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滴答。

滴答。

副本仍旧被暴雨笼罩。

落雨成线,聚多成帘,沿着光裸的水泥灰外沿一甩而落,细密得令人看不到外面的具体情况,除了无边无际的黝黑。

留了几个体力尚可的玩家负责守夜之后,其他人都纷纷趁现在陷入了难得的休憩中,睡不着的人也默默凝望着外面的雨,整栋建筑的内部安静异常。

就在雨水溅不到的角落里,梁绝背倚承重柱坐着,已经陷入沉睡的谷迢头枕在他的大腿上,披盖着两件冲锋衣,呼吸轻而悠长,睡得很安静,被水沾湿的发丝已经微干,有些长的黑发散落几缕在梁绝的衣摆上。

梁绝毫无睡意,在幽暗的光线里,他盯着谷迢的睡颜看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拨弄开他蓬松起来的额发,隔空逐寸描摹谷迢俊朗的五官。

他回想起谷迢昏睡之前对自己模糊展现的一抹笑,不管再怎么笑,却也遮掩不住从他面部渗出的疲惫,与再也无力遮掩的悲伤。

“……你瞒了我什么吗?”

在放得很轻的呼吸之中,梁绝低声呢喃出他的敏锐,随即又潜意识不想去相信地压制住。

“应该不会。”

即便如此,梁绝仍然从潮湿冰凉的雨气中,嗅到一丝离别即降的不详预兆。

他闭上眼睛之后又重新睁开,一刹那,凝结在眸底的碎光流转,像一块被对着光转换角度的琥珀。

琥珀的视野随即小心地聚焦到其他玩家身上。

复沓单调的雨声逐渐形成一阵催眠曲,在似乎永无破晓的黑夜里演奏,哄得那些深陷疲惫、紧张之中的人们意识昏昏,合目浅眠,试图从半梦半醒之间得以一窥现实世界的曦光。

梁绝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谷迢,忍不住轻声一笑:“既然是你先开的头……”

“那么我可以更得寸进尺一点。”

说罢他调整好一个不容易惊扰谷迢的姿势,缓缓俯下身子,认真又温柔地覆唇落下一吻。

柔软又温热的触感来自谷迢的唇瓣,这是一种非常奇异的,陌生的感觉。

梁绝暗自感到某种血液流速过快的悸动感,庞大的热量延伸向四肢百骸,又汇拢于心脏。

他的长睫轻颤几下,过热的颊侧驱使他想快速结束这个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被自己偷亲的那个人也毫无所觉——

梁绝缓缓直起身,忽然似有所觉般一抬眼,跟一双还有几分懵然的金瞳对视在一起。

“……”

偷亲被当事人发现,梁绝羞得耳尖发红,却也没有躲开谷迢逐渐清醒的注视,只是忍俊不禁道。

“被亲吻就能醒过来,难道你是睡美人吗,谷迢?”

谷迢还有些懵,似乎没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鼻尖微动,似乎捕捉到了空气中残存的甜味,忽然问:“你吃糖了?”

“嗯。”梁绝应声的同时下意识要摸兜,“百星休息的时候给我塞了两块硬糖,西柚味的,你想吃我还有……”

“不要这个。”

“嗯?”

“不要这个。”

谷迢一字一顿地拒绝,抬手将掌心贴上梁绝的脸颊,顺着他的鬓角往后摩挲,用留有可拒绝余地的力气轻按着梁绝后脑,指尖处缠绕着柔软的发丝。眼神却执拗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

“要这个……可以吗?”

梁绝茫然了两秒,在反应过来的瞬间瞳孔狂震,并在谷迢的注视下急剧升温。

“你……”

“小声一点,梁绝。”

谷迢用气音说着,有些狡黠地扬起唇角。

“……可以吗?”

梁绝低头看了一会谷迢的笑眼,莫名有些鬼使神差。

“……可以。”

他认真回答。

谷迢又一次愣住,只见梁绝异常乖巧地顺应了自己手掌下压的力度,更近乎主动在彼此都清醒时,再次落下一枚轻如柔羽的吻。

随后,近乎原地自燃的梁绝直起腰,火速掏出兜里的糖撕开包装袋,将圆润的糖果抵压的谷迢唇瓣上,轻咳一声接上没说完的话:

“你想要的话……都可以有。”

谷迢没有动作,甚至仍然半举着手臂,看样子是僵在了那里。

对他来说莫名久违了的,糖果的甜味弥散在微干的唇瓣表面。两耳之间隆隆作响,那双璨金色瞳孔微微扩大,神情满含意外。

“……我还在做梦?”

谷迢叼着糖,喃喃自语。

梁绝听见这声呢喃一顿,眉眼下压,染上些许悲伤的神情,但很快又恢复平常温和的表情,微笑着反手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谷迢的脑门:

“这不是梦,但我怎么感觉有人要过载了呢?”

