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沧海宏图(下)

贾诩一直沉默聆听,此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陛下此问,建立在‘若有’之上。然‘若有’之代价,可能是亿万钱粮付诸东流,可能是数千精锐葬身鱼腹。为一不确定之‘若有’,而赌上确凿之国力,非明君所为。」

「非是‘若有’,而是‘必有’。」刘贞语气斩钉截铁,她示意文青将几卷文书分发给众臣,「此乃太史令三年来观测记录,东南星野确有异象,主广袤新土。此乃会稽郡渔民于深海所获之奇异鳞介、海藻,非近海所有。此乃洋流冲刷至岸,工部确认中原绝无之木种、植籽。」

她环视众人:「单一迹象或不足凭,然星象、物证、洋流、古籍残篇相互印证,东海之外必有新地,朕确信无疑。」

荀彧仔细翻阅着文书,眉头依然紧锁:「陛下,即便确有其地,时机是否恰当?可否待国力更丰,路网大成之后,再行探索?」

「时不我待。」刘贞摇头,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如今人口滋生,土地所出渐有不逮。中原粮产已近极限,若遇大灾,仓廪何以充实?海外若有能活万民之嘉禾,早一日寻得,便可早一日使我黔首再无饥馑之忧。此乃为社稷寻万世安稳之基。」

一直沉默的谢岚,此时温声开口:「陛下之意,首批舟师,首要在于探明虚实,确认航路与新地物产,而非立即大举征伐?」

「知朕者,明漪也。」刘贞看向他,目光稍缓,「首批舟师,乃帝国之耳目。其使命在于探寻、记录、验证。若确有所得,再议后续方略不迟。」

殿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闻烛火噼啪。众臣都在消化这个惊人的计划与陛下展现出的决心。

良久,贾诩深吸一口气,代表众人表态:「陛下圣虑深远,非常臣所能及。既然陛下心意已决,证据亦非空穴来风,臣等自当竭诚辅佐,尽力完善方略,降低风险。只是明日朝会……」

「明日朝会,朕自有主张。」刘贞接过话,「今日先与诸卿商议,是望诸卿知朕苦心与实证,明日朝堂若起波澜,望诸卿能暂持中立,待朕说服百官。」

几位重臣相互交换着眼神,最终齐齐躬身:「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然而,当他们退出宣室殿时,每个人脸上仍带着难以消散的凝重与忧虑。他们深知,这个决定将把帝国带入一个未知的领域,其风险,远非一次寻常的朝议所能估量。

而刘贞也明白,要真正说服这些老成谋国的重臣,仅凭信念与间接证据远远不够,她需要一次成功的航行,来印证今日的决断。

待其余重臣离去,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宣室殿内只余刘贞与谢岚二人。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映在殿柱之间,拉得很长。

刘贞仍立于那幅《四海勘测总图》前,目光沉静地凝视着东海的方向。

谢岚静立片刻,缓步上前,行至她身侧约半步之处,执起案上温着的茶壶,从容斟满一盏新茶。他并未言语,只将茶盏稳稳托在掌心,递至刘贞手边。

「陛下,」他温声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红菱执掌度支,最见不得账目不清。待她明日核验簿册,知晓这远征之资半由禁钱与临渝商税支应,太仓实则只需承担半数,便该明白陛下早已为民惜力,用心良苦了。」

刘贞接过茶盏,唇角泛起一丝笃定的笑意:「朕自然知道。这些年临渝商税丰盈,朕之私库也颇有积蓄,正好用于此等利在千秋之事。」她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与这片海域之后,那些能让黔首永绝饥馑的嘉禾相比,这些投入都值得。」

「陛下深谋远虑,非常人所能及。」谢岚注视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航线,「只是明日朝会,那些不明就里的大臣们,恐怕还要费一番唇舌。」

「无妨。」刘贞语气从容,「待楼船满载而归之日,今日所有非议自当烟消云散。朕既然布局多年,便不会因些许质疑而动摇。」

她举步向殿外走去,玄色衣袂在烛光中划过利落的弧度:「走吧。明日朝会,朕自有主张。」

谢岚望着她坚定的背影,微微一笑,举步相随。

翌日,未央宫前殿。

常朝议事过半,就在议题进行至扬州水师请拨粮饷时,尚书左仆射红菱手持玉笏,稳步出班。她神色肃然,声音清亮地响彻大殿:

「陛下,臣有本奏。」她先是向御座一礼,随即转向满朝文武,「近年来,扬州、会稽乃至交州沿海,海寇日益猖獗,其大船凭借夷州、流求等外岛为巢穴,来去如风,劫掠商旅,荼毒黔首。各州郡请求肃清海疆的奏报,已堆积如山。」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回到御前,语气转为沉凝:

「我水师现有舰船,追之不及,防不胜防。臣深知,陛下高瞻远瞩,多年前便已密令于幽州临渝关镇东军港,设立‘海航器作监’,研制新式舰船,以应对此患。为此,数年间由少府禁钱及部分商税,拨付巨资,累计逾八百万钱。」

这个数字让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红菱却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臣以为,此八百万钱,绝非虚耗!海疆不靖,则商路不通,沿海不宁。建造新船,编练新军,正为今日肃清万里波涛!臣恳请陛下,正式下诏,命水师以此新式楼船,东出大海,彻查夷州至流求乃至更远海域,扫荡海寇巢穴,勘测航道,建立哨卡,并探寻可能与之外邦,拓展朝贡贸易! 此乃利国利民、巩固海防之必要举措,名正言顺,当尽早施行!」

她这番慷慨陈词,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