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亲爱的,我早已不在。

海因里希将最后几枪子弹尽数送给试图爬上来的丧尸,并将它们堵死在通往对跖区域内部的道路上。

那些丧尸不再动弹的残躯堆积在一起,成为了战斗中的第一道蜿蜒防线。

防线之外,仍有敌人络绎不绝。

他摸了摸已经枪身滚烫的步枪,站起身将它挂在背后,并抽出别在大腿侧边的短棒,曲臂用力甩出,随着一声破空的凌然轻响,银色甩棍恢复完全的形体,被它的主人反握在手中。

“队长……?”

一声略有不安的呼唤声响起。

海因里希循声回首一瞥,言简意赅道:“带还没醒的玩家离远点,躲好。”

“海因里希队长!”

忽然,北百星特有的爽朗活泼声线从身后遥遥传来。

被呼唤的人动作一顿回过头,见男生背着狙击枪,动作利索地爬上一侧楼的高层趴好,伸出大拇指竖过来。

“老大说你这边的情况有些棘手,派我来帮忙支援!”

“多谢。其他人状况怎么样?”

海因里希没有客气,余光又瞥见他们对向一侧随爆炸升腾起的黑烟。

爆炸带来的震荡逐渐平息,黑烟散去,其他人或站或蹲的身影逐渐显露。

零队大部分队员都分立在沉默不语的队长身后,呈梯形分布。

孟一星蹲在队首观察着垂死挣扎的丧尸,深吸一口风中硝烟味,噗地吐出叼在嘴里的保险栓,气沉丹田:

“——这帮狗草的东西。”

杨逍拉动枪栓,自动弹出几颗空弹壳,垂眼确认道:“我这边也没子弹了……头儿,咋整?”

“还能咋整,跟那帮王八犊子肉搏!”

孟一星没接话,其中一个零队队员挽了挽袖子,利索抽出腰间的长刀,满身凌厉血性的杀气。

“队长,实在不行我们就拼了!”

“还不到这种程度呢拼什么拼,都保护好自己的小命!”

孟一星轻声呵斥一句,转而又说。

“等我们撑到那些玩家都被捞上来之后……”

他卡顿了一下。

被捞上来之后呢?要做什么?

又要开始漫无目的不知终结的逃亡,还是继续遵从主线任务去寻找什么狗屁乌托邦……亦或是相信谷迢的话,孤注一掷守在这里,认为他们能得到真正的终末。

孟一星又想起谷迢进入黑潮之前对梁绝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确信梁绝听得很清楚,因为那个人没有刻意掩饰音量,所有在岸上尚清醒的人也都听到了。

同时他们也意识到,谷迢正在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揽在自己身上,并撇清了梁绝与此的关系。

从那双尚来冷漠的眼瞳中,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象征着担忧与不舍情绪的暖金色,并且为这一特殊暗自惊讶了好一会。

而孟一星在当时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心里一咯噔,在谷迢头也不回地潜入黑潮的背影里,去观察梁绝的脸色——不出所料地阴沉到了极点。

所有人第一次见梁绝这样恐怖的表情,那双从来都温和透亮,盈满亲和笑意的棕眸里无光无色,又像是单纯没有反应过来要做什么,直愣愣注视着谷迢身影消失的方向。

梁绝想要去挽留的手已经抬起了一半,却又有什么迫使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说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梁绝轻声问。

南千雪用手肘怼了怼北百星。

北百星不敢吱声,戳了戳陈青石。

陈青石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侧,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

“梁队,不要太担心,或许谷迢是提前防患于未然……”

他刚说出第一个字,就见梁绝立即循声看过来,眸底的情绪暗含着或许本人都没察觉的祈求。

陈青石的声音卡了一下,但还是抱有跟梁绝同样的期待。

“——或许呢?”

