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移栽失败

从第一次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老街的秋意渐渐深了,风掠过骑楼的檐角,卷起老榕树上微黄的叶子,慢悠悠落在青石板路上。陆沉和张志和的生活里,不知不觉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他们几乎每周都往镇上跑,忙的时候一周一次,不忙便去上两次。有时是傍晚下班直接过去,陪姨奶奶说说话,看嘟嘟蹲在院子里玩石子;有时是周末,早早开车过来,把嘟嘟抱上车,往市区的公园去。

嘟嘟变化很大。

从前那个躲在姨奶奶身后、只敢露出半只眼睛的小孩,如今已经敢迈着小短腿,一看见他们的车停在巷口,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仰着小脸喊:“陆叔叔!张叔叔!”

声音软软的,像一颗化不开的奶糖。

公园里有旋转小火车,有彩色的气球,还有嘟嘟最爱的香草冰淇淋。他小手抓着冰淇淋,吃得嘴角一圈白,陆沉会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动作慢得生怕碰碎了他。嘟嘟也不躲,仰着头任由他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藏着一整片星光。

有一次嘟嘟跑得太急,一下子冲出去老远,回头看见两人落在后面,立刻停下脚步,小手拢在嘴边喊:“叔叔等等我!”

那一声清亮又依赖的呼唤,飘在风里,直直砸进陆沉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站在原地,忽然就不想走了。

张志和走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笑着说:“看把你迷的。”

陆沉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弯起一道浅弧。

回去的时候,嘟嘟玩得太累,在车上没多久就睡着了。小脑袋歪歪地靠在陆沉怀里,呼吸均匀,小眉头还轻轻皱着。陆沉全程一动不动,腰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生怕一丁点动静吵醒他。

到家停车时,车里安安静静。

陆沉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轻得像耳语:“他刚才打呼噜了,小小的。”

张志和忍不住笑:“你现在眼里,是不是就剩他一个了?”

陆沉没反驳,只是轻轻拢了拢嘟嘟滑下来的小外套,指尖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脸颊。

那时候他心里很确定,这个孩子,早已经不是“需要帮助的陌生人”,而是他们生活里,拆不开、放不下的一部分。

姨奶奶的身体,却在不知不觉间瘦了下去。

每次他们离开,老人都坚持送到门口,站在那扇木门前,一手牵着嘟嘟,一手挥着,一直看着车子开远,直到变成巷口一个小小的黑点。陆沉从后视镜里望着那个佝偻又固执的身影,心里总浮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有一次回程路上,他忽然开口:“奶奶好像又瘦了。”

张志和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些:“下次多带点营养品,再请个医生过去看看。”

他们都以为,只是年纪大了,精神差了些。

谁也没有往最坏的那一处想。

谁也没有料到,离别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变故发生在深夜。

凌晨两点多,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沉睡得浅,迷迷糊糊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接起,声音沙哑:“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邻居大婶慌乱又带着哭腔的声音,急得语无伦次,一句话碎成好几段:

“小陆啊……你们快来啊……奶奶她……奶奶走了……嘟嘟还一个人在家……”

“嗡——”

陆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一瞬间,所有睡意、所有混沌,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坐起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怎么了?”

张志和被他的动作惊醒,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眼就看见陆沉惨白的脸、发抖的指尖,和那双瞬间失去光亮的眼睛。

陆沉没说话,只是握着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

几秒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姨奶奶……没了。”

张志和的脸色,也在同一瞬彻底冷了下去。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摸黑抓过衣服套上,连灯都没开,脚步慌乱却又异常迅速地冲出家门。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飞驰,车灯划破浓稠的黑暗,陆沉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冷汗,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

张志和坐在副驾,一遍一遍回拨邻居的电话,联系村干部,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里面的慌乱与沉重。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和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前一天还笑着送他们离开的人,前一天还摸着嘟嘟的头叮嘱他们常来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没了。

天快亮时,车子终于停在熟悉的巷口。

小院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邻居、村干部,还有几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姨奶奶的房门紧闭着,有人进进出出,脚步轻得小心翼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重。

邻居大婶红着眼睛迎上来,眼泪止不住地掉:“昨晚还好好的,还跟我唠了两句嗑……今早我过来叫她,就……就没气了……”

陆沉站在门口,浑身僵冷。

院子里的太阳花还开着,嘟嘟平时玩的石子还散落在地上,一切都和他们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只有那个总是站在门口送他们的老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嘟嘟不在小院里。

邻居大婶把他带到了自己家,一推开门,陆沉的心就狠狠一揪。

小小的孩子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偶,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不哭,不闹,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

听见脚步声,嘟嘟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空洞又黯淡,眼尾通红,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见陆沉和张志和的那一刻,他呆滞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

下一秒,他慢慢伸出小手,轻轻拽住了陆沉的衣角。

很小的力气,却抓得很紧,很紧,不肯松开。

“这孩子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一口水不喝,一口东西不吃。”大婶在一旁叹气,声音哽咽,“问他什么都不应,就抱着那个娃娃……”

陆沉蹲下身,视线与嘟嘟平齐。

他想开口安慰,想说没事,想说叔叔在,可喉咙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放在嘟嘟的头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地摸着。

就在这时,嘟嘟忽然往前一扑,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还是没有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控制不住地发抖。

张志和也蹲下来,伸出手臂,轻轻将他们两个一起圈进怀里。胸膛贴着孩子单薄的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细小的、压抑的颤抖,比任何大哭大闹,都更让人心碎。

不知过了多久,嘟嘟闷闷的声音,才从陆沉的肩窝里传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奶奶呢?”

