蛋黄全熟——池宸记得他不吃溏心蛋。

浴室水声停了,池宸擦着头发走出来,换了干净的衣服。他看着林宵琛吃完,然后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探他额头。

“嗯,不烧了。伤口我看看。”

林宵琛解开睡衣扣子,池宸检查伤口,红肿已经消退,分泌物基本干净。

“今天在家休息,别出门。”池宸开始收拾碗筷,“按时吃药,我中午回来。”

“你要上班?”

“上午有门诊,中午回来给你换药。”池宸走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来,“还有,你拿到的东西,备份。原件藏好。”

林宵琛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证据。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说梦话了。”池宸走出来,表情严肃,“林宵琛,我不是在干涉你的工作。但你要明白,如果你查的真是恒康,那他们背后的势力不会坐以待毙。临床试验造假是重罪,涉及的人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掉。狗急会跳墙。”

“我知道。”林宵琛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证据的复印件今天会送到省检察院。原件...我会妥善保管。”

池宸看了他几秒,最终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换鞋,拿起钥匙。在开门前,他停住,没回头:“下次伤口疼,早点说。你不是铁打的。”

门开了,又关上。

林宵琛坐在沙发上,听着池宸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晨光从窗户照进来,雨停了,天空是洗涤过的淡蓝色。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睡衣,柔软的棉质面料,有淡淡的薄荷香。那是池宸的味道。

还有额头上残留的触感,池宸手指的温度。

以及昏睡中看到的那个画面:池宸靠在沙发边,在晨光中睡着的侧脸。

林宵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的温度。

他躺回沙发,用被子蒙住头。黑暗中,心跳声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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