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系统宣布过新一轮的噩耗之后,剩余的休息日总过得异常快速。

终于等计时归零的刹那,在安全屋等候的众人转瞬以小队的形式被传送进一个纯白空间,他们呈一列纵开,面前是一块巨大的轮盘,有根一米长的白柱立在下方红色按钮异常显眼。

而轮盘正中央,五分钟倒计时持续游走,无声催促着玩家们尽快上来进行一场手气的豪赌。

“这玩意我行啊!我来我来!我可是全队欧皇!”

北百星摩拳擦掌,上前对着按钮就是一拳。

原本静止不动的轮盘逐渐开始旋转,速度由慢而快,几息后又逐渐放缓,于一众情绪各异的注视下,指针颤颤巍巍指向某个宿命般的方格。

就在它停稳的刹那,柱子两侧立刻喷出庆祝似的彩色礼花,吓得北百星猛一激灵,疾疾后退几步,探头探脑警惕。

在一众死人脸的注视下,系统刺啦刺啦清了清嗓子开口:

【恭喜全都有小队抽中原迷宫BOSS-托坎,此概率为13.66%——属实欧皇,手气爆棚!】

被选中的boss虚影呈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身高近三米的怪物,拖着数米长的铜制锁链,有身无头,蜘蛛网样的衣纹,四只巨大的眼睛分布身体两侧,黄衣褴褛盖住腿部,掀开是无数条细小的绒毛腿。

公认“全队欧皇”北百星脸都绿了,急忙一转头,看见其他人各自变换的脸色。

【全都有小队本次副本boss已确定,正在统计同局队友……】

谷迢下意识握紧旁边梁绝的手,才惊觉他布满手心的冷汗。

“梁绝……”

听到关切的呼唤,梁绝才猛地回神,转脸看向他,唇角紧抿,难得没有笑意,尚来温和又澄澈的棕眸正颤抖着缩紧。

他明明无法控制本能中的恐惧,轻声开口,说出的却是习以为常的安慰:

“没事,不用担心。”

“你在紧张。”谷迢笃声道,“我不可能不担心。”

作为回应,梁绝笑了起来,抬手搂住谷迢的脖颈,在最后几秒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统计完毕,倒计时结束。】

聒噪烦人的系统音消失的刹那,骤起的白光晃得谷迢下意识闭起眼,原本搂在怀中的身影随之一空,只剩一双茫然张开又抓空的手掌。

【游戏即将开始,预祝各位玩家游玩愉快。】

淅沥沥……

淅沥沥……

滴答。

滴答。

……这对你来说,一定是最熟悉的声音。

它曾响彻在你的梦里,又或者说,被封存的记忆里,却又于意识即将清醒的瞬间消失,短暂得像一掠而过的幻觉。

而你,只一昧地被轮回中的血与火光裹挟着往前走,却在听到这个声音时,某个曾不以为意的记忆被唤起一瞬,如刹那掠影浮光,像一个轻轻戳刺在心底的遗憾。

“啪嗒。”

又一滴冷雨从发梢滴落,发出异常清晰的声响。

整个庙宇内空旷寂静,抬梁式结构的庙顶涂着红金漆,各式神像姿态不一,分列殿中两侧。唯留一尊神佛像踞坐正中,烟雾缭绕,长明灯纵列一排静默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檀香。

谷迢猛地睁开眼,恍然醒觉自己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方砖上,距离尽头最中的神像雕塑台下还有一段距离。

而地面有一趟湿淋淋的水迹,一直从身后大敞的庙门延伸到他的双膝下,门槛后的短阶外是浩荡倾盆的暴雨,暴雨之中是又一段延伸至山下,数不尽的黑石长阶。

谷迢吁出一口冷气,金瞳中仍残留着几分不明情况的茫然,转而又被难以言明的熟悉感所替代。

他的身体异常冰冷,修身的黑色劲装衣摆垂落在地,腰部由一条纯白蹀躞带束紧,此时也全都被雨打得湿透,布料紧紧贴在肌肤上,而撑在地面的双手手背青筋绷起,肤色惨白无比。

下一秒,系统的任务面板在他眼前半米远的虚空徐徐展开,上面红字如血,宣布:

