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岛上有没有人

林雪梅的喉咙发紧, 她咽了口唾沫,问道:“杀了多少人?”

沈弈没回答,石头蹲在岸边吐够了,站起来抹了抹嘴, 脸色煞白。他说全村一共十一个老人, 全都死了, 不是被虫子咬的, 是被刀砍死的。有一个死在地里,手里还攥着锄头。有一个死在炕上, 被子还盖在身上。村口大槐树底下的那个老人死在树根边上, 拐杖扔在旁边,怀里还抱着那条黄狗。狗也死了, 和阿大最亲的那条狗。石头说到这儿声音哽住了, 没再说下去。

阿大站在码头上, 望着北边, 一句话都没说。林雪梅看着他,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注意到他握着鱼叉的手指节发白,攥得太紧了。狗死了, 他早上还在口袋里装了一块饼子,准备带给它。

孙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 站在沈弈面前,问了一个字:“谁?”

沈弈摇头, 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递过去——一块布条,灰扑扑的,上面有字, 用木炭写的,歪歪扭扭。孙婆婆接过去看了半天,递给林雪梅。布条上的字很乱,有些被虫浆糊住了,看不清,能认出来的只有几个:南边、岛、粮食、有人。笔迹很急,像是来不及好好写,随便抓了一块布,草草划了几个字。

林雪梅把布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心里头一阵阵发寒。有人来过,杀了老人,抢了东西,知道了她们在南边的岛上,知道了她们有粮食。布条上的字没写完,也许老人还没来得及写完,也许写了,被凶手撕掉了。她不知道凶手是谁,但她知道,她们被盯上了。

孙婆婆把布条收起来,拄着拐杖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了。她的背比昨天更弯了,步子更慢了,拐杖戳在地上,一下一下的。

岛上的人开始收拾虫尸。老赵用铁锹把虫尸铲到筐里,提到岸边倒进水里,水里漂满了死虫子,水流不动,积在岸边,太阳一晒,臭味熏天。方磊捏着鼻子,一边铲一边骂,老吴不骂,闷头干活,筐满了就提走,回来再装。田秀蹲在地上,把没被虫啃完的萝卜捡出来,好的放在一边,坏的扔在另一边。王秀芬在菜地里翻土,把被虫子翻过的土耙平,重新撒种子。白菜没了,菠菜没了,红薯藤蔓没了,南瓜苗连根都没了。她蹲在地头,把南瓜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用手压实,浇了水。

林雪梅蹲在她旁边帮忙,问妈还能长出来吗。王秀芬说能,地还在,种子还在,就能长出来。

下午,沈弈把岛上所有能打的人叫到空地上。石头、老吴、方磊、老赵、陈旭、刘志远,加上林雪梅和阿大,一共八个人。他摊开地图,指了几个地方——村子的位置,山的位置,平原的位置,还有那几缕烟升起来的方向。

“杀人的人,在北边。平原那边,烟的方向。”沈弈用木炭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叉,“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早晚会来。”

老赵问那怎么办。沈弈说先下手为强。方磊愣了一下,问他意思是不是要主动去打人家?沈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去看看。

林雪梅看着地图上那几个叉,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村口那个老人,想起他拄着拐杖坐在树下的样子,想起他说“来了?吃口饭再走”,想起他站在地头摸着胡子说“出得不错”。那些人杀了他,杀了一个连走路都费劲的老头。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阿大站在她旁边,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狗死了。饼子还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饼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地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雪梅看着地上那半块饼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第二天天没亮,八个人上了两条船。沈弈撑第一条,石头撑第二条,船往北边划。天还没亮透,水面灰蒙蒙的,远处的岸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水上还漂着死虫子,船底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芦苇荡,过了稻田,过了石桥。桥下的死鱼被虫子吃光了,只剩下一堆白森森的鱼骨。桥头有几块被踢散的石头,地上有脚印,不是老人的,是大人的新脚印,从北边来,往南边去,在桥头转了几圈,又往北边去了。

沈弈蹲下来看这些脚印,数了数,至少七八个人,穿的是胶鞋,鞋底的花纹还在。

沈弈站起来,沿着脚印往北边看,说他们过了桥,往我们的岛去了。老赵说那我们的岛。沈弈说孙婆婆在,王秀芬在,孩子们也在。

方磊急了,说那赶紧回去。石头说来不及了,他们昨晚过的桥,现在怕是已经到了。林雪梅的心猛地一沉,她转身就要往回跑,沈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现在回去,也赶不上。往前走。”

