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以威止战

而马超在听闻破军弩时,那双原本因提及阎行而略显阴郁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他不由想起行军途中,那些被厚重油布严密遮盖的大型车驾,周围总有精锐士卒严密看守,神秘异常。军中早有传言,说那是并州匠作坊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破军弩,有开山裂石之威,乃攻城拔寨的无上利器。

他在陇关之战时虽听闻此弩发威,但当时自己正向后突围,并未亲眼得见其惊天动地的威力,心中一直引为憾事,甚至私下里曾有过几分怀疑,认为或许言过其实。

此刻听闻刘贞明日便要动用此弩,而且是针对襄武城进行威慑射击,一股强烈的好奇与期待瞬间冲散了对阎行的些许不快。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巨弩咆哮、巨箭裂空的震撼场景,很想亲眼看看,这被同袍们形容为神兵利器的家伙,究竟能否配得上它的赫赫威名,又能否真的让城头上那个讨厌的阎彦明为之色变。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看向刘贞,抱拳道:「末将明日必亲临阵前,瞻仰我军神器之威!」语气中充满了武将对于顶尖战争武器的纯粹向往与期待,仿佛明日并非一场紧张的军事威慑,而是一场令人兴奋的演武展示。

刘贞看向马超那副掩不住期待、仿佛明日要去观礼而非临战的模样,不由莞尔道:

「看来孟起对我这‘破军弩’倒是好奇得紧。」她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也好,明日便让你亲眼见识一番。须知攻城拔寨,非仅凭将士血气之勇,亦需有此等摧城破垒之器相助。」

她稍作停顿,目光中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你既与那阎彦明相熟,明日不妨仔细看看,他在城头见到此弩之威时,会是何等神情。或许,比你我在城下苦战数月,更能让其清醒地掂量一番,死守孤城、为韩遂殉葬,究竟值不值得。」

那负责统辖「破军弩」、一身墨色深衣与轻甲混搭、气质迥异于寻常武将的翟鸣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沉稳而自信的笑容。他从容拱手,声音清朗:

「主公所命,鸣,必竭尽所能。」他目光转向马超,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对自身技艺的绝对自信与分享的善意:「孟起将军明日可观弩箭落处,便知《墨子?备城门》诸篇所言守城之械之利,攻之一方亦可臻于何等境界。」

他略微停顿,语气转为一种略带深意的探讨,仿佛并非在谈论杀戮之器,而是在推演一门精妙的学问:「破军弩之力,非为屠戮,乃为慑服。一箭之威,若能省却万千将士刀兵之苦,便是最大的仁术。明日,便让那襄武城上的阎将军,亲眼一观这‘非攻’之学的另一面锋芒。」

翟鸣这番话,引经据典,格局不凡,将威力巨大的攻城器械提升到了战略威慑与「以战止战」的哲学高度,听得马超对明日之举更添几分郑重与期待。刘贞见状,眼中亦是露出赞赏之色。

刘贞看向翟鸣,莞尔道:「墨衡,明日这‘先声夺人’之举,便全赖你与麾下巧匠之手了。务必让那巨箭‘恰到好处’,既要显我雷霆之威,令其胆寒,亦莫要过早暴露全部实力。」

她语气中带着对翟鸣绝对的信任与对技术的精准要求:「这其中的分寸火候,唯有深谙器械至理如你,方能掌控精妙。」

翟鸣拱手领命:

「鸣,谨遵主公之令。必以‘墨守’之匠心,行此‘非攻’之威慑。这一箭的‘分寸’,定教它恰到好处,如庖丁解牛,恢恢乎游刃有余。」

「善!」刘贞环视帐内众人,目光沉静而锐利,最终定格在舆图之上那代表襄武的节点。

「诸位,依计行事吧!」

军令既下,帐内气氛瞬间由谋略筹划转为凛然战意。诸将齐齐抱拳,轰然应喏。

旋即,众将按各自职责,鱼贯而出,开始为明日之战进行最后的准备。

翌日辰时。

朝阳初升,却驱不散襄武城下弥漫的肃杀之气。吕布、张燕等人已率军依计行事,大军列阵,刀甲森然,将襄武城围得水泄不通。

先是「先礼」之策。一名嗓门洪亮的并州军校尉率数骑驰至城下一箭之地外,朗声宣读劝降文书,陈说利害,言明顺逆。然而回应他的,是城头守军毫不犹豫射下的一阵密集箭雨!

并州军早有防备,随行盾兵立刻举起高大坚固的盾牌,组成一面铁壁。「咄咄咄!」箭矢狠狠钉在盾面上,却难以寸进,丝毫未能伤及盾后的将士。那劝降的军校见状,冷笑一声,在盾牌掩护下从容退回本阵。

「礼」已尽过,接下来便是「兵」!

张燕、吕布即刻挥动令旗,大军阵型变换,攻城器械被推至阵前,步卒方阵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前压迫,弓弩手引弓待发,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如同实质般向襄武城头碾压而去!

与此同时,在距离城墙约两百步的一处略高的土坡上,覆盖的油布被猛然掀开!一架结构复杂、庞大狰狞的巨弩赫然出现——正是破军弩!

马超被特许近距离观看此弩操作。当他亲眼看到这庞然大物,看到那需要数人合力才能绞动上弦的粗壮弩臂和近乎儿臂粗的特制巨箭时,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为之惊叹道:「这……这便是破军弩?竟能于近两百步外发矢?!真乃……国之重器!」 他难以想象何等坚固的城防能抵挡这等巨弩的持续轰击。

一旁的翟鸣并未因马超的惊叹而有丝毫分神,他面色沉静,如同对待一件精密的艺术品,井井有条地指挥着麾下经过特殊训练的士卒进行操作:校准弩身、绞盘上弦、安置巨箭……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高效。

翟鸣亲自俯身,透过弩架上精心装配的「千里眼」仔细观望城头,很快便锁定了一处插着韩字军旗、且有将领模样之人指指点点的垛口。他眼神微眯,测算着距离与风向。

片刻后,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了手中的红色指挥旗,用尽全力,向下狠狠一挥!

「发射!」

城头之上,阎行按剑而立,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刚才下令放箭拒降的不是他一般。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城下并州军校尉那番劝降的话语,尤其是关于「韩遂大势已去」、「徒为殉葬」的言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他并非愚忠之人,自然深知当前局势之危殆,只是身为将领的职责与骄傲,让他绝不能未战先怯。

当并州大军开始变阵,展现出森严的军容和攻城决心时,阎行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了阵前那杀气腾腾的吕布,其名早已响彻西凉;也看到了统御步卒、调度有方的张燕。对方摆出的分明是全力强攻、志在必得的架势,这巨大的压力让他不得不摒除所有杂念,全神贯注于守城之战。

「传令各队,严守岗位!弓弩手准备!礌石滚木就位!未有我将令,不得妄动!」阎行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一道道指令下达,试图以严密的防守来应对对方的威吓。他深知,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动摇军心。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远处那处土坡,看到一些士卒掀开一大片油布,露出一个结构庞大、轮廓古怪的陌生事物时,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距离太远,他无法看清那具体是何物,只能模糊辨认出那似乎是一种前所未见的、规模远超寻常床弩的巨大器械。

「那是何物?」阎行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那么远的距离,早已超出任何弓弩的有效射程,对方费力推出这东西,究竟意欲何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在他心中陡然升起。

紧接着,他便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只见那巨弩旁的指挥官令旗挥下,伴随着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一支粗壮得超乎想象的巨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朝着城楼方向疾射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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