而回答他们的,是梁绝身侧的全境地图倏而一片刺目的闪红。

倒计时在此刻归零,敌袭的警报打破此方凝固的氛围。

“嗯,这样。”

梁绝语气平静得令人琢磨不透,先是抬手抚上耳麦,打开通讯频道沉默半晌。

他的脖颈处青筋时隐时露,肩膀紧绷得如同被拉紧到极致的提线木偶。

他的思绪一瞬间如忽而伸展的触角,拼命往过往的相处中仔细翻找,把每一处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抓出来细细咀嚼,每一张表情都放慢,每一个嘴角细微的抖动都放缓,近乎疯狂、近乎偏执……最后一切定格在暴雨楼层角落里,自己认真说着想与谷迢走到最后时,被他刻意回避的眼神。

不对、不行,还没到最后,或许这只是谷迢随口的一句话,之后的一切都是他们在自顾自敏感地多想。

他的预感是对的、不对、对的……对吗?

这是个难得的玩笑吧,谷迢……

……最终,梁绝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似乎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准备一如既往地通报各区域的敌群情况:

“各小队注意——”

他在发声的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嗓音透着异常难听的嘶哑,似乎有什么哽在喉间难以吐出与下咽。

梁绝下意识抚上心口的标记牌,看着那条荧光线一直如往常延伸向黑潮内部。

垂在腿侧的右手骤然用力握紧,腕部旧伤传来的刺痛令梁绝拼命回神,用力清了清喉咙,才恢复往常的声音:

“非常抱歉,请容我重新开始。各小队注意,南部对跖点警惕……”

地表之上战斗激烈,分散在各区域的玩家们大多数都专注于当下如何存活,尚且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分别。

而黑潮之下,一场小型会议正在沉默中召开,九道虚拟光屏对向展开,即将赴死的人围成一个圆。

谷迢:“我不上去了,其他还没有救出来的玩家交给你们。”

HD:“你没问题吗?”

谷迢:“我再在下面找找有没有其他线索。”

秦于征:“那我也不上去了……谷哥下来之前说的话,我感觉孟队和梁队他们肯定能猜出点什么,一想到如果上去还要接受他们的询问我就……唉。”

伊万:“……那个。”

张豪:“我决定把最后的玩家救上去后跟队友告个别……虽然不知道到底会怎么样,但都尽量别留遗憾吧。”

列夫:“这个……”

斯洛:“嗯……我也上去跟其他人说一下好了。”

毛安世:“唉……我也不太放心,队长还没醒……”

廖玉平:“我感觉小妹看出了什么,只是在等我主动提……我最后也会上去一次。”

伊万:“OK……我想说,我们其实之前上去就被队长发现真相了,大哥看上去要气炸了。”

毛安世:“事实上确实,你们下去之后我还看见他砸墙来着。”

斯洛:“你们居然没瞒住吗。”

列夫:“……谁敢瞒头儿,不说实话被砸的就是我们俩了。”

斯洛:“……好。”

毛安世:“说起来,HD队长呢?怎么打算的。”

HD:“我会最后上去一次。”

谷迢闭了闭眼睛,率先关闭频道结束会谈,掉头往黑潮深处下潜。

在与八个人的交流里,由于被某个特殊的词语忽然触动,有一瞬间令他也想最后上潜一次去看看梁绝。

——遗憾。

那双隐藏在面镜后的金瞳里,莫名掠过几分无措如孩童的茫然。

最后一个诀别的吻由梁绝主动献下,至今仍然被谷迢隐隐眷恋着。

他抱着彼时说不出的情绪,在最后之际停下脚步,看向梁绝,无数纷乱的情绪炸了锅般疯狂沸腾着,在胸口和脑海之中不停闪过各种混乱的念头。

他有一瞬间无比强烈地想告诉梁绝一切,想骂骂该死的游戏,最后跟他拥抱一次,再借由这个拥抱在众人之间落下一个隐蔽的吻——

‘……无论如何。’

谷迢近乎拼尽全力才抑制住了这些念头,但仍然有一种庞大的不甘愿从皮囊里泄露出来。

情感让他开口发声,理智逼迫自己将这种不甘化为对梁绝最深的担忧,还是说出了那句有心人一猜便知深意的告别。

‘无论如何——’

最终还是眼神暴露了一切,将谷迢未说出口的眷恋掀露了个尽致淋漓。

‘别忘记我。’

