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玉珏与酒

董太后闻言轻笑:「囫囵话有囫囵话的好,这深宫里,活得长的都是会说囫囵话的。」

她拍了拍刘贞的手背,压低声音笑道:「陛下昨日还夸你像光烈皇后,有定国安邦之才。咱们刘家的女儿,原就该如此。」

她忽然唤来宫人:「去将小厨房新渍的梅子取两瓮来。阳曲风沙大,含颗梅子能生津。」待宫人退下,才慢条斯理道:「往后常写信回来,说说边关风物。协儿开蒙后,也好拿阿姊的信当《地理志》读。」

最后将刘协往刘贞方向轻轻一推:「带协儿去窗边看看你带来的并州骏马图。这孩子最近最爱认马具。」自己倚回锦垫含笑望着,香炉中的青烟模糊了她眼底深处的盘算。

刘贞牵起刘协行至窗前,就着日光为他详解骏马图:「阿姊在兖州时见过这般烈马,冲锋时鬃毛如焰;冀州之战后,咱们改进了鞍具——」忽然握着幼弟的手虚划马背,「这般弧度最利闪避斩马刀。」

刘协仰着脸听得入神,小手无意识揪住她袖口玄纹。待讲解声落,仍盯着图上鞍具喃喃:「那匹红马……后来可还安好?」

「正在并州大营吃着草料呢。」刘贞笑着揉他总角,「等协儿再长高些,阿姊带你亲自去骑。」

刘贞又讲解了许久,待起身告辞时,衣摆却被幼弟轻轻拽住。

「往后协儿能常去寻阿姊么?」小家伙眼圈微红,像只舍不得暖巢的雏雀。

刘贞屈指轻刮他鼻梁:「自然可以。并州虽远,永远为协儿留着营门。」走出殿外时,犹见那小小身影扒着珠帘眺望,董太后的轻笑淡淡传来:「倒是个会笼络人心的……」

从长乐宫出来,刘贞与母亲转往长秋殿。

何皇后正倚在屏风前染蔻丹,见二人进来,抬了抬眼:「阳曲侯今日倒有暇来此。」她任女官拭净指尖,凤仙花汁在银盆里漾开缕缕淡红。

想到兄长何进的嘱咐,她神色稍缓,叩了叩案面:「赐座。」语气仍带着疏离,「听闻陛下赏了你断胡剑?倒比辩儿得的九龙佩更实用些。」

按礼赐下双螭纹玉璧与并州貂裘后,听赵婉说起边关风物,何皇后才轻轻一笑:「说来有趣,大将军前日还夸你用兵有方。他平日连辩儿练箭都嫌动静大。」

殿角铜漏滴答,这场会面如温暾的水,不冷不热地敷过了该有的礼数。

翌日,洛阳金市酒肆的二楼雅座。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榆木食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贞一袭青色深衣,执壶为三人斟满酒醪。

「今日请三位小聚,实因陛下虽已下旨令诸君随贞共赴并州,」她举盏望向贾诩,目光澄澈:「然贞仍欲亲奉此盏,文和先生深通谋略,贞已奏请陛下,拜先生为阳曲侯府长史,总领边务机要。」

转而对吕布:「吕将军勇冠三军,愿请任骑兵校尉,为吾执掌并州骑营。」最后向典韦颔首,:「子满忠勇无双,请为牙门将,镇守侯府中军。」

三人尚未应答,刘贞已执盏起身,日光勾勒出她侧脸坚毅轮廓:「并州苦寒,胡马频扰,此去非享富贵而为共赴艰难。诸君若愿与贞同心——请满饮此盏。」

吕布拍案大笑,腕甲撞得杯盘铮鸣:「布愿为殿下驰骋塞外!」典韦瓮声应道:「某这双戟早该劈几个鲜卑脑袋!」

贾诩轻转酒盏,眸中精光微动:「殿下以国士待我等……」忽将酒盏高举过眉:「诩虽不才,敢不以国士报之?」

四只陶盏铿然相撞,阳光穿透浊酒,在案上映出粼粼波光。

酒过三巡,案上炙肉已微凉。吕布忽然用匕首敲了敲银壶,朗笑道:「昨日在西苑驯马,得了一匹赤焰般的并州驹。待到了阳曲,定要叫殿下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千里驰骋!」