陆沉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志和把下巴抵在陆沉的发顶,声音放得极柔,尽量不让自己发抖:“奶奶去天上了,去一个很暖和、很安稳的地方,再也不会累了。”

嘟嘟没有再问。

他只是更用力地抱住陆沉的脖子,小脸深深埋在他颈窝,像要把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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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陆沉和张志和心里同时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世界上,他们,已经是这个孩子唯一的依靠了。

姨奶奶的后事,由村干部出面张罗。

陆沉和张志和跑前跑后,出钱出力,默默把一切安排妥当。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远房亲戚,都是之前从未见过的面孔,站在角落里,交头接耳,神色躲闪。

等人到得差不多,那些人终于开始说话。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我自己家两个孙子都管不过来,这孩子我可带不了。”

“我们家那口子身体一直不好,哪有精力照顾小孩。”

“按说该谁管?反正轮不到我头上。”

“再说也不是亲孙子,沾点远亲而已,没必要揽这个麻烦。”

你推我,我推你,一个个面露难色,仿佛嘟嘟是什么烫手的累赘。

陆沉站在廊下,静静地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他想起姨奶奶每次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模样,想起她拉着张志和的手,惶恐又期盼地问“你们还会来吗”,想起她一遍一遍说“嘟嘟很乖不费事,给口吃的就行”。

那个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护着孩子的老人,她的亲人,却在她离开之后,连一句愿意承担的话都不肯说。

村干部走到陆沉和张志和面前,脸色为难,轻轻叹了口气:“你们的心情我们都懂,可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孩子的收养手续,还没办完吧?”

陆沉点头。

“现在奶奶一走,唯一的监护人没了,送养人也就没了,”村干部面露难色,“按规定,得先重新确定监护人,要是没人愿意承担……孩子就只能先送去福利院。”

“不行。”

陆沉几乎是立刻开口,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沉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那些互相推脱的亲戚,最后落回村干部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他哪儿都不去。”

福利院不行,亲戚家不行,任何地方,都不行。

嘟嘟只能留在他们身边。

处理完这边的纷乱,两人立刻开车赶往镇上的民政所。

他们必须弄清楚,现在的情况,到底该怎么办。

工作人员翻完他们带来的所有材料,眉头越皱越紧,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们的情况,有点复杂,而且……很麻烦。”

他指着表格上一行清晰的文字,推到两人面前。

“有配偶者收养子女,应当夫妻共同收养。”

工作人员抬眼,看向他们,语气客观却冰冷:“你们两位,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这条规定,对你们不适用。”

陆沉和张志和对视一眼,心底同时一沉。

“那怎么办?”张志和问。

“只能以单人名义收养,”工作人员解释,“也就是说,你们两个人里,只能有一个人成为合法的收养人,另一个人……在法律上,不具备父母身份,也不被承认。这还不是最棘手的。”

“最大的问题是,送养人去世了。”工作人员继续说,“奶奶是孩子唯一的监护人,她一走,没有人能签字送养。按程序,孩子必须先重新确定监护人,或者由福利院接收,再由福利院作为送养人,你们才能走流程。”

“那要多久?”陆沉的声音很干。

“不好说,”工作人员摇头,“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半载,还要看有没有其他亲属主张抚养权……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从民政所出来,两人坐在车里,久久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阳光明明很好,却照不进心底那片冰凉的荒芜。

陆沉低头看着方向盘,指尖微微发抖,声音轻得像叹息:“法律不认我们。”

不认他们的关系,不认他们共同的心意,不认他们想给一个孩子一个家的愿望。

张志和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稳稳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传来,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

陆沉缓缓转过头,看向后座空空的位置——嘟嘟还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等他们回去。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了慌乱,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决心。

“它不认我们,”陆沉看着张志和,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我们也要他。”

无论法律认不认,无论流程有多难,无论前面有多少阻碍。

嘟嘟,他们养定了。

那天傍晚,他们没有把嘟嘟送回那个空荡荡的小院。

也没有地方可以送了。

那些远房亲戚早已悄悄散去,走之前,还有人假惺惺地过来问了一句:“你们真要这孩子?那孩子就交给你了,我们以后就不管了。”

陆沉没看那人一眼,只是伸手,把嘟嘟抱得更紧。

晚上,小小的床上,挤了三个人。

嘟嘟睡在中间,一只小手紧紧抓着陆沉的手指,另一只小手,牢牢攥着张志和的手指。哪怕在睡梦里,也不肯松开分毫。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三个人身上。

陆沉睁着眼,没有睡意。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怕吵醒嘟嘟:“奶奶走的时候,一定放心不下他。”

张志和侧过身,轻轻将两人都揽进怀里,下巴抵着陆沉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她看见我们来了。”

看见他们守着嘟嘟,看见他们不肯放手,看见他们愿意用一切,护着这个孩子。

“她会放心的。”

嘟嘟在睡梦里轻轻动了一下,小身子往陆沉怀里缩了缩,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找到了安全感。

陆沉低下头,久久看着怀里这张小小的、安静的脸。

手续可以慢慢办。

法律可以暂时不认他们。

流程可以难一点,再难一点。

但从这一刻起,这个叫嘟嘟的孩子,就是他们的家人。

是他们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小小的幼苗。

前路再难,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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