谷迢如同要甩掉什么般,埋头往死亡最深处下潜着,忽然便懂了当时自己说不出口的情绪是什么。

——是遗憾。

而他们都说:别留下遗憾。

轮回之后的潜意识告诉他:放弃吧,除牺牲之外的其他方法是找不到的。

但是谷迢最擅长的就是无视潜意识里的消极,执着地将一条路走到黑,将所有血淋淋的惨剧都撕碎轰毁,成就了一个大写的“不认”。

于是他已经走到这里了。

……其中只有“遗憾”。

遗憾最令谷迢感到茫然。

他和梁绝。

他们之间的遗憾太多了,甚至多到足以堆积贯穿整个轮回的终末。

“如果……”

谷迢喉结上下轻滚着,在无尽黝黑静谧的死亡中自语。

“如果真的是遗憾,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

谷迢忽然想到了什么,突兀地停下来。四周是黑暗,飘浮的残砖碎瓦,大块大块的建筑碎片。

他想起当时暴雨里被紧紧拉住,被揽入滚烫怀抱里的刹那,纠缠了很久却没有被自己问出口的问题。

——你爱我吗,梁绝?

——所谓的“爱”,又是什么。而你的“爱”,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暂且还没有答案。

谷迢凝视前方的眼神倏而一利,看到熟悉的幻影再次汇聚成形,伸出手试图阻碍自己的下潜。

谷迢避开了幻影伸来的手,继续往最深处游去。

“你要找什么?”

幻影得不到回答,就自顾自说。

“你找不到的,能够破坏副本的方法,只有全部月壤被摧毁才行——你们上一次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谷迢眉心一蹙,回头看见“梁绝”的微笑:“……什么?”

幻影见一直引诱的人终于开始搭理自己,便神情愉快地凑近,观察谷迢难看的脸色:

“原来如此,你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否则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让任何人喝下月壤,包括你自己。”

虚幻的笑唇贴近谷迢的耳畔。

“哦~你又回到这个起点了,亲爱的。”

谷迢彻底忍无可忍,他抽出火箭筒,冰冷蔚蓝的杀意以他为中心往幻影扩散而去:

“我最后警告你,别用他的脸跟我说话——离我远点,三米、不、六米,再贴上来我现在就去轰烂副本壁垒,重新拆一遍系统——我说到做到。”

“梁绝”退远了,久久凝视他一会,似乎在判断谷迢话中的真伪,最终还是屈从了对方欲积欲浓的杀意,身形扭曲一瞬,变成了谷迢自己的样子。

谷迢跟这张熟悉的冷脸面面相觑一会,脸上的脏话顿时如弹幕瀑布般倾斜而过,更是连一个字都不想说,火箭筒往肩上一抗,直接瞄准扣动了扳机。

“轰——!!!!”

……幻影的模仿堪称尽职尽责。

任由谷迢炸完之后,他们彼此之间隔了近十米远,一前一后沉默了好一会。

在谷迢抵达黑潮底端时,那处被破坏的壁垒已然破败不堪,裂缝边缘泛着虚幻的白光,最中心的虚无里时不时掠过一阵蓝绿色数据流。

他的手心抵住边缘陷入沉默。

谷迢额角滑下一滴冷汗,他掌心抵住眉根,拼命去回忆记忆之后的空白,无法控制地回想着幻影所说的话究竟有何深意。

——你又回到这个起点了。

“梁绝”轻声对他说,四周的浅光映亮那双悲悯的眼眸。

什么起点,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起点?

上一个轮回,也是这样的结局吗?他还错过了些什么?

那些欢呼的人群,孟一星拍着自己肩膀时的语重心长,与其他聚集在自己身边一起跳进黑潮的队长们……后来呢?

