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断胡剑,并州骑

她拾起丹墀下的羊皮图:「臣请以阳曲侯国赋税尽入北戍垒,抚恤边军遗孤。」

随即抬眼肃然道:「若三载后胡马仍能踏破系舟山,臣甘当军法。」

刘宏拊掌:「善!朕便予你三载。届时朕要看的,不是鲜卑王帐的雕鞍,而是并州牧马成群的奏报。」

他命侍从取来沉水乌檀剑匣:「此剑名‘断胡’,今赐你镇守北疆。」刘宏沉吟片刻,「待你功成之日,朕在南宫为你设将军府。」

刘贞双手接剑,躬身行礼:「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此时,一名内侍捧紫檀锦盒趋前跪呈。尚书令启盒,内盛一只枯耳与半片甲子符。

刘宏目光骤冷:「卢卿,《汉贼律》明载‘谋大逆者枭首’。为何只呈残耳?」

卢植伏拜:「张角之首虽可悬旗,然黄巾之乱根在民心。臣留其全尸予钜鹿乡民收殓,是为显陛下仁德,解数十万教众心结。此耳曾闻饥民哀嚎,此符曾召妖言惑众——悬于洛阳城门,足可警示天下:顺民心者方为真太平。」

「卢子干!」刘宏拍案,冕旒晃动,「朕要的是天下太平,不是妇人之仁!」

皇甫嵩应声出列:「陛下!卢中郎此举实为攻心之上策。若悬首示威,恐令冀州遗民负隅顽抗!」

朱儁捧印急奏:「臣愿担保,卢中郎存此仁心,正为早日平定余寇!」

刘贞放下断胡剑横陈于地:「陛下!若杀降戮尸可得太平,武帝时早该四海清平。请准臣以阳曲侯国岁入为质——三年内若冀州未定,臣自削爵位!」

刘宏凝视四人良久,冷声道:「哼!朕便看看你们的民心能换几分太平。若来年此时冀州未宁——」他抬手指向四人,「莫怪朕依律论处!」

又转向殿外:「至于张梁,三日后押赴西市,明正典刑。首级传示冀州八郡,尸身弃于邙山乱葬岗,使天下皆知从逆终局。」

卢植欲言,被刘宏目光截断。

「子干还要再显仁德么?」刘宏声音冷厉,「朕的仁德,只予顺民,不予逆贼。」

最后击掌三声,黄门抬出三尊酒瓮。泥封碎裂,酒香漫过丹墀:「此乃朕即位那年所埋‘太平酒’——与诸君先饮半瓮,余者……留待饮马鲜卑王庭。」

四人伏拜:「臣领旨谢恩。」

随即刘宏传旨,于嘉德殿设宴,为得胜将士庆功。

......

嘉德殿内觥筹交错,珍馐罗列。编钟磬管之乐悠扬响起,冲淡了方才德阳殿中的杀伐之气。刘宏高踞御座,含笑接受群臣朝拜后,便命开宴。宫娥穿梭,为众臣斟满御酒。

刘宏亲自执金壶,离席走下丹墀,先至皇甫嵩、卢植、朱儁、刘贞这一席,亲自为他们将酒爵斟满。

「诸卿,满饮此杯!愿卿等剑锋所指,四海承平!」他举杯相邀。

四人连忙离席躬身,口称不敢,与天子同饮一爵。随后,刘宏又巡行各席,向其他有功将校及官员赐酒慰劳,一时间殿内谢恩之声不绝,气氛渐趋热烈。

宴至半酣,乐舞更盛。刘宏复归御座,目光掠过殿下众臣,最终落回卢植等人身上,唇角虽含笑意,眼底却深不见底:

「诸卿且享宴席,明日归营整军,朕在洛阳静候捷报。」。

卢植等人再拜起身。

待刘宏的身影消失,众臣陆续散去。

刘贞离开嘉德殿后,向着南宫掖廷走去。

「阿母!」望见宫门处的身影,她忽然提起裙裾小跑起来。

赵婉看到女儿额头的疤,眼眶霎时红了。她慌忙去握女儿的手,掌心的茧刺得心口发颤:「这哪是公主该受的苦……」

「是女儿亲手挣来的星辰。」刘贞反握住母亲的手,嘴角微扬。

赵婉轻抚女儿发顶:「长高了,却瘦了。」语声哽咽,只拉着人往殿内走,「让阿母仔细瞧瞧,可还受过别的伤?」

「真的无碍。」刘贞任她牵着。

「还瞒我!」赵婉轻点她额角,「孤身闯敌营的事怎不说?那是狼窝虎穴啊……」后半句化作肩头的微颤。

刘贞轻轻回抱:「女儿心里装着山河,不能永做掖庭里的明珠。」

「听说陛下封了你阳曲侯……」赵婉抬头,泪光映着日光,「是不是……就要离京了?」

「待我在系舟山下种出粟海,定接阿母去看烽燧化成的烟岚。」

赵婉指尖轻抚女儿脸颊,含泪而笑:「好,阿母便在这儿,日日盼你车驾归来。」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重归平稳:「陛下定了何时启程?」

「七日后率军北上。」

赵婉指尖微颤:「才归家便要远征……此去经年,怕要错过洛阳牡丹花期了。」

「是女儿不孝……」

「莫说这话。」赵婉轻掩她唇,「我的贞儿是九天鸿鹄,合该展翅万里。」声音忽哽,「但你要记得——雁门关外的风再烈,也莫吹散家书;战事再急,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刘贞郑重颔首:「女儿必珍重自身,将来还要带阿母去看塞外长烟落日。」

「你离宫两月有余,」赵婉为女儿理了理鬓发,「待会需去拜见太后与皇后。」

刘贞点头应下。

刘贞更衣后,随母亲步入长乐宫。二人欠身行礼:「拜见太后。」

董太后倚在锦垫上,抬手示意刘贞近前,握住她手腕,指尖抚过掌中薄茧:「好个阳曲侯,这双手倒比羽林郎更稳。」她细细端详孙女,「我汉室宗亲里,竟出了你这般的巾帼。」

话落,太后话锋微沉:「可惜你祖父去得早。若见着如今外戚之势……」未尽之言没入炉中青烟。

刘贞轻引太后的手触向自己鬓角淡疤:「祖母看,这是边塞风霜所赐。」她声音沉稳,不着痕迹地将话题从祖辈转开,「孙儿身为汉室子弟,能以此身护我山河,便是幸事。」

就在这时,四岁的刘协抱着《急就章》蹒跚而入。董太后立即将孩子揽到榻前,她将刘协的小手按在刘贞的薄茧上:「协儿,记住你阿姊掌中茧,这是咱刘家江山的盾甲。」

话落,她解下腰间的鸾凤青玉玦塞入刘贞掌心:「莫学你陛下优柔!外戚的刀快过奏章时,唯有兵符能护住汉家血脉。」

刘贞任由玉玦的沁凉渗入掌心:「祖母说得是。刘氏江山自然该由最贤明的子弟来扛——」她将玉玦收入袖中,反手握住刘协的小手,「协儿且放心,阿姊在并州的铁骑,永远只认汉家血脉。」

「待协儿开蒙学《尚书》时,阿姊必亲手猎张白狼皮给你制裘。」刘贞抬眼迎上太后视线,唇角弧度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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