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劝说皇甫嵩

而在刘贞集结六万兵马期间,凉州右扶风美阳县。

皇甫嵩的府邸内,气氛凝重。一份来自长安的诏令此刻正摊在案几之上,帛书上朱印赫然,内容是进授皇甫嵩为车骑将军并太傅,并命其即刻卸任军务,前往长安任职。

皇甫嵩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陷入深深的沉思。太傅之位,位极人臣,荣宠无比,但在此刻收到这样的任命,其意味却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董卓挟持天子,把持朝政,突然加此殊荣,又急令交出兵权入朝…他岂能不知这其中蕴含的凶险?一旦离开军队,只身前往长安,无异于自投罗网,生死皆操于董卓之手。

然而,一丝犹豫在他心中蔓延。他乃汉室忠臣,心中装的始终是社稷安危。如今天子刘协年幼,被董卓牢牢控制在长安,形同傀儡。诏书是以天子的名义发出的,他若断然抗旨,是否…是否会让陛下的处境更为艰难?是否会授董卓以口实,对陛下不利?忠君与自保,此刻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一旁静立的徐衍将皇甫嵩的挣扎尽收眼底。他深知皇甫嵩的忠义,也牢记刘贞交给他的任务——务必阻止皇甫嵩前往长安。他心念电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沉痛而恳切地说道:

「将军忠义,天下皆知,心中所虑,必是陛下安危。然,正因如此,将军更不可中此奸计!」

他见皇甫嵩目光转来,继续疾声道:「董卓凶残,然其亦知将军在军中之威望、在凉州之根基,方出此明升实夺之策。将军若奉诏前往,非但不能护卫陛下,反而自弃爪牙,成为董卓砧板上之鱼肉!届时,董卓再无顾忌,陛下岂非更失一强援?反之,将军若能留驻凉州,手握重兵,则董卓必心存忌惮,投鼠忌器,反而不敢对陛下过于逼迫!此乃以实力保陛下之策啊!」

「再者,」徐衍语气愈发凝重,「将军岂不闻‘虚与委蛇’?董卓此举,意在削除异己,巩固权位。将军一旦离营,其必派亲信接管军权,将军多年经营之凉州防务,顷刻易主,凉州门户洞开,若关东有变,或西羌再生事端,何人能制?届时社稷倾危,将军纵有忠君之心,身陷长安囹圄,又能何为?」

「望将军以大局为重,以社稷为重!暂留有用之身,持兵在外,静观时变,方是真正忠于汉室、护佑陛下之上策!若贸然前往,非但无益,反遭其害,正中董卓下怀!」

徐衍的话语句句戳中要害,将「忠君」与「实则害君」的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皇甫嵩听罢,身躯微微一震,眼中的犹豫逐渐被清明和决然所取代。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长安方向,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皇甫嵩心中有了决断,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其中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他不由地回想起先帝,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做出了一个或许是他一生中最具远见的决定。

他目光微抬,仿佛穿透屋顶,望向洛阳的方向,低声喟叹,声音中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感慨:「如今看来,先帝当年授予昭武公主大司马之职,假节钺,总领内外军事,乃至赋予临机决断、行废立之权…竟是何等的英明!」

若非先帝留下了这道遗诏,赋予了刘贞如此名正言顺的巨大权力和尊崇地位,今日之天下,还有谁能如此旗帜鲜明、有足够法理资格与实力来对抗董卓?关东诸侯虽众,然各怀异志,名位不正,难以统合。唯有刘贞,既是汉室宗亲,又手握先帝钦赐的合法权柄,方能凝聚人心,扛起讨董复汉的大旗。

徐衍闻言,亦是肃然,点头道:「将军所言极是。先帝确有知人之明,为汉室留下了一线复兴的生机。」

见皇甫嵩神色动摇,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将军明鉴。我主大司马既已广布《讨董复凉檄》于各州,其誓师西征、先定凉州之宏图,天下皆知。董卓亦因此惊惧,方有此调虎离山之下策。」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皇甫嵩。

徐衍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继续道:「大司马深知将军乃汉室柱石,忠于王事,身处两难之地。故特命衍转告将军:董卓挟持天子,其所发之诏实为乱命,将军万不可从!望将军能以大局为重,暂敛锋芒,稳驻凉州,握紧兵权,静待王师北上!」