记忆宣告前路是断裂的悬崖,跳下去之后仍然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但是……

谷迢的冷汗沿下巴滴落,他头疼欲裂,最终只能模糊地回想起那些喝下月壤之人最后的重逢。

再之后的片段就跳跃得很远,一直延伸到那次轮回的终末。

逐渐倒塌的建筑前方被阴影笼罩,碎石细沙如暴雨接连砸落,有一道人影从梦魇中一跃而起,就站在那里,站在所有玩家的对立面。

谷迢抖着手,忽而用力一捶正中央的数据流,令它顷刻碎成溃散的涟漪。

是谁……

根本想不起具体的面目……

但是一种目眦尽裂的愤怒与绝望倾山倒海,荒原之上的风咆哮着,穿过那些恒如沙数的墓碑,近乎疯狂地宣泄而来。

而他<祂>的眉目之间无情无绪,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冷冷俯视着又一次的终结。

涟漪散去了。

四下兀自寂静一瞬。

谷迢抬起头,面前慢慢浮现出一行刺目的红字:

【当下月壤并非集全,无法开放副本通道。】

原本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却,谷迢放下手臂,平复着胸膛剧烈的心跳。

他久久注视着这行文字,直到它如融化般晕开,红得像血,随浮力上升,逐渐消散。

“哗啦——”

从黑潮里走出的男人摘下面镜,露出沉冷的蓝眸,被汗水湿透的寸头支棱着,潜水服腰部绑着一条足够结束的绳子,随着他迈开步子走上岸,几个昏迷的玩家也被随之拖出黑潮。

已经醒过来不久的雾尼:“……说真的查尔斯,我也是这么被HD拖上岸的吗?”

“额……”查尔斯在女生滚圆大眼的注视下,略一卡顿,“……嗯。”

贝尔过去跟其他人搭把手将玩家们拖上岸,并试着逐一唤醒,片刻后直起身,将扫落的金发往后捋去,看向沉默不语的男人:

“还有几批?”

HD幡然回神,唇角微抿,沉声说:“这是最后几个了。”

贝尔沉默半晌,对HD微微一笑:“这不是挺好?走吧队长,我们去雾尼那儿,查尔斯很担心你。”

在他们对话之间,雾尼飞速注意到了这里,立马张开双臂跑过来:

“哇HD你回来了!我们队伍又聚齐了!再见到大家真好!我要挨个抱一下!”

HD半抬起手正要阻拦,一句“我身上还没干透”甚至没来得及发音,就被女生结结实实连同贝尔一起搂了个满怀。

在终于被放开之后,HD听到一声轻笑。

查尔斯被挪了一个位置,正全须全尾坐在废墟堆叠的木板顶端,与他平视着,眨了眨眼,语气轻松道:

“还好你回来了,不然我们拦不住雾尼往丧尸堆里钻。”

在雾尼清脆活泼的抗议声中,查尔斯低下头将那把枪取出,递过来:

“HD,你托我保管的枪,现在还给你。”

HD认真听完,走过去俯身轻轻抱住他,短暂到一触即分。

而重新直起身的男人却没有接过那把枪。

“你先拿着吧,朗曼。”

HD注视着他,继续说。

“谷迢还需要我们帮忙,过会儿要再下去一趟。”

“嗯,这次要离开多久?”查尔斯问。

HD:“……”

查尔斯:“HD?”

HD眸里的冰海起伏几瞬:

“……我保证会很快。”

……

黑潮之中,依次做完告别的其他八人与等待许久的谷迢汇合。

“抱歉。”

谷迢面镜后的金瞳里积聚着浓郁的疲惫。

“我找不到其他方法。”

毛安世摆了摆手,指了指跟在他们所有人身后,隔了十米远的影子,打字道:

“我出幻觉了?怎么有两个你?”

谷迢:“这是黑潮的防御机制,没什么用,别管它。”

廖玉平:“不碍事吧?”

谷迢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道幻影再次心有余悸般地退远一米:

“不影响。”

张豪:“它怎么吓成这样?”

谷迢:“我拿火箭筒炸了它。两次。”

HD:“。”

毛安世:“屌。我说在上面的时候怎么忽然地震,原来是你搞出来的。”

秦于征:“……你们不紧张吗,妈的,我感觉我要吐了。”

伊万:“别吐。”

秦于征看着这两个字,可悲得笑了几声。

斯洛:“嘿,兄弟,不要这么悲观,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呢?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是什么……‘种柳树的村子里开花很亮’?”