狂风穿过楼宇嶙峋的骨架呼啸而来,梁绝的笑音裹进一阵冷雨潮湿的腥气。

谷迢被吹得彻底清醒,舌尖一卷,将那颗糖果卷进口腔,手掌撑地坐起来,留意到梁绝单薄的布料,将他盖在自己身上的冲锋衣拾起来给他披上:

“衣服都给我了,你不冷吗?”

梁绝单手拢紧衣襟,泛凉的肌肤被残留的余温包裹,听出谷迢语气里的关心,放松下来重新靠着墙壁,将脸埋进衣领里,闭眼喟叹一声:

“还好,我其实更担心你——毕竟之前从黑潮里拉住你的时候,你的状态不怎么好,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多了。饿吗?我包里还有点吃的。”

他听见谷迢正将那颗糖果咬得喀嚓作响。

“嗯。饿了。”

谷迢自然地伸出手拿过梁绝的背包,开始翻找。

“有没有咸的?”

“有很多小零嘴。”梁绝没有动作,任由他翻,“牛肉干吃吗?”

“吃。”

谷迢打开背包夹层,看到里面装着各种不同国别语言写的各式小零食,由此判断出应该是其他队伍的人顺手分给梁绝的。

他从里面拿出两个巴掌大小的透明包装牛肉干,递给梁绝一个。

楼外深夜中暴雨未歇,全境地图的威胁早已解除,但紧促的倒计时声仍然滴答作响。而周围的玩家们各自陷入休憩,静谧中偶有鼾声响起。

两个人将未来的危机暂时搁置,尽情放空大脑,躲在角落里肩并肩坐着,安静地吃牛肉干。

谷迢吃得很快,吃完牛肉干后又撕开两根能量棒和一袋菠萝面包。

梁绝叼着半根牛肉干,拧开瓶盖将水壶递给他:

“你们的消耗不是一般大,跟你一起进入黑潮的其他人几乎都累倒了。”秦于征一直睡到现在都没醒。

“嗯。”谷迢的腮帮鼓起一边,接过水壶灌了几口水才冲下去,“下面很绕,有很多零碎的建筑,带人比较麻烦。”

梁绝用手背帮他擦了一下嘴角的坚果碎屑:“听起来很辛苦。”

“也还好。”谷迢拧上瓶盖,一口咬了大半个面包,跟着后仰身子,背靠墙壁,跟梁绝的姿势保持一致。

“如果拖久了,被困在黑潮里的玩家可能会有危险,等雨停之后,我们打算马上下去。”

“既然如此,到时候我们会尽量把敌人拦截在黑潮区域之外。”

梁绝咬着牛肉干,侧过脸注视谷迢。

注意到他的视线,谷迢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一斜身子张开侧对梁绝的手臂,问:

“你冷吗?再靠近点?”

“嗯?我不……”

梁绝微怔,要拒绝的话刚说出一半,就被谷迢轻声打断了:

“再靠近我一些吧,梁绝,我想抱住你。”

谷迢回望过来的侧脸尽数蒙在阴暗里,唯一清晰的是那只金色漂亮的眼瞳,像一块干净的玻璃,影影绰绰映出远处淅沥冷雨。

而回答他的是沉默中衣襟摩擦的悉索声,逐渐挨近的热源,以及梁绝唇齿之间吁出的牛肉干香气。

……是真的。

不是梦,也不是黑潮下的幻境。

谷迢蜷起手臂,有些用力地揽紧梁绝的肩膀。

——是真的。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就听见男人有所察觉般温柔的声线:

“——你有确认到我的真实吗?”

“……嗯。”

谷迢恍然回神,没有再强撑,垂首将额头抵上梁绝的颈窝。

“你是真的,我一开始就知道。”

“吃饱了吗?”

“饱了。”

“要不要再继续睡一会?毕竟你看起来还是很困。”梁绝顺手帮他捋了捋已经干透的头发,“或者是陪我休息一下。”

谷迢含糊道:“我还好,梁绝,如果你困,那就休息吧。”

梁绝又笑了一声,自从谷迢醒过来之后,他的表情肉眼可见轻松很多:

“我也还好,但现在我每次想起你进入黑潮之后要面对的情况,就会不免有些担心。我……在你上来之后,我考虑了很多,谷迢,你是我在游戏里,甚至是我至今为止、包括往后的人生中遇到的最特殊的一个人,撇去游戏里的身份不谈,我承认哪怕是在现实世界里遇到,我也一定会被你吸引。”

梁绝感受到搂在肩头的力度骤然增大。

“我想下一次你进入黑潮,有可能还会遇到一些很真实的幻影。我们几个队长讨论之后都一致认为,黑潮里所记录的死亡都曾发生过,无论那些在副本死去的玩家们、亦或是你没有对我详细说起,但也一定很惨烈的那些轮回。”

时至今日,每意识到谷迢身上承载着那些发生过的终局,让梁绝仍然有一种渺远的不真实感。

“让我来说的话——或许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如果你觉得冒犯,可以直接告诉我……”

梁绝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但又收敛了表情,继续认真道。

“但是谷迢,你已经走到现在了,所以你一定有着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坚韧很多的灵魂。”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那些死亡都不能阻碍你,你始终都没有被任何人、哪怕是我,所束缚。在我的眼里,你从一开始就自由。想去哪里都可以,无论哪条路,全部都由你自己来选择。”

谷迢半阖眼瞳。

他潜意识觉得梁绝的最后一句话有一种莫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记忆的碎片交错而过,某片被焚烧殆尽的信纸幻影一掠而过,归于他内心的,只有欲言又止、如鲠在喉般的热意。

“……还有吗?”

