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锅鱼杂汤
月亮沉下去的时候， 林雪梅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看。她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 英子蜷在她旁边， 呼吸均匀。隔壁木屋没有动静， 阿大不在。
她披上衣服走出去。月光很淡， 被薄云遮着，岛上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蓝色的影子。阿大站在岸边， 面朝水面， 一动不动。
林雪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睡不着？”
阿大没回头， 声音很轻：“水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鱼， 很大， 来回游。”
林雪梅盯着水面。水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相信阿大。他说的“很大”，不是普通的大。
“会不会是那条蛇？”
阿大歪着头听了一会儿。“不像。蛇在水里是扭着走的， 这个不是。这个是一拱一拱的，像……”
他想了想， 找不到词。
林雪梅没追问。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 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她摸着水底的泥沙，沙子很细， 从指缝里漏出去。
“阿大， 你说水会退吗？”
阿大蹲下来，也把手伸进水里。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很久， 他说：“水底下有地。地比水高，水盖着地。等水走了，地就出来了。”
“水什么时候走？”
阿大摇头。“不知道。但水不会一直在这儿。水是活的，它会走。”
林雪梅站起来，看着水面。水是活的，它会走。她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水就是水，流过来就不走了。但阿大说得对，水是活的，它会走。
第二天一早，孙婆婆在空地上生了几堆火，架上大锅，煮了一大锅野菜粥。粥很稀，但热气腾腾的，每个人分了一碗。林雪梅端着碗蹲在菜地边上，一边喝粥一边看地里的菜。
菜地比昨天大了一圈，孙婆婆让人又开了两垄地，种上了萝卜籽。土还是瘦，但比前几天松软了一些。林雪梅趁人不注意，把碗里剩的粥底倒进土里，用手拌了拌。粥底有米汤，能养土。
孙婆婆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也看地里的菜。
“你昨天说的人粪，我让人搭了茅房。过几天就能用了。”
林雪梅点头。“光靠人粪不够。得想办法弄点草木灰，还有烂叶子烂草，堆在一起沤肥。”
孙婆婆看了她一眼。“你懂得不少。”
“以前在老家种过地。”
孙婆婆没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下午岛上要开个会，你也来。”
林雪梅愣了一下。“什么会？”
“商量粮食的事。岛上人多，吃的越来越少，得想个办法。”
下午，林雪梅去了孙婆婆的木屋。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岛上各个小团体的头。沈弈也在，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喝。
孙婆婆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用树皮拼起来的地图。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大概——望水岛在中间，四周标着一些大大小小的圆圈，代表周围的岛礁。
“这是上个月我让人画的。”孙婆婆指着地图上的圆圈，“这些岛我们都去过，有的能住人，有的不能。能住人的那几个，都已经有人了。”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开口了：“有人怎么了？有人就不能去了？谁占了就是谁的。”
孙婆婆看了他一眼。“老赵，你这话不对。岛上的人都不容易，你不能抢人家的。”
老赵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孙婆婆指着地图上东边一片空白区域。“这片地方，我们没去过。离望水岛远，船不够用，去不了。”
林雪梅看着那片空白区域。东边，正是她和阿大昨天去找人的方向。那片树冠，那片泡在水里的树林，还有那个有盐碱水的小岛。
“东边我去过。”林雪梅说。
几个人都看向她。
林雪梅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树冠、泡在水里的树林、盐碱水、小岛。她没提找到陈旭的事，只说了地理情况。
孙婆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说那个树冠，下面有地？”