「届时,将军在内,大司马在外,内外呼应,共击国贼,则凉州可定,长安可复,天子可救!此方为真正不负汉室、不负陛下之良策!若将军此刻弃军入朝,非但于事无补,反使奸贼称愿,凉州门户洞开,则社稷危矣!」

他将刘贞的意图和期待清晰传达——并非要求皇甫嵩起兵响应,而是希望他以其威望和实力稳住凉州局面,按兵不动,等待与刘贞大军会师,共图大业。

这番劝说,更加坚定了皇甫嵩的选择。他不再犹豫,彻底将那份来自长安的「诏书」视为废纸。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守住脚下的土地,握紧手中的兵马,等待那位被先帝寄予厚望的大司马,率领王师前来,共襄义举!

「回复大司马,」皇甫嵩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嵩,必不负先帝之托,不负大司马之望!凉州之事,自有嵩在!」

徐衍见皇甫嵩终于下定决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与喜悦之色。他后退一步,郑重地躬身长揖,声音清晰而有力:

「将军深明大义,以社稷为重,实乃汉室之幸,天下之幸!衍,谨代我主刘大司马,拜谢将军!」

他直起身,目光炯炯地继续道:「将军放心,您今日之抉择,他日必彪炳史册!衍即刻便设法将将军之意,以及凉州如今情势,密报于我主。我军自蒲坂津出师,必以雷霆之势扫荡凉州逆氛,届时与将军会师之日,便是董卓末日来临之时!」

「在此期间,万望将军保重!明面上或可虚与委蛇,回复长安只言边情紧急,暂难离镇,拖延时日。暗中则请将军整军备武,笼络凉州忠义之士,密切关注董卓在凉州残余势力的动向。待我主大军一到,便可里应外合,一举而定!」

徐衍的话语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也为皇甫嵩勾勒出了清晰的行动方向。他再次拱手:「如此,衍便不久留了,以免引人疑窦。将军,保重!静候佳音!」

说罢,徐衍再行一礼,随即悄然而迅速地退出了厅堂,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之中。

皇甫嵩独自立于堂中,看着徐衍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案上那卷已被他视为无物的诏书,目光最终投向西方——那是刘贞大军即将到来的方向,也是他等待希望的方向。

与此同时,关东各地诸侯,尤其是冀州的袁绍、南阳的袁术等人,也很快通过各自的渠道得知了刘贞发布檄文、即将西征凉州的消息。

冀州邺城,袁绍府邸。

谋士许攸将探得的檄文内容及刘贞动向禀报袁绍。袁绍仔细听完,沉吟片刻,脸上逐渐露出一种混合着轻蔑与算计的笑容。

「西征凉州?」袁绍捋着胡须,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刘承烈倒是好大的魄力,刚稳住洛阳,就敢去捅凉州那个马蜂窝。勇气可嘉,可惜,未免太过孟浪了。」

他对着麾下谋士郭图、逢纪等人分析道:「凉州地远民贫,羌胡杂处,韩遂、马腾皆是拥兵自重的枭雄,岂是易与之辈?董卓经营多年,恩威并施,尚且不能完全平定,反受其掣肘。刘贞根基未稳,纵然并州军精锐,然千里远征,补给维艰,深入不毛之地,又能调动多少兵力?其势虽看似凌厉,实则危机四伏。」

郭图立刻领会了袁绍的意图,谄笑着附和:「主公英明!刘贞此举,实乃以卵击石,自陷险地。无论其胜负如何,经此一番折腾,其兵力钱粮必然消耗巨大,实力定然大损。届时,无论她是败于凉州群雄,还是与董卓余部两败俱伤,我军皆可趁其疲敝,以吊民伐罪或援救同盟之名,挥师西进,洛阳、河内乃至并州膏腴之地,岂非唾手可得?此正乃天赐良机,主公可坐收渔利!」

逢纪也点头道:「正该如此。让她去与西凉豺狼和董卓旧部死磕,正好为我等扫清障碍,消耗彼等实力。主公正好可趁此良机,全力解决公孙瓒,彻底平定河北,巩固根本。」

袁绍满意地颔首,志得意满地说道:「言之有理。便让她去凉州搅动风云吧!我等且静观其变。传令各部,加紧整军备武,多囤粮草,密切关注西方战局。一旦时机成熟……」他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便是我们出手之时!」他已打定主意,要充分利用刘贞西征带来的战略窗口,无论刘贞成败,他都要谋取最大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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