梁绝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嗯?”

“我感觉你的话还没有说完。”谷迢低声说。

“还有、还有啊……”

梁绝认真偏头想了想,忽然笑着一把揽住谷迢的脖颈,无视了他突然发蒙的神情,轻晃几下。

“还有什么?谷迢,你想听我再说什么?”

谷迢任由他揽着摆弄,随后听见梁绝又接着说。

“我想了想,有些想说的话放在后面,都有点像交代后事,但我现在还不想立这种flag。”

梁绝轻笑着放下手。

“起码现在,我是真的很想跟你一起走到最后。”

谷迢没有回应梁绝的话,而是长久地注视着他,视线忽然穿过面前的人看向外面,不知何时小了很多的雨幕,灰云在黑天之中飞速变换着,外沿的雨滴放慢了降落的速度,不知何处来的光使周围一切都褪色成潮湿的灰白。

更远处,他们肉眼不可及的远处。一只蓝眼乌鸦翎羽湿透,站在光秃的线杆顶端。

“雨要停了,梁绝。”

谷迢说。

“我得走了。”

……

其他人被陆陆续续唤醒时,雨已经小得只剩零星几滴。潮湿的地面上水坑泛着涟漪,映出逐渐亮堂起来的天幕倒影。

“呜啊——爽!”

北百星右手举高在头顶,左手曲肘手心横握住右臂,伸了个懒腰,精神抖擞地一振臂。

“我感觉再来几百个丧尸都没问题!”

南千雪在旁边摆好架势迅速出拳,拿陈青石背脊当沙袋打,热身的同时也开玩笑道:“怎么样啊,青石哥,我按摩的力度还不错吧?”

陈青石刚拿喝剩的半瓶水冲完头,湿漉漉的黑发支棱起来,发梢挂着晶莹的水珠,随着南千雪的击打抖落,整个人如磐石般屹然不动,语气轻松地回答:

“还好,蛮放松的。”

孟一星屈膝踩上一块断墙,侧头问旁边打哈欠的秦于征:“你们还要下去几趟?”

“不多,大概一两次就够了吧?”

秦于征放下手算了算。

“我休息得差不多了,等谷哥出来了我问他什么时候下去。”

孟一星看了一眼倒计时,距离下一波袭击到来还有十五分钟,忽然又略显迟钝地一巴掌拍上秦于征的后背:

“你怎么还喊上那小子哥了!给我改口!你都没这么喊过我!”

“痛痛痛痛——!”秦于征被孟一星毫不收力的一掌拍得从内到外整个人都通透了,“我不是喊你队长吗!你要是愿意我喊你老大都行!”

“这能一样吗!”孟一星忿忿不平完,转瞬又一眯眸,黑瞳里闪过一抹厉光,“说真的你……”

杨逍:“队长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什么?我?”

孟一星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一想到谷迢散漫无纪律的面无表情的冷脸,马上鸡皮疙瘩起一身,哆嗦几下,面目狰狞。

“放屁!!!”

杨逍惨叫着被队长锁喉,秦于征看着笑完,余光留意到走下来的梁绝和谷迢,抬手打了个招呼:

“哦,梁队,谷哥。”

“看样子大家休息得不错。”梁绝扫视一圈,“这场暴雨也是带来了一些好处。”

谷迢跟在他身侧,披着冲锋衣,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沉默。

“谷哥谷哥!”北百星对他竖起大拇指,“早点回来啊!”

谷迢看向聚在一起的三人,对他们点了点头,随后对秦于征招了招手:“走吧。”

他们重新聚拢在黑潮的边角,如往常般目送两人的背影走远。

此刻乌云未散尽,东方逐渐亮起的晓光慢慢攀上鱼鳞般的云腹,像无数支利剑贯穿云的心脏,在天光乍破,映亮破败都市的刹那,仿佛有一种充满无边希望的辽阔感。

谷迢却在一束光里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群首的梁绝,微张嘴角,似乎欲言又止。

梁绝注意到他表情不对,于是走近几步,疑惑问道:“怎么了?”

“梁绝。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

谷迢的眼神闪烁一会,抿了抿唇角,最后说。

“其他八个人都是因为我的提议才喝下了月壤。他们的生死,是由我对此负责。跟你没有关系,梁绝。”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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