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沧海宏图(中)

她略微加重了语气:「至于朝中公卿……朕不需要他们立刻理解朕的全部意图。初期,探索船队之使命,可明定为:彻底勘明夷州以东至流求乃至更远之海域,清剿可能存在的海寇,寻找适宜泊靠、补给之岛屿,并与可能存在的海外邦国建立联系,拓展朝贡贸易。此等目标,名正言顺,足以应对朝议。」

周瑜凝神细思。陛下这是将宏大的终极目标,隐藏在了阶段性的、务实且政治正确的任务之下。先以巩固海防、拓展贸易为名,行探索之实。若真能发现岛屿乃至更大陆地,再逐步调整战略。此计既避免了初期就陷入无谓的朝堂争论,也为后续行动留下了充足的转圜空间。

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远征的风险依然巨大,但陛下的策略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并非一时冲动。他权衡再三,知道这已是当下最稳妥的推进方式。

「陛下思虑周详,臣明白了。」周瑜终于躬身,表示接受这个策略,「以巩固海疆、拓展贸易为名,行探索之实。臣,必竭尽全力,协助各方,稳步推进。」

看到核心重臣达成共识,刘贞微微颔首。

「帝国东进之锚点,便定于扬州!」她最终决断,随即一道道清晰的指令下达,明确了众人的职责。

待周瑜、郑浑等水军将领与工部官员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廊庑尽头,宣室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熏香袅袅。刘贞独立于那幅巨大的《四海勘测总图》前,目光幽深地凝视着东方那片象征未知的茫茫海域。

「文青。」

「臣在。」侍立一旁的文青立即躬身。

「传三省重臣即刻来见。」

「谨遵陛下旨意。」

不过一刻,被宣召的几位帝国重臣已肃然端坐于宣室殿后殿。此处较正殿更为私密,烛光照亮了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侍从奉上茶汤后便被屏退,殿门缓缓合拢。

刘贞端坐于御榻之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

「今日急召诸卿,是有一事,需在明日朝会之前,先与诸公通禀。」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朕已决意,派遣楼船士东出,探索东海之外,寻找可能存在的海外新地。」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刘贞不待众臣反应,继续道:「此事朕已筹划多年。在幽州临渝镇东关军港设立的海航器作监已建成新式楼船五艘,皆配备蒸汽轮组,可逆风而行。

另如今驻守镇东关军港的五千水师中,其中一千水师精锐,乃是朕数年来从幽州、荆州、交州、扬州各州精心挑选的熟悉水性之士,已操练四年有余。朕还打算从这五州中再遴选熟识水性的精锐两千人,待海航舰船全部完工,便是东出之时。」

她顿了顿,将方才与周瑜等人的安排也一并告知:「方才朕已命周瑜、郑浑等人着手准备。江河司将负责航路规划,天工府确保船只与器械万全,工部调配各类物资。所有航海所需器具皆已备齐。水师将以会稽郡句章县新扩建的海港为出发港,先期目标乃是勘明夷州以东至流求海域,清剿海寇,寻找补给岛屿。」

这一连串具体到惊人的安排,让在场重臣无不色变。

红菱手中的玉笏「啪」地一声落在案几上,她顾不得拾取,失声道:「陛下!五艘新式楼船,三千水师精锐,还有那蒸汽轮组......这得要耗费多少帑藏?为何尚书省竟对此一无所知?」

她立即在心中飞速盘算,声音都带着颤抖:「单是五艘楼船的造价,恐怕就不下三百万钱。三千精锐的粮饷、装备,再加上那些精密的航海器械......这数年来的耗费,怕是已逾千万之数!这相当于各州郡两年上缴的赋税总和啊!」

荀攸手中的笏板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强压震惊,率先开口,语气沉凝:「陛下,此事……请恕臣直言,过于突然。跨海远征,耗费之巨,恐难以计数。如今各地营建铁路、推行新政、安抚流民,加之北备鲜卑、西镇羌胡,每一处都需大量帑藏支撑。此时再兴如此浩大之役,臣恐户部难以支撑,动摇国本。」

红菱此时已稍稍平复心绪,但仍难掩激动地补充道:「陛下,荀中丞所言极是。这还只是已耗费之数。若真要远征东海,后续补给、船只维护、士卒犒赏,岁耗恐不下数百万钱。若经年累月,却无所获,国库必将空虚。」

郭嘉随即开口,语气看似随意,却直指要害:「陛下,东海缥缈,自前汉武帝以来,方士多以蓬莱、方丈、瀛洲之仙山传说蛊惑人主。今日陛下骤然欲遣舟师东向,明日朝堂之上,恐众口铄金,皆谓陛下慕道求仙,效仿秦皇孝武旧事。臣恐……有损陛下圣德。」

钟繇面色严肃,紧接着奏道:「郭侍中所言,正是臣等所虑。陛下励精图治十载,方有今日海内承平之象。若因海外虚耗之事,使天下人以为陛下晚年转向虚诞,臣等痛心疾首。」

戏志才沉吟片刻:「陛下,楼船士乃镇抚海疆之根本。若以精锐远涉重洋,一旦遭遇不测,或迷失航向,精锐尽丧,则自青、徐至交、广,万里海疆何以自守?若岛夷、海寇趁机侵扰,如之奈何?」

成公英也道:「陛下,即便不论神仙虚说,跨海征伐、镇抚远地,其难度远超路上。前汉经营西域,耗费几何,收获几何,史鉴昭昭。海上风涛险恶,更胜瀚海,还望陛下慎思。」

面对重臣们几乎一面倒的质疑与劝谏,刘贞神色未变,耐心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诸卿所虑,皆为国之言,朕心甚慰。」她平静地开口,「然朕此举,绝非慕道求仙。」她站起身,走向悬挂在一旁的《四海勘测总图》,指尖精准地点在扬州以东那片空白之上。

「朕问诸卿,若东海之外,非是仙山,而是有能活万民之嘉禾,其地产出之粮食,数倍于我中原稻麦,且不择地力,旱涝保收,我大汉,当取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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