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新律之始(上)

张仲景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不久,刘贞便对侍立一旁的文青微微颔首。不过一刻钟,接到口谕的众人便已齐聚宣室殿。

文臣谋士们分列两侧,侍从悄然添上新烛,将殿内映照得愈发亮堂。刘贞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文青呈上的那卷名录上。

「招贤馆如今甚是热闹,」她指尖轻点名录,「郭躬深研《法经》,王朗精注《汉律》,皆乃当世法学翘楚。然法家之学,自申商以来流派纷呈,如今馆中诸子,或重术,或重势,或重法,见解各异,辩论不休。」

她微微停顿,目光变得深邃:「朕欲为新律奠基,便如筑台需选良材。今日召诸卿前来,便是要听听你们的见解,该如何明辨这些法学流派之优劣,又如何引导各家所长,为我所用?」

侍从将名录分发给众臣。只见上面不仅详细罗列了已抵达长安的各位法学大家,还简明标注了各自的师承渊源与主要观点。

郭嘉率先执笏出列:「陛下明鉴。臣观王朗之论,虽承杨赐先生之学,却过于拘泥旧律;反观郭躬,虽年轻却敢于质疑《法经》旧义。臣以为,新律既立,当取锐意革新者。」

「奉孝此言差矣。」程昱持不同见解,「王朗精通现行律令,深知其中利弊。新律若要推行顺利,正需要这样熟悉旧制之人。」

贾诩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切中要害:「陛下,臣在凉州时便听闻,郭躬主张'法不阿贵',王朗则强调'礼法并用'。其实二者未必相悖,新律既要以法治吏,也需兼顾人情。」

这时,卢植沉吟良久,终于出列:「老臣愚见。法学之争固然重要,然我大汉以儒立国,若全然以法为尊,恐失教化之本。」

刘贞微微颔首:「卢公所虑极是。朕所要的新律,当取法家之严谨,承儒家之仁德。譬如医道,既需元化先生外科之精准,也需仲景先生调理之周全。」

她环视众臣,继续道:「朕意已决,在廷尉府下设‘律学馆',由陈群总领,郭躬、王朗二人为律学博士,各领弟子整理律例。每月朔望,在明医堂对面的辟雍旧址举行律学辩论,诸卿皆可参与。」

这个安排既给了法家学者施展才华的空间,又将律法研讨置于儒学重地辟雍之侧,其中的平衡之道让卢植等老臣都微微颔首。

荀彧适时补充:「臣建议,可命各地郡守举荐通晓律法的贤才,充实律学馆。同时令太学生可选修律学课程,以培养既通经学又明法理的人才。」

「文若此议甚善。」刘贞赞许道,「便依此办理。另,着尚书台拟定章程,今后刺史、郡守赴任前,均需在律学馆修习三月,精通新律后方可赴任。」

她最后对文青吩咐:「后日巳时,在辟雍明伦堂设座,朕要亲自聆听郭躬、王朗二人的辩论。」

「臣遵旨。」文青躬身领命。

待商讨法学的众臣行礼告退,殿内只余下数名重臣。

刘贞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股肱之臣,沉静开口:「法学兴革,框架已定。然具体施行,千头万绪,需诸卿鼎力协作。」

她首先看向荀彧与贾诩:「文若,文和。律学馆之设,政令出自中书,而行之在尚书。诏令如何措辞,方能既彰显朝廷重视,又不至令守旧者过度反弹;其人员、钱粮用度,如何从尚书台诸曹顺畅调度,保障其运转无虞,你二人需密切磋商,务求政令通达。」

荀彧与贾诩相视一眼,由荀彧执笏回应:「陛下所虑极是。臣与中书令当尽快议定细则,确保诏令清晰,执行有力,使律学馆能迅速步入正轨。」

刘贞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陈群与卫衡:「长文,正和。律学馆设于廷尉府下,编纂新律之核心亦在于此。郭躬、王朗等法学大家,其才可用,其性亦傲。你二人既要以廷尉之名总揽全局,善用其才,汲取各家之长;亦需把握方向,确保新律之编撰,不离‘约法省刑、以法治吏、刑狱公正’之要义,更需与文若、红菱保持沟通,确保立法与行政能够衔接。」

陈群神色肃然,深深一揖:「臣谨记陛下教诲。必当殚精竭虑,总揽编撰之事,协调诸家学说,务求新律既能革除旧弊,又能切合时用。」

卫衡亦紧随其后道:「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廷尉,详究律条,明定刑名,使新律纲举目张,吏民易知。」

「善。」刘贞最后看向红菱与谢岚,「红菱,明漪。医学典籍馆与律学馆两事,乃当前重中之重。典籍馆章程由你二人主导,红菱负责与少府、医政司协调,明漪负责文书草拟与流程梳理。至于律学馆所需官舍、典籍调阅等庶务,亦需你二人从旁协助文若与长文。诸事繁杂,需你二人细致统筹,不可疏漏。」

「臣等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殷红菱与谢岚齐声应道。

安排已毕,刘贞环视众人,语气凝重而充满期许:「医道、律法,乃新政基石,亦是朕交付于诸卿之重任。望诸卿能如臂使指,同心协力,使此二事早日功成,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臣等必同心同德,克尽厥职,以报陛下!」众臣肃然躬身,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戌时三刻。

宣室殿内,烛火通明,刘贞正凝神批阅着案头堆积的文书。朱笔在纸张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殿外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随即是侍从压低声音的禀报:「太后……」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制止了。

刘贞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却不曾抬头,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笑意。她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穿过殿门,绕过屏风,最终停在了书案前。

「阿母这么晚过来,怎么不让侍从通报?」她缓缓放下朱笔,抬首看向抱着刘宣的赵婉。十个月大的皇太子在祖母怀里咿呀作声,那双明亮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赵婉轻轻握住孙女乱动的小手,取过刘贞刚批阅完的文书搁在一旁:「若是通报了,岂不是又要看你强打精神摆出那副帝王威仪?」

她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怀中的皇太子,「咱们的小太子今日一直咿咿呀呀地发声,乳母说就快会叫‘阿母’了。你这个做母亲的,总不想错过女儿的第一声呼唤吧?」

刘贞闻言,伸手将女儿接了过来。皇太子到了母亲怀里,立即好奇地抓住她的衣带,口中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还差些时日呢。」刘贞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眼中泛起温柔,「不过确实比前些日子又重了些。」

赵婉在一旁轻叹:「明漪今日特意抱着宣儿在殿外等了你将近半个时辰,就是想让你看看孩子的新变化。最后还是我劝他先回去的。」她顿了顿,「贞儿,阿母知道你要做一代明君,可明君也要懂得珍惜眼前人。」

刘贞将女儿轻轻搂在怀中,感受着那柔软的小身子。她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道:「女儿明白了。明日一定早些回去,陪明漪和宣儿用晚膳。」

烛影摇曳,将三人相依的身影投映在殿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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