【请玩家在十分钟之内完成神像跪拜,解锁副本身份。否则将按游戏失败处理。】

原本莫名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在看到这一行血字之后,却逐渐放松些许。

谷迢垂睫收回视线,静默了几秒,闭上眼俯身,将额头与冰冷的地砖相贴,近乎虔诚地叩首。

满堂神佛不语,静看男人一步一叩,行至近前。

就在谷迢跪上堂前蒲垫,俯下身时,近处忽然响起一声木鱼敲击。他的动作轻微一顿,用余光瞥了一眼。

一位身披灰袍的山僧不知何时静立在香案桌侧,眉目慈悯,拎着一盏纸扎长杆圆灯,对他竖掌行礼。

“不知施主一步一叩沿阶上山,所求何事?”

在即将落下最后一叩之前,谷迢终于开口回答。

“……我来求求平安。”

最后一滴雨珠沿谷迢的眼角落下,庙外倾盆暴雨因这句话静滞一瞬,期间木鱼敲击声持续不断。

当谷迢重新抬起头,挂在蹀躞带上的铭牌轻轻抖动几下,显示已经解锁了新的身份信息。

【姓名:谷迢】

【ID:0371-】

【欢迎来到副本“归途”,您的身份为:赶尸人。】

“你是一位兢兢业业的赶尸人。那么问题来了,你的尸体呢?”

最后一句话莫名令谷迢泛起警觉的鸡皮疙瘩,他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体忽然传来一股剧痛。

“什……!”

充满疑惑的问句仅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谷迢立即控制不住咚地侧身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抽搐着蜷缩起来,双瞳无意识地剧烈晃动着,挣扎伸出手抠抓进砖缝之间。

剧痛仍然持续着。

剧痛像上千万根尖针穿透血肉,扎入骨髓又反复挑起。

而剥开黏连着骨肉血丝,灵魂最深处像有什么要挣扎着破土而出,恰如金蝶挣破厚茧的刹那,看到于虫蜕裂缝之间破入一道刺目耀眼的白光。

谷迢在剧痛中,视野逐渐被漫天白光淹没。他缓缓闭上眼,耳畔却听见有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北百星?

他用力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却骤然变换。

暴雨和寺庙一同消失了,谷迢脚下的泥土青草泛出特有的自然香,树林葱郁,远山在雾霭中连成一片。

而整体色调却是一种特殊的浅蓝,如同夕晖落尽后的蓝调时刻。一幕正在重播的回忆片段。

片段最中心是其他四个正在讨论着什么的人影。

“老大你就放心吧!我都挑好了,这个副本绝对没有危险!我们还能爬山获得个保命道具呢!”

北百星哐哐拍胸脯保证。

南千雪摇头,扭身指了指他们身后一眼望不见头的黑石阶梯,挑起一边细眉:“你确定你能爬完吗?别到时候哭着喊着让青石哥背你。”

“我觉得这倒不用担心,就当锻炼了。”

陈青石勒紧手上绑带,随后又好奇问,“是什么样的保命道具?”

北百星立即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两声:

“我不知道啊,听庆远说有道具我就来了。”

谷迢站在人群最外侧,倚树抱胸,用一副漠然的表情等他们聊完,金瞳的底色是一种生人勿进的冰冷。

“——在感到无聊吗?”