“有。树是长在地上的，地在水下面。”
老赵一拍大腿。“那地方能种地！水退了就是好地！”
孙婆婆瞪了他一眼。“水什么时候退？你说了算？”
老赵不吭声了。
林雪梅说：“水会退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孙婆婆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林雪梅想了想，说：“水是活的，它会走。”
屋里安静了几秒。老赵噗嗤笑了。“水是活的？你听谁说的？”
林雪梅没回答。沈弈在角落里开口了。“她说得对。水不会一直在这儿。雪能化，水也能退。”
孙婆婆看了沈弈一眼，又看了林雪梅一眼。“行。那就等着。但不等死。得找吃的。”
会议开了半个时辰，没商量出什么结果。有人说要去东边探路，有人说要去西边打鱼，有人说要在岛上种地。各说各的，谁也不让谁。最后孙婆婆一拍桌子，所有人都闭嘴了。
“明天，老赵带人去东边探路。沈弈带人去西边打鱼。林雪梅留在岛上种地。”她看了林雪梅一眼，“你行不行？”
林雪梅点头。“行。”
散了会，林雪梅去找沈弈。沈弈站在岸边，看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信水会退吗？”林雪梅问。
沈弈没回头。“信不信都一样。水不退，我们就在这儿待着。水退了，我们就走。”
“走哪儿去？”
沈弈终于转过头，看着她。“回基地。”
林雪梅愣了一下。“基地还能回？”
“基地被水淹了，但房子还在。水退了，房子就露出来了。到时候收拾收拾，还能住。”
林雪梅没说话。她没想过回基地。她以为基地没了，什么都没了。但沈弈说得对，水退了，房子就露出来了。基地还在，只是被水盖住了。
“你说得对。”她说。
沈弈看了她一眼，转回头，继续看着水面。
第二天，老赵带人去了东边。沈弈带人去了西边。岛上一下子空了许多，安静了许多。林雪梅带着阿大去菜地干活。阿大用石刀砍了几根树枝，削尖了头，插在地里做桩。王秀芬用藤蔓在桩之间缠了几道，做了个简易的篱笆。
“等菜长起来了，得防着鸡进来刨。”王秀芬说。
林雪梅蹲在地头，用手捏土。土还是瘦，但比昨天软了一些。她趁人不注意，从空间里取了一点井水，洒在地里。井水渗进土里，土的颜色深了一块。她又洒了一点，洒在萝卜籽上。
阿大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
“主人，水。”
林雪梅看了他一眼。阿大的眼睛很亮，他知道她做了什么，但他不会说。
“嗯，水。”林雪梅说。
阿大没再问，拿起石刀继续削树枝。
下午，孙婆婆让人送来一筐鱼杂——鱼头、鱼骨、鱼肠，做鱼丸剩下来的东西。王秀芬把鱼杂倒进锅里，加水煮，煮了一锅腥气扑鼻的汤。方磊捂着鼻子从旁边走过，又退回来。
“阿姨，这啥？能喝吗？”
王秀芬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能喝。不好喝，但能喝。”
方磊咽了咽口水，端了一碗，捏着鼻子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但还是咽下去了。
“苦。”他说。
王秀芬说：“苦也得喝。补钙。”
方磊不知道什么叫补钙，但他相信王秀芬。他又喝了一碗，这回没捏鼻子。
林雪梅也喝了一碗。汤确实苦，鱼胆破了，胆汁混在汤里。但她没浪费，一口一口喝完了。
阿大端着一碗汤，喝了一口，停了。他看着碗里的汤，又喝了一口，又停了。林雪梅以为他嫌苦，正要说话，阿大忽然开口了。
“这个，能给菜地喝。”
林雪梅愣了一下。“什么？”
阿大指着碗里的汤。“鱼水。给菜地喝，菜长得快。”
林雪梅看着碗里的鱼杂汤，想了想。鱼杂汤有腥味，有油，有鱼骨头磨成的粉。倒在土里，确实能养地。
“阿大说得对。”她站起来，把锅里的鱼杂汤倒进桶里，提到菜地边，用木瓢一瓢一瓢浇在地里。汤浇上去，土冒泡，滋滋响，像在喝水。
王秀芬站在旁边看着，心疼。“这么好的汤，给地喝？”
林雪梅说：“地喝了，菜就长得好。菜长得好，我们才有吃的。”
王秀芬不说话了，帮忙浇汤。
浇完汤，林雪梅蹲在地头，等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想看看地会不会有反应。阿大蹲在她旁边，也等着。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萝卜籽裂开了。不是全部，是几颗。小小的白芽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
林雪梅心里一跳。她知道井水能让菜长得快，但没想到这么快。王秀芬也看见了，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棵小芽。
“这萝卜，长得也太快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雪梅没说话。她站起来，看着菜地。菜地不大，但能种不少东西。如果井水能让菜长得这么快，她们就不怕饿肚子了。
但她不能让人发现。她得小心，得慢慢来。
晚上，老赵回来了。他带人去东边探路，走了一天，没找到岸，只看见水，水，还是水。但他带回来一个东西——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字。
