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新律之始(下)

两日后,辟雍明伦堂。

秋阳斜照,将这座古老的学宫映衬得格外庄重。不仅堂内座无虚席,堂外更是人头攒动。除太学生外,还有来自颍川书院、鹿门学院等各地私学的学子,甚至有些是游学各郡的律法爱好者,皆闻讯赶来。

刘贞端坐御座,目光扫过堂内外济济一堂的学子,神色沉静。在她身侧,荀彧、贾诩、陈群等重臣肃然陪侍。

「宣郭躬、王朗。」黄门令朗声传旨。

只见两位法学大家各执玉笏,稳步入堂。郭躬年方而立,目光锐利,步履生风;王朗则年近不惑,神态沉稳,举止从容。二人先向御座行大礼,而后各就辩席。

陈群作为廷尉,率先起身宣示辩题:「今日之辩,以‘法先王还是法今王'为题,请二位各抒己见。」

王朗执笏先行开口,声如洪钟:「臣以为,当法先王。昔周公制礼,萧何作律,皆因时制宜而成一代之法。今欲定新律,当效法先贤智慧,参酌《法经》《汉律》之精华,此乃守成之道。」

郭躬随即反驳,言辞犀利:「不然。夫法者,当随世而变。若一味法古,何以应对今日之时局?臣以为当法今王,立足当下,制定适合时宜的新律。譬如医道,岂能执古方以治今病?」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低语。端坐上首的刘贞微微颔首,却不发一言,任由二人继续交锋。

王朗再言:「若无古法为基础,新律便是无根之木。譬如筑台,必先固其根基。」

郭躬立即回应:「然若台基已朽,又当如何?当今豪强兼并,官吏贪腐,皆因旧律不修所致。当以猛药去疴,以新法治世!」

一个青衣学子忍不住扬声道:「学生以为郭先生所言极是!如今各州郡酷吏横行,皆因旧律不修所致!」

话音刚落,立即有另一位年长些的太学生反驳:「谬矣!若无古法为基,新律便是无源之水。王先生所言方是正理!」

这时,一位面容清秀的学子排众而出:「学生颍川陈恪以为,二位先生之论各有其理。法不可完全抛弃古制,也不可固步自封。当取中庸之道,择善而从。」

另一位身材高大的学子紧接着发言:「学生河东卫臻以为,当今最急之务,乃是制定抑制豪强之法。学生在故乡亲眼所见,豪强圈占民田,黔首流离失所,而旧律对此竟无可奈何!」

「卫兄此言差矣!」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若无法度传承,新律必失其根基。学生山阳王观以为,当以古法为纲,新法为目,如此方能纲举目张。」

随后,来自各地的学子纷纷发言:

「学生鹿门学院周逵,以为当设明确量刑标准……」

「学生游学士子李宣,建议增设民间诉讼之途……」

「学生琅琊王郃,认为当简化诉讼程序……」

辩论愈发激烈,各地学子各抒己见,引来的案例遍布十三州。就在争论最酣时,一位素衣士子排众而出,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目疏朗,步履从容,正是祢衡。

他并未急于发言,而是先向御座方向从容一揖,随后环视全场,待议论声稍歇,方清声开口:

「诸君争论法古法今,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衡,窃以为未切中要害。」他的声音清越,带着几分疏狂,「法之善恶,不在其源流古今,而在其能否‘行之有效',能否‘持之以公'!」

他转向郭躬:「郭先生力主革新,锐意可嘉。然新法若不能确保执行,不过是一纸空文。」又看向王朗:「王先生尊崇古意,用心良苦。然古法若不能约束权贵,终究是黔首枷锁。」

祢衡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学子:「衡,一介布衣,游学四方。在青州,亲见县令依法断案,判豪强归还民田,不过三日,太守一纸手令,案情逆转,那县令反被诬陷去职!在徐州,目睹刺史颁布新令,严禁官吏勒索商贾,然其麾下督邮,依旧公然索贿,商民敢怒不敢言!在兖州...」

他一连举出三州实例,每个案例都具体到时间、人物、案情,听得众人屏息凝神。

「此三例,皆非无法可依,而是有法不依,执法不公!」

祢衡声音渐高,「故衡以为,当今立法之首要,非在辨析古义今理,而在建立‘不可违逆之法度'!当设独立监察之制,选刚正不阿之士,授其直达天听之权,专司纠劾天下官吏之不法。此等御史,须超越地方权责,不受州郡节制,其考绩升迁,唯系于其纠劾之功过!」

他稍作停顿,目光灼灼:「更须明定,凡干涉司法、以权压法者,无论官职高低,皆以重罪论处!如此,律法方能真正成为悬于所有官吏头顶的利剑,而非仅是束缚黔首的绳索。」

荀彧适时向刘贞低语:「陛下,此人平原祢衡,字正平,游学四方,虽言辞激烈,然其所言,确也切中时弊。」

祢衡?刘贞心中微动,顿时想起史书记载的那个「击鼓骂曹」的狂生。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由莞尔。

祢衡这番言论,如石破天惊,顿时引发更激烈的讨论。有学子大声赞同,也有学子质疑其过于理想。祢衡则从容应对,一一辩驳,其言辞之犀利,见解之深刻,令在场许多老成持重之臣也不禁暗自点头。

待辩论渐息,刘贞缓缓抬手,全场顿时肃静。

「今日之辩,让朕见识了天下英才。」她的声音清晰传遍明伦堂,「既如此,朕决定:凡今日在场精通律法之士,皆可往廷尉府下设的律学馆修学。三月后经考核优异者,可入职廷尉府,或分派各郡任法曹、狱掾等职。」

此言一出,堂内外顿时响起一片欣喜的低语。各地学子纷纷面露喜色,相互庆贺。

话落,刘贞随即看向祢衡:「祢衡,你既然对律法有此见解,可愿入律学馆为编修,将你的想法付诸实践?」

这个任命出乎所有人意料。祢衡显然也没想到刘贞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方才躬身:「若陛下真能采纳建言,臣愿效劳。」

刘贞环视全场,继续宣布:「除祢衡为律学馆编修外,郭躬、王朗皆授律学博士,秩比六百石。另设律学馆提举一员,由廷尉正卫衡兼任,总领馆务。」

她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堂内肃立的群臣,又望向堂外那些翘首以盼的各地学子,声音清越而坚定:

「律法,乃国之重器,民之圭臬。今日之辩,让朕深感欣慰。诸子百家,各有所长;南北学子,见解各异。然正因如此,新律的编修更需集思广益,博采众长。」

她的目光在郭躬、王朗身上停留片刻:「郭卿锐意革新,王卿持重守正,二者相济,方得中庸之道。」随即转向祢衡:「祢卿洞察时弊,直言敢谏,此正是新律最需之精神。」

最后,她的视线扫过所有学子:「朕望诸位入律学馆后,不以门户为见,不以师承为限。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以社稷安定为基。既要参酌历代法典之精华,更要体察当今黔首之疾苦;既要维护朝廷纲纪,也要保障黎民权益。」

「三个月后,」她声音渐重,「朕要看到的不是一部束之高阁的典籍,而是一部能够真正施行于天下,让豪强敬畏,让黔首信服,让官吏恪守,让天下人皆曰'此乃良法'的治国重典。望诸君不负朕望,不负天下苍生所托。」

这番话语重心长,既表明了朝廷的期望,也定下了新律编修的基调。堂内堂外众人无不肃然,就连一向疏狂的祢衡也收敛了神色,郑重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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