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少年郎(下)

就在匪首情绪激动、注意力稍有分散的刹那,刘贞背在身后的手迅速打了个手势。赵云、徐荣心领神会,军中两名神射手早已悄无声息地占据侧翼高地,角度刁钻!

咻!咻!

两支利箭如同毒蛇般悄然而至,精准无比地避开谢岚,瞬间没入匪首的太阳穴和咽喉!匪首脸上的狞笑僵住,哼都未哼一声便栽下马去。

余匪见状,惊骇欲绝,有人狂叫着「为老大报仇」,竟挥刀砍向驮着谢岚的马腿!马匹吃痛,长嘶一声,疯狂向前奔窜!

「不好!」刘贞反应极快,一夹马腹,汗血宝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她迅速追上受惊的马匹,与之并行,看准时机,手中长刀精准地刺入那马匹的要害。惊马又奔出一段,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手给我!」刘贞高喊,同时侧身伸出右臂。谢岚强忍伤痛和颠簸,奋力伸出双手。刘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运足力气,猛地将其从失控的马背上提起,稳稳带入自己怀中。

几乎同时,那匹伤马哀鸣一声,轰然倒地。

刘贞勒停战马,低头看向怀中人,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关切:「你还好吗?」却见这少年郎君面色苍白如纸,耳廓却透出异常的红晕,气息微弱。

「还…还好…多谢大司马…能否…」谢岚声音细若蚊蚋,羞窘难当。

刘贞这才意识到两人同乘一骑的尴尬,立刻利落地翻身下马,轻咳一声解释道:「事急从权,不得已冒犯,郎君勿怪。」

谢岚闻言,心中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却仍强撑礼数:「大司马救命之恩,岚感激不尽,岂敢有怪。」

此时赵云、徐荣等人已率军肃清残匪,疾步赶来:「主公,您无恙否?」

「我无事,这位郎君受伤不轻,速唤军医来。」

「喏!」

待军医为谢岚处理包扎好伤口后,刘贞命人牵来一匹温顺的战马。

夕阳的金辉柔和地洒落,恰好映照在刘贞的脸庞上。先前被面甲覆盖的,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凛冽迫人的容貌,而是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淡绯,组合在一起,既有统兵者的英气与威严,又透着一种难言的清雅风华。她目光转向谢岚,唇角微扬,语气温和:「能骑马吗?随我等一同回洛阳吧。」

谢岚猝不及防地对上这样一张脸,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先前遇险时被她揽在怀中、同乘一骑的记忆猛地变得无比清晰,那时隔着冰冷坚硬的铠甲未曾多想,此刻却仿佛能回忆起那短暂接触时传来的细微温度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顿觉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至耳根脖颈,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语无伦次:「能…能的…多谢大司马…」他忍着伤痛,努力想在马上行礼,「在下陈郡谢岚,字明漪。多谢大司马救命之恩!岚愿投效麾下,竭尽驽钝,以报大恩!」

刘贞见他如此窘迫,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却仍不忘礼数,不由觉得有些有趣,笑道:「没想到今日巡边,竟能救下一位贤才,幸甚。陈郡谢氏?果然是诗书传家的名门之后。明漪不必多礼,你身上有伤,安稳坐好便是。」

「岚乃旁支,不敢辱没主家清名。」谢岚谦逊道,努力想保持镇定,但微颤的指尖和依旧绯红的脸颊,泄露了他远未平静的内心。

刘贞点头,不再多问,下令全军返回洛阳。

回程路上,谢岚与刘贞并辔而行。或许是为了缓解他的紧张,刘贞顺势考校其学问,从经史子集到时政策论,谢岚起初还有些心神不宁,但谈及擅长领域,渐渐沉浸其中,竟也能引经据典,对答如流,见解往往新颖独到,切中要害。刘贞越听越是惊喜,此子才华横溢,更难得的是心怀实务,并非寻常迂腐书生。

夕阳余晖洒在少年郎君如玉的侧脸上,染上一层金辉,其风姿仪态,卓尔不群。刘贞心中赞赏之意更盛,不由脱口温言赞道:

「明漪不仅学识渊博,见解非凡,更有此等芝兰玉树之姿,风仪令人见之忘俗。能得明漪相助,实乃我军之幸。」

再次听到这般直接的夸赞,尤其是对着对方清丽含笑的容颜,谢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又猛地加速,刚刚褪下红晕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慌忙避开视线,低声道:「大…大司马过誉了…岚…实不敢当…」

刘贞见他又是一副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模样,与方才谈论政务时事时的从容自信判若两人,不由莞尔道:「明漪何必过谦?才学见识是实,风仪出众亦是事实,有何不敢当的?莫非是觉得我身为女子,所言赞誉,当不得真?」

她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之意,意在缓和气氛,并非真正质疑。

谢岚闻言,赶忙摇头摆手,急切地解释道:「绝非如此!大司马明鉴,岚绝无此意!大司马巾帼之姿,威震天下,慧眼如炬,所言所行皆如山岳之重,岚岂敢有半分轻视?只是……只是……」

他越说越急,生怕对方误解,可「只是」之后的原因,那关乎瞬间心动与羞赧的心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一时语塞,脸颊更是红得如晚霞一般。

刘贞见此,并未再追问那未尽的「只是」之后藏着何种心绪。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春风拂过琴弦,温和而包容。她不再盯着谢岚,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蜿蜒的官道,自然地为他化解了这份尴尬。

然而,在她似乎移开视线的余光笼罩下,谢岚面上那恼人的、泄露心事的薄红终于渐渐散去,呼吸也似乎顺畅了许多。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却并未因此而平静半分,反而在她那一声了然的轻笑和看似不经意的包容之后,跳动得更加用力、更加急促,一声声,清晰有力地撞击着他的耳膜,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跃入那夕阳的金辉之中,向她证明些什么。

一旁的典韦和赵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典韦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赵云,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嘿嘿笑道:「子龙,瞧见没?主公这……嘿,魅力不减当年啊!并州那边有个鲜卑小子整天眼巴巴的,这还没到洛阳呢,路上又捡着个看直了眼的俊俏郎君。」

赵云性格更为持重内敛,闻言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目光扫过那羞窘得几乎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谢岚,又看向自家那位似乎浑然不觉、依旧言笑自如的主公,低声道:「子满,休要胡言。主公以诚待人,唯才是举,方引得贤士倾心相投。你我谨守本分便是。」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那抹了然与淡淡的笑意,却表明他完全明白典韦的意思,只是不便如典韦那般直言调侃罢了。两人极有默契地稍稍落后半个马身,将空间留给前方那对气氛微妙的主从。

典韦见状,不由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低笑出声,蒲扇般的大手摩挲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看好戏的兴奋光芒,低声对赵云嘀咕道:「嘿嘿,有意思,真有意思!子龙,这事儿俺老典可得记牢了,等回了洛阳,俺第一个就去说与奉孝先生听!保准他比俺还来劲,说不定又能编排…呃,是推演出一段好戏来!」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郭嘉听到这消息时那副似笑非笑、摇着羽扇、眼神发亮的模样了。

赵云闻言,顿时无言。他无奈地瞥了典韦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子满,你……唉,莫要太过火了。奉孝先生若是知晓,还不知在主公面前要如何调侃主公。」

然而,看着典韦那一副「俺发现了大秘密,定要与人分享」的兴奋模样,赵云也知道劝阻多半无效,只得再次摇摇头,决定对此事保持沉默,只希望郭嘉能稍微有点分寸——虽然这个希望颇为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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