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权争落定

皇甫嵩见状,亦知事已至此,强求无益。他声音沉毅如铁:

「既袁司徒有言,卢公亦无异议,嵩,亦附议。」他语带决断,「然北疆军事紧要,胡骑寇边不绝,皇女既领大司马衔,总督北疆诸军事,便当即刻行文,明确权责,使其得以专事征伐,御侮安内,勿使政令多出,贻误战机。」

皇甫嵩此言,看似支持决议,实则将焦点迅速从朝堂争斗拉回到紧迫的军事现实,强调了对刘贞的授权必须真实有效,能够立刻应对边患,隐含督促朝廷不可阳奉阴违之意。

何进闻言,心中虽对授予刘贞北疆实权极为不甘,更暗忖日后必要设法收回此权,但眼下情势比人强,袁隗之策已是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只得将那份不甘压下,脸上挤出几分顾全大局的凝重,再次拱手道:

「皇甫将军所言极是!边患紧急,刻不容缓。既已决议,便当速速行文,明确皇女…大司马之权责,以期早日靖平边陲,安我社稷。」

他话语看似支持,实则已开始谋划日后如何在这「行文」之中埋下制衡的伏笔,或从粮草、监军等方面徐徐图之。

随后何进目光迅速与何太后交汇一瞬,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何太后接收到兄长的暗示,深吸一口气,缓声道:

「既然太傅与诸位大臣皆以为此乃稳妥之策,朕…便依众卿所议。」

她的话语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卢植等人,声音提高了几分:

「然,北疆军事关乎国本,虽委皇女以重任,朝廷亦不可不闻不问。着大将军会同三公,即刻拟定细则,既要保障大司马能有效御敌安境,亦需明确其奏报、咨议之制,确保朝廷纲纪畅通,权不外溢。」

卢植朝太后一揖,声音沉定:

「太后,老臣直言。先帝遗诏不从中制四字,乃专为兵机瞬息而设。若再设奏报咨议之制,则遗诏成空文。」

他目视何进,言辞锐利:「军情如火,岂容文书往返?昔赵括受掣于邯郸,致有长平之祸。此非掣肘,实为自毁长城。」

复转向太后,语气转沉:「太后若忧权柄,可明发诏书,言明北疆军务一委大司马,朝廷不预。如此既全先帝之托,亦彰陛下之信。设若连此亦不敢——」

卢植语气微顿,声如金石:「则所谓‘为国本’者,不过权争之辞耳。」

何太后闻言,胸口一阵起伏,谋中厉色一闪而逝,却知卢植字字句句皆紧扣先帝遗诏,无可指摘,只得强行将这口怒气按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何进亦是面色铁青,额角青筋微跳,却同样发作不得。

就在气氛再度凝滞之际,司徒袁隗再次缓步出列,声音平静:

「子干所言,确是秉承先帝遗志,兵机之事,确需专断之权,以免贻误战机。」他先肯定了卢植的主张,随即话锋微转,「然太后与大将军所虑,亦是为朝廷纲纪、粮秣调配之常例,此乃国本所在,不可轻废。」

他目光扫过双方,提出折中方案:

「老臣愚见,不若如此:凡涉临机征伐、调兵御敌之事,皆依先帝遗诏,由大司马便宜行事;然日常军务屯戍、粮草器械核算调配、将领除授咨议等,则仍依朝廷旧制,录档奏报。如此,既全先帝之明见,亦保朝廷之体统,两不相误,方为万全之策。」

袁隗此言,巧妙地将「军事指挥权」与「行政后勤权」剥离,既尊重了遗诏的核心授权,又为何进和朝廷保留了相当程度的介入和监督空间,试图以一种看似公允的方式再次调和矛盾。

卢植沉吟片刻,知此已是当前所能争取到的最佳结果,既保住了先帝赋予刘贞的军事核心权力,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袁司徒所虑周全,植无异议。」

何太后以及何进,虽心有不甘,但见袁隗之策已最大限度保留了朝廷的颜面和部分监管之权,且卢植已然认可,若再行反对,反倒显得无理取闹,只得按下心中不快。何太后于珠帘后冷声道:「便依司徒所言。」