谷迢:“。”

秦于征:“……”

廖玉平:“……”

毛安世:“他妈的,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们九个人一起下潜到黑潮的最深处,在庞大无比的寂静里互相对视一眼,并肩将手搭在了面前破损的虚无中。

原本胸膛之中源源不断的热量在某一瞬息倏而冷却,猝不及防的寒冷令他们如坠冰窟。

随着面前时不时闪过的数据流越聚越多,视野里也越来越亮,一片雪白,像能够净化一切黑暗的光。

【人们痛失挚爱的同时也永远失去了月亮……】

谷迢忽然回头,向上看了一眼。

原本无法穿透的视线倏而变得很清晰而遥远,在雪原般一望无际的浩荡苍白里,已经发生变化的黑潮之上。

梁绝猛地回头,仿佛意识到什么,忽然失控般朝岸边跑去,却在最后即将坠入黑潮之际,被孟一星和陈青石一起拦截下来。

他跪倒在泥泞里,用力抓着面前两人的肩膀,浑身颤抖,拼尽全力克制到眼眶发红,指节泛白。

【可是,亲爱的,我早已不在。】

——谷迢。

他忽然听到了被梁绝反复念叨着的名字。

【亲爱的,我永远会陪在你的身边。】

……

他们九人的灵魂在这一刻陷入了静滞。

蓝眼乌鸦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

黑潮沸腾,地面上的群尸嘶吼咆哮,仰头看向天幕之上遥远的星月。

半空之中,全境地图的主线任务进度上,停滞许久的进度条开始疯狂向前推进,在无数欢呼声中,忽然缓慢停滞下来,最终堪堪卡在最后的94%。

“草他妈的,怎么回事?!”

孟一星终于忍不住爆粗。

“什么情况?还差在哪里?”

此刻,各个队伍之间询问情况的气泡弹出又被顶下去。

【西不就】:“安世哥还没上来,发生什么了?”

【飓风】:“有人知道情况吗,怎么回事?”

【琼东西】:“什么,那些下去救人的玩家们都没上来吗?”

……

【飓风】:“到底有没有知情人士说明下情况,现在这个卡住的进度条又是怎么回事?!”

而属于队长的频道里也在疯狂刷着爆炸量的信息。

【GOD】:“刚醒过来就这么热闹啊。”

【玫瑰】:“阿尔杰?你醒了?”

【GOD】:“嗨~赛琳队长——不过看目前的情况,就先不寒暄了吧。”

【东不成】:“你们都不知道情况?”

【你爹来咯】:“张豪在走之前跟我说了,系统要放走我们需要全部月壤,包括喝下去的人都得留下。”

【琼东西】:“?我草。”

【极夜】:“为什么还缺6%?”

……

【全都有】:“因为月壤还缺一个。”

梁绝从光屏中收回视线,脸色惨白,眼眶红得像下一刻就要滴血,凝视了面前人好一会,才不可置信地幽幽出声:

“……你说什么?”

被强制从昏迷中唤醒的汪海川眉心蹙紧,脸色更是苍白如纸,艰难地重复:

“我受伤之前,被丧尸围攻,将那瓶月壤留在了顶楼上……我以为这样能留给其他路过的队伍……对不起……”

“你还记得方位吗?具体坐标?楼顶的基本特征也可以——”

梁绝打断了他的道歉,急促追问。

“大概在哪里?起码提供大概方向……”

汪海川拼命思考了好一会,才艰难启唇:“我、我想不起来……被咬中之前是黑潮……被冲走……没来得及……”

梁绝从一开始疯狂预警的不祥预感,终于应兆了。

原本刷屏般的各个通讯频道忽然停滞了几秒,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一条崭新的,与他人完全不一致的醒目字体弹出。

【当前任务进度:94%】

【检测到当前情况,月壤缺失可用血清替代。一月壤等于六血清。】

下一刻,所有注射过血清的玩家们面前又展现出一面仅有两个选择的面板:

“YES”or“No”

随即,系统又嫌不够似的转而提醒:

“——所以,玩家梁绝,你也可以。”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被单独点出的男人身上。

梁绝握紧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一拳砸过来。

但随即,他腾地起身背着众人走远几步,抬头看向半空中的进度条,齿尖刺入唇瓣,用力到鲜血迫不及待地洇出。

那双望过来的眼瞳之中布满怒浪滔天般的恨意,恰如又一次目睹了曾经无能为力的往日余音重现。

“他妈的,你闭嘴吧!滚!”