林雪梅看着他,眼睛红了。沈弈的眼神很平静,说他们来岛上,要的是粮食,不是人命,岛上有人有枪,他们不敢乱来。

石头也点头,要是他们敢动手,孙婆婆不会饶了他们。

林雪梅咬着牙,上了船。船继续往北边划,过了村子,没停。村子静悄悄的,烟囱不冒烟了,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面没人了,地上有干了的血,黑红黑红的,渗进泥地里,被踩得乱七八糟。

阿大坐在船头,忽然开口说狗埋了,在老槐树底下。他没回头,也没解释,林雪梅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翻过山。山那边的平原变了——不再是前几天那种暗沉沉的黑色,绿色又露出来了,但那种绿色不是庄稼的绿,是野草疯长的绿,密密麻麻的,比人还高。草叶子上还挂着虫浆干涸后留下的黑斑,斑斑点点的,像是长了一场大病的皮肤。

烟还在。三缕,细细的,直直的,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升起来。沈弈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说不是炊烟,是信号烟。方磊问什么信号。沈弈把望远镜递给他,方磊接过去看了半天说看不懂,把望远镜还回去了。

八个人沿着山脚往东走。草越来越高,没过了腰,没过了胸,沈弈走在最前面用斧头劈草开路,石头跟在后面用铁锹把劈倒的草拨到两边,老赵和陈旭在后面压阵。草叶子很硬,边缘有锯齿,划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条小路。不是人踩出来的,是车轮压出来的,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车辙印很新,边上的土还是湿的,车轮比她们岛上的独轮车宽,两轮之间的距离也大,不是一般的车。

沈弈蹲下来看了车辙印,说这是卡车。卡车的轮子,从北边来,往南边去了。

方磊忍不住了,问他们到底还要往北边走多远,南边的岛回不回去,粮食还要不要,人还要不要。老吴让他闭嘴,方磊说闭不了,再往前走家都没了。老吴说不走远点把那些人引开,他们到了岛上发现我们不在,还会去找。我们走远点,他们追过来,岛上就安全了。

方磊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八个人沿着车辙印继续往北走。平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草和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风里有股焦糊味,不是烧柴火的焦糊,是烧胶皮的焦糊,刺鼻得很。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废墟。不是村子的废墟,是工厂的废墟。烟囱还立着,很高,红砖砌的,上面长满了藤蔓。厂房塌了大半,墙还在。墙上写着字,红漆写的,褪色了,斑斑驳驳的。“安全生产”四个字,“安全”还在,“生产”没了。

厂房门口停着一辆卡车,军绿色的,车斗上蒙着帆布。车身上有字——“曙光物资运输”。曙光。曙光庇护所。

沈弈蹲下来看车轮底下的泥,泥是湿的,说这车刚停没多久,人还在附近。

八个人散开,把厂房围住了。沈弈端着枪——这把枪他藏了很久,一共就七发子弹,他平时从不拿出来。石头握着铁锹,老吴握着斧头,陈旭和刘志远手里拿着木棍,方磊拿着一把石刀,老赵握着锄头。

阿大没有武器,他不需要武器。他站在厂房门口,鱼叉插在身边的泥地里,空着手。

沈弈推开门。门很重,锈了,推起来吱吱呀呀的,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来回撞。

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出一排排生锈的机器,地上堆着碎玻璃烂木头,墙上挂着蜘蛛网。没有人。沈弈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扫来扫去,林雪梅跟在后面,阿大走在最后面。

厂房最深处的角落里,有一扇小门,虚掩着。地上有脚印,新鲜的,往门那边去了。沈弈走过去,侧身站在门边,一脚把门踹开。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发黄的海报。桌子上有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有半缸子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地上扔着几个烟头,烟头还带着滤嘴,是过滤嘴香烟,不是自己卷的旱烟。

沈弈蹲下来捡起一个烟头,捏了捏,烟丝还是湿的。人刚走,就在刚才,也许她们推门进来的时候刚从后门出去。

石头从后门追出去,外面是一片空荡荡的野地。草很高,风很大,什么也看不见。沈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说别追了,追上也没用,她们有枪,我们没有那么多子弹。

几个人从厂房里出来,把那辆卡车检查了一遍。车斗里装满了东西——粮食、罐头、子弹、衣服、棉被,还有几箱药品。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方磊猜是曙光庇护所的。石头说曙光没了,被水淹了,这些东西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沈弈把帆布盖回去,说车先用着,粮食先带着,子弹分一分。他把那几箱子弹打开,给每人分了几十发,自己留了一箱。

方磊摸着手里的子弹,翻来覆去地看,说摸着挺踏实,有子弹就不慌了。老吴把自己的子弹收好,问他会不会打枪。方磊说不会,老吴说不会打枪给你子弹有什么用。方磊说留着看。

沈弈开车。老赵坐副驾驶,其他人挤在车斗里。车在野地里颠簸着往回开,方磊的手一直按着口袋里那几发子弹,怕颠出来。林雪梅靠车斗坐着,看着两边的野草飞快地往后退。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睛。