何进亦勉强拱手:「臣,遵旨。」

卢植见此,话锋一转,目光转向何太后,语气恳切而坚持:「然,另有一事。赵贵人乃昭武公主之母,母女连心。如今先帝已崩,公主开府建衙,镇守边陲,于情于理,都应准赵贵人随女同往并州,令其母女团聚,亦全陛下仁孝之名。此乃人伦常情,还望太后恩准。」

何太后静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卢尚书爱惜宗亲,体恤人伦,朕心甚慰。然,祖宗礼法不可废。历代先帝妃嫔,未有子嗣封王者,皆居于宫中或特定宫苑颐养天年,从未有随公主就藩之先例。赵妹妹在宫中,朕自会悉心照料,绝不使其受半分委屈。昭武公主既受国恩,总督北疆,当以国事为重,岂可因私情而废公义?此事,暂且不便。」

何进亦立刻出列附和,语气斩钉截铁:

「太后圣明!卢子干所言,虽合情,却未免有违礼法祖制!我大汉以孝治天下,更以礼法治天下。岂能因私情而开此先例,乱宫中法度?赵贵人在宫中,自有太后与陛下照拂,安危无忧,享尽尊荣。大司马身在并州,当思竭忠报国,以慰先帝在天之灵,岂可终日萦绕于私情?」

他目光扫过卢植,继而环视群臣,意有所指道:

「况且,并州乃边塞苦寒之地,岂是奉养先帝妃嫔之所?若允此事,岂非令天下人笑话我皇室无人,苛待先帝遗孀?臣以为,太后决议极为妥当!」

何进此言,不仅彻底堵死了卢植的请求,更将不让赵婉离去之事粉饰成了为皇室体面、为赵婉本人着想,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卢植与皇甫嵩等人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心中皆已明了。何太后与何进一唱一和,搬出祖宗礼法与皇室体面的大义名分,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此时若再强行进谏,非但无法达成目的,反而可能激化矛盾,于己于赵贵人乃至远在并州的刘贞都更为不利。

卢植在心中暗叹一声,只得将未尽之言压下,与其他两位一同保持了沉默,不再就此议题多发一言。

这场短暂的朝堂交锋,以何太后与何进的彻底坚持而告终。赵婉离宫之事,就此被无限期地搁置了下来。

袁隗即刻转向尚书台官员,吩咐道:「即刻依此议拟定诏书,明确大司马之权责:临机征伐,皆依先帝遗诏,准其便宜行事,不从中制;其余军务屯戍、粮械核算、将领除授咨议等,仍依常制奏报。文辞务必严谨,不得有误。」

诏书很快拟就,经用玺后,正式成文。

卢植朗声奏请:「陛下,太后。宣诏使之任,关乎朝廷体统,亦需彰显对皇女承烈之重视。执金吾朱儁公伟,素有声望,刚正不阿,且曾平定黄巾,威震四方,由他持节前往并州宣诏,必能恰当传达朝廷之意,震慑不臣,亦可示陛下与太后之隆恩。臣恳请以朱公伟为宣诏使。」

何进闻言,目光微微一凝,心知卢植举荐朱儁必有其深意,但此刻若强行反对,反倒显得自己心怀鬼胎,阻挠朝廷宣示恩命。他略作沉吟,便出列道:

「卢尚书所言极是。朱公伟确为宣诏上佳之选,足显朝廷对此事之重视。」他先是表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然并州路远,且北疆局势复杂,为保万全,彰显朝廷对此行之郑重,臣建议可遣虎贲中郎将袁本初为副使,协助朱公伟,共赴晋阳。如此,既可确保仪仗周全,亦能共商机宜,更为稳妥。」

「准。」何太后淡淡应道,「便依大将军所奏,以朱儁为正使,袁绍为副使,即刻拟诏,前往晋阳宣示。」

对她而言,只要那最致命的「废立」之权被成功搁置,谁去宣诏,是独行还是另有副使,都无关紧要。她的目光早已越过此事,投向了深宫之中那座名为永乐的宫苑。

【必须尽快了…】何太后心中冷然思忖,杀意已决,【董氏老妇多留一日,便多一分与刘贞勾结、行废立之事的风险。需得尽快铲除,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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