孟一星额角青筋暴起,抬头忍无可忍骂道。

陈青石则站起身朝梁绝走了几步,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低头观察他此刻的表情,近乎平静地说:

“梁绝,不管你在想什么,都不要去做,去牺牲的那个人,一定不能是你。”

“那谷迢呢?”

梁绝轻声反问。

“其他八个人呢?”

陈青石沉默下来。期间南千雪和北百星已经走了过来,他们围成一个缺了一角的圆圈。

“我知道系统的打算,原本有能力拿到血清的队伍就寥寥无几,并且会注射血清的玩家一般都是队伍里往前冲最猛的前锋,或是因实力不足被其他人救下来的……不论如何,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注射珍贵血清的玩家,他们都一定是整支队伍里不能缺少的灵魂。”

梁绝抬起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眉眼之间的锐气毕露。

“经过这几天的损耗,已经有不少玩家折在了这里,如果那些玩家再为此牺牲……一切都要再次重新洗牌了。”

陈青石极速接上话:“这就是你对我们的重要性,梁绝,你知道的。更别说系统甚至特意指出了你,虽然我们不知道它的目的,但这一定是一个陷阱,不要跳下去,不要遂它的愿。”

“啧,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我们都悠闲了太久。”南千雪剜了一眼主线进度条,“都差点忘了这是一个随意得连生命都能开玩笑的游戏了。”

北百星也受不了开口骂道:“这他妈耍我们玩吧?!主线是假的,月壤也缺一个,为了填补它还要死六个人?”

“某种程度来讲……”

梁绝喃喃了半句,又忽然意识到自己要说出什么而止住,用力抹了一把脸,转头苦笑一声。

“应该已经乱起来了。”

其他人看向争论激烈的通讯频道里,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六个人的性命和成千上万人的性命相比,哪个更重一些?

大多数已经替沉默者做出了抉择。

【GOD】:“诶呀,人家蛮想去黑潮玩一下的。其他人有想跟我一起的吗?”

【极夜】:“……阿尔杰,你什么时候能正经一点。”

【GOD】:“我是认真的。”

【玫瑰】:“……我实在拗不过菲洛斯佩,他说服我了。”

米哈伊尔的手指顿了顿,指骨上被潦草包起来的绷带有些松散,露出略有狰狞的皮肉。

“大哥。”

刚被从黑潮里救出来的勒纳尔喊了他一声。

“闭嘴,我不同意。”

米哈伊尔不用想就知道他是什么打算,关闭通讯频道回过身,看向正低头点着一根烟的男人。

“我当时给你注射血清,不是为了这个的。”

“当然,我知道,大哥。”

勒纳尔夹着那根香烟,笑着摆摆手,挥散那些烟雾。

米哈伊尔看清了他泛红的眼圈。

“但是我还记得伊万列夫他们两兄弟一个帮我挡过枪,一个还扛着我躲开了副本怪物的袭击。”

勒纳尔说。

“我记得他们说过,有空会带我去看看他们家那里的雪景——不过我觉得雪景,在哪里看其实都一样。”

米哈伊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昧地试图挽留:

“可是你才刚醒过来……勒纳尔,你对我们很重要,伊万和列夫也对我们一样重要……”

勒纳尔忍不住眯眸一笑,他这么一笑时真有些像他名字里的意思,显得狡黠又得意:

“当然,米哈伊尔大哥。我也很爱你们。”

【血清3/6】

夏千屈坐在东枝贺身边,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残血,又帮他将散落下来的银发撩到脑后。

阿尔布古:“你不要去。小花。东队醒了,会很难过。”

“我知道,阿尔布古姐姐。”夏千屈低声说,“但是万一就差我呢?如果我可以让你们离开副本,那么我一定会这样做……哪怕只剩你们两个人也行。”