“在水面上漂着的，我捞上来了。”老赵把木板递给孙婆婆。
孙婆婆接过木板，凑到油灯下看。木板上的字被水泡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几个。
“曙光。”
林雪梅心里一震。曙光，曙光庇护所。这块木板是从曙光庇护所漂过来的。曙光庇护所也被水淹了。
孙婆婆把木板放在桌上。“曙光是什么地方？”
林雪梅说：“以前的一个避难所。在北边。”
孙婆婆看了她一眼。“你去过？”
林雪梅点头。“去过。”
孙婆婆没再问。她把木板收起来，转身走了。老赵跟着她出去了，其他几个人也散了。屋里只剩林雪梅和沈弈。
沈弈拿起那块木板，翻来覆去看了看。
“曙光庇护所离这儿很远。木板能漂到这里，说明水已经连成一片了。”
林雪梅看着那块木板。木板上还有几个模糊的字，她认出来了——“周”。周卫国的周。
她心里一沉。周卫国也在这片水上。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还活着。但木板漂到了这里，说明他曾经在某个地方待过。
“你在想什么？”沈弈问。
林雪梅摇头。“没什么。”
沈弈把木板放下，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
他走了。林雪梅坐在屋里，盯着那块木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木板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阿大从外面进来，站在她旁边。
“主人。”
林雪梅抬起头。
“那个人，没死。”
林雪梅知道他说的是谁。“你怎么知道？”
阿大歪着头想了想。“没闻到死人的味道。死人身上有味道，很远就能闻到。”
林雪梅沉默了一会儿。周卫国没死。赵美娟也没死。她们都在某座岛上，或者某条船上，在这片大水的某个角落。
“走吧。”林雪梅站起来，“回去睡觉。”
阿大跟着她出了门。月光还是很淡，云还是很厚，水声还是不急不慢地响着。林雪梅走在前面，阿大走在后面。
“阿大。”
“嗯。”
“以后在外面，别说你能闻到死人的味道。”
阿大想了想。“为什么？”
“别人会觉得你奇怪。”
“阿大本来就奇怪。”
林雪梅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安静，眼睛很亮。
“你不奇怪。”她说，“你只是和别人不一样。”
阿大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阿大知道。”他说。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看。她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 英子蜷在她旁边， 呼吸均匀。隔壁木屋没有动静， 阿大不在。
她披上衣服走出去。月光很淡， 被薄云遮着，岛上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蓝色的影子。阿大站在岸边， 面朝水面， 一动不动。
林雪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睡不着？”
阿大没回头， 声音很轻：“水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鱼， 很大， 来回游。”
林雪梅盯着水面。水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相信阿大。他说的“很大”，不是普通的大。
“会不会是那条蛇？”
阿大歪着头听了一会儿。“不像。蛇在水里是扭着走的， 这个不是。这个是一拱一拱的，像……”
他想了想， 找不到词。
林雪梅没追问。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 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她摸着水底的泥沙，沙子很细， 从指缝里漏出去。
“阿大， 你说水会退吗？”
阿大蹲下来，也把手伸进水里。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很久， 他说：“水底下有地。地比水高，水盖着地。等水走了，地就出来了。”
“水什么时候走？”
阿大摇头。“不知道。但水不会一直在这儿。水是活的，它会走。”
林雪梅站起来，看着水面。水是活的，它会走。她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水就是水，流过来就不走了。但阿大说得对，水是活的，它会走。
第二天一早，孙婆婆在空地上生了几堆火，架上大锅，煮了一大锅野菜粥。粥很稀，但热气腾腾的，每个人分了一碗。林雪梅端着碗蹲在菜地边上，一边喝粥一边看地里的菜。
菜地比昨天大了一圈，孙婆婆让人又开了两垄地，种上了萝卜籽。土还是瘦，但比前几天松软了一些。林雪梅趁人不注意，把碗里剩的粥底倒进土里，用手拌了拌。粥底有米汤，能养土。
