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瓮中捉鳖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戍楼上悬挂的所谓内应首级,不过是涂了面的死囚头颅。城墙暗格突然弹开,滚烫的沸油混杂着恶臭的金汁,瀑布般泼洒下来,中军顿时惨嚎一片。

混乱中,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卜已纳命来!」

只见吕布身跨骏马,倒提长戟,如天神般自侧翼杀出,直取戎车上的卜已!卜已魂飞魄散,狼狈翻滚下车,只觉头顶一凉,左耳连带着大片头皮已被戟锋削飞!

「啊——!」剧痛让他发出凄厉惨嚎,跌落在地。

吕布策马回转,一戟杆重重拍在他脑后,将其击晕。紧随的亲兵一拥而上,用浸过水的牛皮绳将卜已捆得如同粽子。

吕布单臂举起长戟,声震全场:「卜已被擒!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瓮城内外,失去主帅、身陷绝境的黄巾军,目睹吕布擒下卜已,再闻「降者不杀」的怒吼,抵抗意志瞬间崩溃。兵刃坠地之声,由近及远,响成一片。

然而,对许多深陷前阵、或被沸油烈火所困的黄巾力士而言,求生之路已化为修罗场。

他们身上的避火符箓遇热油反成烈焰之引,惨嚎声撕心裂肺,人影在火中扭曲、扑倒。求生本能驱使着后来者争相践踏着同袍尚在抽搐的尸骸,试图攀上那滑不留手的城墙,然墙头早已涂满了滑腻黏手的松脂。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白马守军持续的高呼,穿过血腥与焦臭的空气,一遍遍回荡在这已成炼狱的瓮城上空。这声音压过了垂死的呻吟与火焰的爆裂,让更多尚存理智、身处外围或侥幸未陷绝地的黄巾士卒彻底放弃了抵抗。他们抛下手中简陋的兵器,纷纷跪倒在血水泥泞之中,将头深深埋下,只求一线生机。

同一时刻,白马津外二里处的广袤芦苇荡,一声凄厉号角刺破黎明。两岸火把骤燃,映得河水如血!汉军强弩齐发,箭矢破空声密如冰雹;芦苇丛中包铁盾墙森然立起,长戟如林般突刺而出。奉命焚船的左军轻骑深陷泥沼,遭火箭攒射,人马俱焚;右军驱赶的流民早已惊溃,倒卷冲垮本阵。黄巾将领或阵前授首,或束手就擒,两部顷刻瓦解。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白马津水门处,缓缓漂出数百具焦黑蜷曲的尸骸,保持着生前挣扎攀爬的可怖姿态,随波沉浮。

十里外,黄巾大营。

卜已命刘贞留守,正中其下怀。当主战场厮杀正酣时,刘贞已悄然联合田、卞等豪强部曲及宗员所率黎阳营精锐,对这座留守营地发动了无声的清洗。反抗者被迅速扑灭,茫然无措的士卒被缴械隔离。兵刃交击与短促的惨呼,很快被更深的寂静吞噬。

刘贞独立于营中高地,耳闻远方隐约的喊杀渐渐平息,目睹营内火把光影下沉默高效的换防。她仰首,东方天际,夜色正被一线苍白艰难地撕裂。闭上眼,冰冷空气中硝烟与血腥的气息挥之不去。那些消逝的生命,无论立场,终是乱世尘埃。

【抱歉。】她于心中默念,但为了终结更大的劫难,我别无选择。

「公主……」陈戈敏锐地察觉到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沉郁。

刘贞缓缓睁眼,眸中所有犹豫与悲悯已如潮水退去,唯余淬火寒铁般的坚定与锐利。「我无事。」

她转向疾驰而来的宗员。

「末将宗员,参见公主!」宗员甲胄染尘,翻身下马,「营中顽抗已平,首要头目尽擒,余众皆已缴械看押,听候发落!」

「宗校尉辛苦。先将首要俘虏严密看管,其余人等分批捆缚,稍后押往白马。」

「喏!」

白马县城外。

战后痕迹尚未抹去。士卒们沉默地搬运着双方阵亡者的遗体,暗红色的血渗入焦土。刘贞面不改色,策马穿过这片血色黎明。桥瑁、令狐邵、吕布等人快步迎上。

「公主!」众人行礼,敬意中透着如释重负。

「诸位辛苦了。」刘贞下马还礼。

「公主言重!」桥瑁慨然,「最是辛劳奇险者,莫过于公主!深入虎穴,周旋敌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此战能胜,公主当居首功!」

吕布抱拳,声如洪钟:「布生平佩服的人不多,公主,你算一个!有胆有谋,是条好汉!」顿了顿,「嗯,女中豪杰!」

刘贞失笑:「既得右将军如此赞誉,日后对练,可否手下留情?」

吕布把眼一瞪:「那不成!佩服是私交,练武是公事,岂能混为一谈?该练还得练,一招都不能少!」

刘贞语塞。

其余众人不由莞尔,气氛为之一松。

她随即正色:「桥郡守,俘虏需妥善处置。分批次押往各郡县或官营工役,以劳役耗其精力,磨其野性。然需明令,每日供两餐,保其体力,不可虐杀。首恶与附从,分开甄别,依法论处。」

「公主仁厚周全,臣遵命。」

「鏖战一夜,诸位先回城歇息,养足精神再议细务。」

「喏!」

......

冀州广宗,卢植军帐。

贾诩依刘贞嘱托,早已暗中留意。左丰果然寻机索贿。卢植依贾诩之策,未严词拒绝,只以「公主未至,军中简陋,无私财可奉」婉转周旋。

左丰心中暗恼,但念及刘贞对卢植的看重与皇帝对公主的异常态度,终究未敢立刻发难,构陷之事暂且按下。

事后,卢植郑重致谢:「幸有文和先生提点,若依老夫往日脾性,直斥其非,恐已遭阉竖诬告矣!」

贾诩微微躬身:「此非诩之功。若非公主殿下远见,命诩留意此事,诩亦未必能察此微末之害。」

卢植抚须长叹:「二公主年未及笄,竟能鉴照未形之祸,真乃明德聪慧,天佑汉室。」

贾诩眼帘微垂,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卢公所言甚是。公主之明,非止于察识奸佞,更在于藏锋守拙。恰如深潭静水,渊渟岳峙,静时莫测其深,动时潜运洪流。昔张子房观星知命,今殿下见微知著而避祸端,此所谓‘不争之争,不察之察’也。」

卢植眼中好奇更甚:「听文和如此说,倒让老夫愈发想亲眼见见这位公主殿下了。」

贾诩颔首:「待殿下至广宗,卢公一见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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