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两年之期

海东青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猛地俯冲而下,惊起一片鸥鸟。而刘贞,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同海岸边一座沉默的碑,计算着黎明前的最后时光。

刘贞缓缓出声道:「如今各地肃清情况如何?」

徐庶躬身回道:「陛下,四国之地已基本平定,各矿场运转有序。只是……本州岛东北腹地,山势险峻,仍有部分负隅顽抗之众依托山林为祸。」

谢岚适时补充:「上月高顺将军已率陷阵营清剿了三处主要据点,斩首八百,俘获青壮两千余。只是……」他顿了顿,「这些倭人宁愿跳崖也不愿被俘,抵抗之烈,前所未见。」

海东青掠过海面,爪下抓着一条银鱼。刘贞望着重归平静的海面,淡淡道:

「传令各军,不必强求俘虏。负隅顽抗者,尽数诛灭。」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告诉将士们,再坚持两年。两年后,朕带他们回家。」

徐庶猛地抬头:「陛下,您是说……两年后便可……」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期待,却又不敢把话说完。

谢岚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握紧。这两年之期来得太过突然,让他立即想到她日渐消瘦的身体,想到那每月一次、只有他在深夜里才能察觉的痛楚。去岁五月那夜,她突然发作却极力压抑的微弱喘息,至今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那时他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却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这突然的两年之期,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终结,还是……另一个代价的开始?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永兴十九年七月。

曾经遍布抵抗的倭地,如今已沉寂下来。在各路大军持续扫荡下,这片土地上的人口十不存一。各处主要矿脉在俘虏们不计代价的挖掘和火药辅助下,大部分珍稀矿石已源源不断运回长安,只余少数几条矿脉仍在向地底深处延伸。

中军主帐内,刘贞端坐上位,正与群臣商议最后的扫尾事宜。她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身形在厚重的深衣下仍显单薄,这一切都明确地告诉众人——陛下的身体状况,再也瞒不住了。

「……如此,各军便可分批开始准备撤离事宜。」徐庶正在禀报,却见刘贞突然身形一晃,手中朱笔跌落在地。

她猛地捂住心口,面色在瞬间变得极度痛苦,原本就无血色的唇瓣微微颤抖,随即一抹刺目的鲜血从嘴角溢出。

「陛下!」

帐内众臣惊骇失色。谢岚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即上前扶住刘贞欲倒下的身躯,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他触手所及,只觉得她轻得惊人,仿佛随时会消散。

「唤医官!快!」谢岚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吕布闻言,快步冲出帐外,不过片刻,便将年迈的医官拎了进来。帐内一片死寂,所有重臣都屏息凝神,看着医官颤抖着手指为陛下诊脉。

谢岚紧紧抱着怀中之人,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痛苦的颤抖。

他看着医官搭上陛下腕脉后骤然变色的面容,又低头望向怀中人嘴角那抹刺目的鲜红,一颗心直坠冰窟。

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意识到,那所谓的「两年之期」,或许并非曙光,而是……另一种倒计时。

待医官松开搭在刘贞脉搏上的手,徐庶便迫不及待地急声询问道:「徐医令,陛下…陛下她情况如何?」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医令身上。只见老医官脸色灰败,缓缓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种了然的绝望:

「陛下…陛下此乃天人五衰之象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臣,最终落在刘贞那刺目的白发上,声音颤抖:

「陛下脉象…如风中残烛,体内生机正以不可逆转之势流逝…这、这绝非寻常病症,而是…而是某种生机的损耗…」

生机的损耗。

这五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上。

医官的声音带着哽咽,说出了那个众人早已隐约预感,却不愿承认的结论:

「臣…无能为力…此乃天命之耗,非…非药石所能挽回…陛下…陛下时日…无多了…」

帐内一片死寂,唯有刘贞压抑的喘息清晰可闻。

「天命之耗」、「时日无多」——医官的话,残酷地印证了那个自祭天之后便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最大恐惧。

徐庶猛地跪倒在地,声音破碎:「陛下!臣恳请陛下立即回銮长安!徐医令……」

「不必了。」

刘贞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她在谢岚怀中微微一动,语气依旧平静:「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她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徐庶痛心疾首,吕布虎目含泪,高顺紧握双拳,所有将领都跪倒在地。

「都起来。」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东征尚未功成,尔等这是做什么?」

谢岚感受到怀中身躯的颤抖,心如刀绞。他比谁都明白,她这是在用最后的气力维持着帝王的体统。

「传朕旨意。」刘贞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说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各军……按原定方略,继续清剿残余,不得有误。」

「陛下!」众将齐声悲呼。

她疲倦地闭上眼,靠在谢岚胸前,声音微弱:

「元直……后续事宜,你统筹。明漪……扶朕回去。」

当谢岚抱着刘贞走出大帐时,所有等候在外的将士都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

他们的陛下,正在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走向既定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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