孙婆婆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也看地里的菜。
“你昨天说的人粪，我让人搭了茅房。过几天就能用了。”
林雪梅点头。“光靠人粪不够。得想办法弄点草木灰，还有烂叶子烂草，堆在一起沤肥。”
孙婆婆看了她一眼。“你懂得不少。”
“以前在老家种过地。”
孙婆婆没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下午岛上要开个会，你也来。”
林雪梅愣了一下。“什么会？”
“商量粮食的事。岛上人多，吃的越来越少，得想个办法。”
下午，林雪梅去了孙婆婆的木屋。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岛上各个小团体的头。沈弈也在，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喝。
孙婆婆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用树皮拼起来的地图。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大概——望水岛在中间，四周标着一些大大小小的圆圈，代表周围的岛礁。
“这是上个月我让人画的。”孙婆婆指着地图上的圆圈，“这些岛我们都去过，有的能住人，有的不能。能住人的那几个，都已经有人了。”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开口了：“有人怎么了？有人就不能去了？谁占了就是谁的。”
孙婆婆看了他一眼。“老赵，你这话不对。岛上的人都不容易，你不能抢人家的。”
老赵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孙婆婆指着地图上东边一片空白区域。“这片地方，我们没去过。离望水岛远，船不够用，去不了。”
林雪梅看着那片空白区域。东边，正是她和阿大昨天去找人的方向。那片树冠，那片泡在水里的树林，还有那个有盐碱水的小岛。
“东边我去过。”林雪梅说。
几个人都看向她。
林雪梅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树冠、泡在水里的树林、盐碱水、小岛。她没提找到陈旭的事，只说了地理情况。
孙婆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说那个树冠，下面有地？”
“有。树是长在地上的，地在水下面。”
老赵一拍大腿。“那地方能种地！水退了就是好地！”
孙婆婆瞪了他一眼。“水什么时候退？你说了算？”
老赵不吭声了。
林雪梅说：“水会退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孙婆婆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林雪梅想了想，说：“水是活的，它会走。”
屋里安静了几秒。老赵噗嗤笑了。“水是活的？你听谁说的？”
林雪梅没回答。沈弈在角落里开口了。“她说得对。水不会一直在这儿。雪能化，水也能退。”
孙婆婆看了沈弈一眼，又看了林雪梅一眼。“行。那就等着。但不等死。得找吃的。”
会议开了半个时辰，没商量出什么结果。有人说要去东边探路，有人说要去西边打鱼，有人说要在岛上种地。各说各的，谁也不让谁。最后孙婆婆一拍桌子，所有人都闭嘴了。
“明天，老赵带人去东边探路。沈弈带人去西边打鱼。林雪梅留在岛上种地。”她看了林雪梅一眼，“你行不行？”
林雪梅点头。“行。”
散了会，林雪梅去找沈弈。沈弈站在岸边，看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信水会退吗？”林雪梅问。
沈弈没回头。“信不信都一样。水不退，我们就在这儿待着。水退了，我们就走。”
“走哪儿去？”
沈弈终于转过头，看着她。“回基地。”
林雪梅愣了一下。“基地还能回？”
“基地被水淹了，但房子还在。水退了，房子就露出来了。到时候收拾收拾，还能住。”
林雪梅没说话。她没想过回基地。她以为基地没了，什么都没了。但沈弈说得对，水退了，房子就露出来了。基地还在，只是被水盖住了。
“你说得对。”她说。
沈弈看了她一眼，转回头，继续看着水面。
第二天，老赵带人去了东边。沈弈带人去了西边。岛上一下子空了许多，安静了许多。林雪梅带着阿大去菜地干活。阿大用石刀砍了几根树枝，削尖了头，插在地里做桩。王秀芬用藤蔓在桩之间缠了几道，做了个简易的篱笆。
“等菜长起来了，得防着鸡进来刨。”王秀芬说。
林雪梅蹲在地头，用手捏土。土还是瘦，但比昨天软了一些。她趁人不注意，从空间里取了一点井水，洒在地里。井水渗进土里，土的颜色深了一块。她又洒了一点，洒在萝卜籽上。
阿大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
“主人，水。”
林雪梅看了他一眼。阿大的眼睛很亮，他知道她做了什么，但他不会说。
“嗯，水。”林雪梅说。
阿大没再问，拿起石刀继续削树枝。
下午，孙婆婆让人送来一筐鱼杂——鱼头、鱼骨、鱼肠，做鱼丸剩下来的东西。王秀芬把鱼杂倒进锅里，加水煮，煮了一锅腥气扑鼻的汤。方磊捂着鼻子从旁边走过，又退回来。