阿尔布古近乎被悲伤浸湿脸庞,她抱住夏千屈,用力拍了拍她结实的肩膀:“可是你才多大啊?东队醒了一定会骂死我的……”

“诶呀,东队才不会骂你呢,阿尔布古姐姐。”夏千屈扯出一个笑脸,用力回搂住她。

她们低声交谈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东枝贺略微动弹一下的指尖。

【血清4/6】

马枫支着腿,盘坐在碎砖上,叼着自己的长烟杆,尚来不着调的男人此刻严肃得判若两人。

张怡然被从黑潮里救出来之后仍然没有醒,汪海川在短暂清醒后又再次怀着巨大的愧疚陷入了昏迷。

陆燕抱胸倚着墙边,冷声开口:“在想什么呢?”

“哦。”

马枫回过头来,露出原本被遮掩的面板。

“我在想,该怎么让陆燕队长帮我照顾好队里唯一女孩儿。”

陆燕表情微变,随即冷哼一声:“死心吧,我才不会帮人带小孩。”

“诶哟,我~才~不~会~带小孩~”

马枫刚贱兮兮学了一半,就被陆燕抽了一手刀。

“嘶——手下留情啊燕队,别等我还没下去就被你打死了怎么办。”

“你最好快点下去,让我眼不见心不烦。”陆燕白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马枫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继续看着面板抽烟。

没过几分钟,刘凯别探出脑袋来,挠了挠头,有些纠结道:

“枫叔……唉,燕队让我过来背人,要不你帮忙搭把手呗?”

【血清5/6】

查尔斯攥紧HD最后留给自己的枪,忍耐着伤口处传来的剧痛抬起手,看了一眼染血的掌心,没说什么。

“我找到雾尼了。”贝尔竭力地坐在他旁边,面容疲惫,“我觉得,还是让她一个人安静待一会比较好。”

查尔斯:“嗯。”

贝尔:“拜托,查尔斯你不要HD化好吗,求你了再多说点什么——我担心雾尼会选择冲进丧尸群杀个爽,又或者会按上那个该死的‘yes’!等等你的手上怎么有血,伤口又裂开了吗?该死!这个该下地狱的世界……”

雾尼躲在能看到两个人的角落里,目睹了贝尔手忙脚乱最后逐渐通红的眼眶,她抽了抽鼻尖,用手背抹去顺脸颊落下的最后一滴泪。

她的担心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如果最擅长战斗的自己和HD都离开之后,查尔斯跟贝尔又该怎么办。

他们明明比她弱那么多,真的可以撑到下一个、下下一个副本吗?

但是选择面板上,血清的数量已经在“5”上面停了很久很久。

还差一个。最后一个。

雾尼心中的天平摇摇欲坠,她的眼瞳里映出查尔斯近乎半染的血衣,听见他不自觉呢喃出的“雾尼……”,最终狠狠一闭眼,决定亲手撕毁那些失而复得之后的喜悦。

【血清6/6】

六道洁白的光柱从各个区域的冲天而起。

地面上的所有人都抬头默默注视着。

梁绝独自坐在一切尘埃落定的废墟里,他的手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就连注意这点之后,进行最基本的克制都做不到。

他回想起纷飞的大雪与滚烫的火焰,悬崖之下凝结的血冰与绘本上被撕碎的面容,一切最终汇聚成谷迢流着泪落下的吻,腥咸又苦涩,却柔软到不可思议。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能够失去什么……”

梁绝宛如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悔恨的情绪翻涌而起,终于塌下肩膀,弓腰将脸埋进手心,指缝之间逐渐湿润,一颗一颗,滴落无法阻挡的泪滴。

“我还可以失去什么——只要能够换回你?”

……

【主线进度96%、98%、99%……100%】

【在寰宇外漫天碎散的星环之下,我们通宵达旦,我们彻夜狂欢,我们哭着欢笑,世界高歌直至灵魂都喝醉,最终在梦里回归故乡。】

【而亲爱的,你的乌托邦早已不在。】

【恭喜全体玩家,正式通关S级副本-“黑潮之下”。】

作者有话要说:

不用担心,不会虐的,大家只是暂时下线一章。(w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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