阿大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的表情很难看懂,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愤怒,更像是平静。特别平静。

“阿大,你难过吗?”林雪梅问他。

阿大看着远处,没有回答。

车开到村子的时候,沈弈停下来了。他把老赵留在车上,带着其他人下了车。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叶子绿了,比以前密了很多。树下的血迹干了,渗进土里,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沈弈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村里走。其他人跟在后面。村子里很安静,比上次更安静,连风都没有。门都关着,有的用木棍顶着,有的用石头压着。沈弈推开一扇门,屋里空了,炕上的被子没有了,灶台里的灰还在,灰里有没烧完的柴火,黑乎乎的,一碰就碎了。

石头推开另一扇门,屋里也是空的。陈旭推开第三扇,还是空的。沈弈一间一间地推过去,每一间都空了。不是被杀的那个老人住的那几间,是原本关着门的那些,是年轻人住过的那几间——锅碗瓢盆没有了,被褥没有了,灶台里的灰被掏干净了,角落里的粮食袋子也没有了。有人来过,把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一样没剩。

沈弈站在村子中间,看着四周这些空荡荡的房子,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林雪梅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土堆。土堆不大,上面压着几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张树皮纸。她把纸抽出来,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条狗,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长一短。狗画得不怎么像,但那条尾巴画得很长,耷拉着——阿大跟它最亲的那条黄狗,那条尾巴就是这样耷拉的,整天没精打采的。

阿大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树皮纸。他看了很久,伸手把纸折起来,叠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车继续往南开。过了石桥,桥下的死鱼被虫子吃光了,鱼骨头也散了,水面上什么都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膜,在阳光底下闪着七彩的光。过了稻田,稻苗被虫子啃了大半,剩下的歪歪扭扭地立着。沈弈说留着一时半会缓不过来,补种也来不及了,今年没粮了。

沈弈没停车,继续往南开。过了芦苇荡,芦苇被虫子啃得七零八落,新长出来的嫩叶子也没了,只剩光秃秃的秆子,东倒西歪地戳在泥里,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是在哭。

到了望水岛,天快黑了。

沈弈把车停在岸边,岛上的人听见车声,从屋里跑出来。王秀芬跑在最前面,看见林雪梅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抱住她,说你们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林雪梅拍拍她的背说没事。

英子也跑过来了,抱着林雪梅的腿,小脸埋在她膝盖上。英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林雪梅蹲下来帮英子擦掉眼泪,问岛上有没有人来。英子说有,上午来了几个陌生人,孙婆婆不让他们进来,他们站在码头外面喊了好一阵子。说找沈弈,沈弈不在。说找林雪梅,林雪梅也不在。孙婆婆说岛上没有这两个人,他们不信,要上来搜。孙婆婆不让,方磊走之前把枪留给了孙婆婆,孙婆婆把枪端在手里,对着他们,他们才没上岛,在码头外面站了很久,后来走了。

沈弈问长什么样。英子说穿灰衣服,戴帽子,看不清楚脸。石头说就是他们,杀了老人的那些人。

沈弈走到码头边上,往北边看。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那天晚上,岛上没人睡着。孙婆婆让人在岸边多加了几堆火,把整个岛照得通亮。沈弈在码头边上挖了战壕,用沙袋垒了掩体,架上了枪。老赵和石头轮流守着,老吴和方磊在岛的东边和西边也挖了沟,插上了削尖的木桩。王秀芬把粮食搬进屋里,把门窗用木板钉死了。英子、小禾、小满被安排在最大的一间屋子里,晚上不熄灯,田秀陪着他们,手里攥着一把刀。

林雪梅坐在门槛上,阿大站在她旁边,鱼叉插在身边,手按在叉柄上。狗不在了,他脚边空荡荡的。

林雪梅问他怕不怕。阿大说不怕,眼神坚毅。林雪梅也不说话了,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火堆。火堆烧得很旺,火星溅起来,飞到半空中灭了。

阿大忽然开口,说那些人还会来的。林雪梅其实也知道,他们来过一次知道了岛上有粮食有女人有孩子,就不会轻易放手,还会再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今晚。

林雪梅攥紧了石刀,说那就等他们来。

阿大没再说话,手按在鱼叉上,眼睛盯着北边。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岸边的火堆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像一群受惊的蝙蝠。

林雪梅坐在门槛上,石刀横在膝盖上,刀柄用布条缠了几圈,握久了手心出汗,布条湿了。她把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握回去。阿大站在她旁边,鱼叉插在泥地里,手按在叉柄上,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塑像。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北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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