“阿姨，这啥？能喝吗？”
王秀芬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能喝。不好喝，但能喝。”
方磊咽了咽口水，端了一碗，捏着鼻子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但还是咽下去了。
“苦。”他说。
王秀芬说：“苦也得喝。补钙。”
方磊不知道什么叫补钙，但他相信王秀芬。他又喝了一碗，这回没捏鼻子。
林雪梅也喝了一碗。汤确实苦，鱼胆破了，胆汁混在汤里。但她没浪费，一口一口喝完了。
阿大端着一碗汤，喝了一口，停了。他看着碗里的汤，又喝了一口，又停了。林雪梅以为他嫌苦，正要说话，阿大忽然开口了。
“这个，能给菜地喝。”
林雪梅愣了一下。“什么？”
阿大指着碗里的汤。“鱼水。给菜地喝，菜长得快。”
林雪梅看着碗里的鱼杂汤，想了想。鱼杂汤有腥味，有油，有鱼骨头磨成的粉。倒在土里，确实能养地。
“阿大说得对。”她站起来，把锅里的鱼杂汤倒进桶里，提到菜地边，用木瓢一瓢一瓢浇在地里。汤浇上去，土冒泡，滋滋响，像在喝水。
王秀芬站在旁边看着，心疼。“这么好的汤，给地喝？”
林雪梅说：“地喝了，菜就长得好。菜长得好，我们才有吃的。”
王秀芬不说话了，帮忙浇汤。
浇完汤，林雪梅蹲在地头，等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想看看地会不会有反应。阿大蹲在她旁边，也等着。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萝卜籽裂开了。不是全部，是几颗。小小的白芽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
林雪梅心里一跳。她知道井水能让菜长得快，但没想到这么快。王秀芬也看见了，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棵小芽。
“这萝卜，长得也太快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雪梅没说话。她站起来，看着菜地。菜地不大，但能种不少东西。如果井水能让菜长得这么快，她们就不怕饿肚子了。
但她不能让人发现。她得小心，得慢慢来。
晚上，老赵回来了。他带人去东边探路，走了一天，没找到岸，只看见水，水，还是水。但他带回来一个东西——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字。
“在水面上漂着的，我捞上来了。”老赵把木板递给孙婆婆。
孙婆婆接过木板，凑到油灯下看。木板上的字被水泡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几个。
“曙光。”
林雪梅心里一震。曙光，曙光庇护所。这块木板是从曙光庇护所漂过来的。曙光庇护所也被水淹了。
孙婆婆把木板放在桌上。“曙光是什么地方？”
林雪梅说：“以前的一个避难所。在北边。”
孙婆婆看了她一眼。“你去过？”
林雪梅点头。“去过。”
孙婆婆没再问。她把木板收起来，转身走了。老赵跟着她出去了，其他几个人也散了。屋里只剩林雪梅和沈弈。
沈弈拿起那块木板，翻来覆去看了看。
“曙光庇护所离这儿很远。木板能漂到这里，说明水已经连成一片了。”
林雪梅看着那块木板。木板上还有几个模糊的字，她认出来了——“周”。周卫国的周。
她心里一沉。周卫国也在这片水上。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还活着。但木板漂到了这里，说明他曾经在某个地方待过。
“你在想什么？”沈弈问。
林雪梅摇头。“没什么。”
沈弈把木板放下，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
他走了。林雪梅坐在屋里，盯着那块木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木板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阿大从外面进来，站在她旁边。
“主人。”
林雪梅抬起头。
“那个人，没死。”
林雪梅知道他说的是谁。“你怎么知道？”
阿大歪着头想了想。“没闻到死人的味道。死人身上有味道，很远就能闻到。”
林雪梅沉默了一会儿。周卫国没死。赵美娟也没死。她们都在某座岛上，或者某条船上，在这片大水的某个角落。
“走吧。”林雪梅站起来，“回去睡觉。”
阿大跟着她出了门。月光还是很淡，云还是很厚，水声还是不急不慢地响着。林雪梅走在前面，阿大走在后面。
“阿大。”
“嗯。”
“以后在外面，别说你能闻到死人的味道。”
阿大想了想。“为什么？”
“别人会觉得你奇怪。”
“阿大本来就奇怪。”
林雪梅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安静，眼睛很亮。
“你不奇怪。”她说，“你只是和别人不一样。”
阿大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阿大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