典韦抹去胡须上的酒渍,瓮声道:「并州马再快,也比不得某家新打的铁戟。待出了洛阳,某便去邙山猎虎,给殿下制张虎皮坐褥!」

贾诩执匕慢条斯理分割着盘中炙肉,忽然轻笑:「昨日嘉德殿赐宴时,瞧见几位老博士对着鎏金貔貅镇纸较劲——非说貔貅该衔如意而非兵符。」他将最嫩的里脊肉分到三人盘中,「不若我等打个赌,看到阳曲后,是先练出铁骑,还是先教会胡人犁地?」

刘贞忽以箸击盏,清声笑道:「赌注便定三瓮杏花酿,输家需亲手为赢家酿酒!」她语气一顿,莞尔道:「不过文和先生怕是要亏了,并州的风沙酿进酒里,可比洛阳的杏花酒呛喉得多。」

刘贞的箸尖尚轻点在酒盏边沿,木质楼梯传来轻响。一名侍者端着红漆食盘躬身而入,小心地将四碗凝脂般的蛋羹并一尾清蒸鲂鱼安置在食案中央。

「诸君点的河鲜时蔬到了,请慢用。」侍者垂首退至门边,忽又补了一句:「鲂鱼是今晨伊水刚捞的,蛋羹里滴了杏酪,正合解酒。」

蒸鱼的热气氤氲升起,与酒气交织成朦胧的纱幕。贾诩执银匕剖开鱼腹,露出嫩肉:「伊鲂贵似牛羊,倒让诩想起颍川旧事。昔年与友同游,总爱在颍水畔钓此鱼佐酒。」

典韦盯着碗中颤动的羹体,浓眉紧蹙:「此等嫩滑之物,莫非是猪脑髓?」

贾诩执银勺轻触羹面,只见勺尖落下之处,软陷微凹,眸中透出讶色:「似卵非卵,凝而不散,可是将鸡子搅匀蒸制?」得到刘贞颔首肯定后,他忽的轻笑:「《礼记》载‘煎醢加于陆稻上,沃之以膏’,今日竟见以水汽蒸卵之法。」

吕布却已舀起满勺送入口中,不及吞咽便拍案叫好:「滑嫩胜过豆腐!若在边关,撒把盐末便是佳肴!」忽见羹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面容,不由怔住:「这般明净,竟能照见须髯?」

典韦学样猛灌半碗,却因吞得太急呛咳起来,胡须沾满碎羹:「咕咚便滑下肚了!哪像啃干糒硌牙……」说着竟将陶碗舔得光亮照人。

粗粝的指节抹过嘴角:「怪哉!这家饭菜竟没那恼人的苦尾子!往日在他处酒肆,纵是炙肉也带着股涩味——」说着又舀起大勺蛋羹送入嘴中,含糊叹道,「洛阳灶王爷的手艺,果真不凡!」

贾诩闻言轻笑:「此非洛阳灶君之功,实乃君侯巧思。寻常苦味,皆因盐中杂质所致。」

典韦扭头看向刘贞,惊讶道:「当真?在下曲阳时某就觉着伙食格外香醇,还以为是营里火头军手艺好!」

刘贞屈指弹开溅到袖口的酒渍:「若不将粗盐炼净,将士们吃出腹疾如何行军?」

吕布忽然将酒盏重重一搁:「君侯那套滤盐法当真神奇!布昨日见司徒府家宰也在东市盐铺抢购,整整一车精盐!」

典韦恍然大悟般以拳击掌:「怪不得!某今早还见曹校尉家仆扛着麻袋在盐铺前探头探脑!」说着忽然压低嗓门,「君侯,这手艺可不能被世家偷学了去——」

贾诩慢条斯理地品尝蛋羹:「偷不去。滤盐需用特定陶窑烧制的漏缸,而天下最好的陶匠……」他抬眼望向刘贞,「早已被殿下请去阳曲侯府了。」

刘贞以勺尖在未动的蛋羹上画出并州轮廓:「待到阳曲,请诸君尝塞外野雉蒸的羹——那才叫混着风沙的烈味。」

窗外市喧隐隐传来,四人笑谈声融在午后的光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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