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嗓音,谷迢循声转头,看见梁绝站在一众浅蓝的色调里,只有那双眼睛没有被同化,仍旧是一双温暖的浅棕,于此刻看起来更是格外特殊。

而谷迢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梁绝对此也不挫败,好脾气地笑了笑:“抱歉,硬要请你跟我们进来,我只是想带你进低级副本放松一下,据说这里还有好吃的斋饭,很受其他玩家欢迎。”

谷迢:“嗯。”

梁绝的热情似乎并不以对话人的冷漠回应而稍退半分,他又将话题转移,聊起了那个保命道具:

“至于百星说的那个道具,我之前也听说过,貌似是能抵挡副本BOSS一次致命攻击的长命缕,有五彩的丝线,拿到后可以编成任何样子。”

“我对这个没兴趣。”

谷迢拽了拽眼罩,一脸恹恹。

“什么时候上去?我很困。”

梁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的动作打断,于是转而看向其他人: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这里的山路很陡,记得小心。”

他们各自整备好行装,开始踏梯而上。

山顶隐于云翳之中,千万级阶梯一眼看不到尽头,林层顶端偶有飞鸟的影子,亦或是猴猿的啸叫。

梁绝守在队伍最后,听前面的三人边爬边聊起彼此的现实世界。

陈青石:“我记得我回国之后,跟几个俄罗斯朋友去爬了泰山,晚上十一点多就开始爬,在日观峰看到了很壮阔的日出。我朋友回去之后对此一直念念不忘。”

北百星:“诶说起来,我跟同学去爬黄山的时候,半路就下雨了!差点把我们淋死,回酒店就开始发高烧,幸亏酒店前台有备药,小姐姐好心给我们一人分了一包感冒冲剂,喝完睡醒就好了。”

南千雪:“我倒是很少爬山,不过跟家里人去玩过峡谷漂流,但是没带防水袋导致手机进水坏了,只能含泪换了新手机……但真的很好玩,漂起来的时候特别爽!嘻嘻,这么一想简直是赚了!”

说罢,南千雪跟北百星击了个默契的掌,又问一直没做声的梁绝:

“诶老大,你在现实世界有爬过什么山吗?”

“我吗?我就没什么好说的,那都是一些很普通的山。”

梁绝有些随意搪塞,没等他们提出抗议就及时转移了话题。

“啊对,大家注意脚下,这里经常有蛇和爬虫出没,都有剧毒,小心不要被咬到——虽然是C级副本,但也还是有危险性的。”

这样说着,梁绝的视线一直落到在前方跟他们拉开一小段距离的谷迢身上。

北百星:“唉,谷迢大佬就是大佬,这么遗世独立,完全不跟我们聊天的。”

陈青石:“但其实你找他聊天,还是会回答你的。”

北百星默然。

南千雪:“青石哥你不知道,当时北百星硬要找谷迢说话,没过一会回来跟我说,感觉自己被大佬用脸骂了一顿,就不敢再吵他了。”

陈青石:“哈哈哈哈哈真的吗?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南千雪:“是吧,我说你偶尔也反省一下自己有多吵,简直像个扩音喇叭。”

北百星:“喂千雪你不带这样嫌弃人的!!”

谷迢听着身后偶尔响起的笑闹声,继续往上走,偶尔会拔出随身的小刀,利落地斩断从两侧高草丛里爬上阶梯的毒蛇,截成两半的蛇头喷着浓血滚落。

期间他没有回过一次头。

同样也没有意识到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而至于其他人,他们走到后半段就体力渐渐耗尽,变得安静不少。

当踩上最后一级台阶,北百星当场打鸡血似的复活,支棱起来道:“我靠终于上来了,等拜完神拿到道具,我就要去吃十碗斋饭!!!”

南千雪扯起衣领擦汗:“我靠,简直不能再赞同……妈的累屁了……”

陈青石跟梁绝感觉还好,他们跟着上来之后,都看见了正杵在寺庙门口等着的谷迢。

北百星急急忙忙要去跨过门楣,见谷迢在原地不动,疑惑地问一嘴:

“诶大佬,你不进去拜拜吗?”

谷迢抓着手臂被蚊子咬出的鼓包,闻声头都不抬回道:

“我不信这个。”

北百星:“哦哦……那千雪我们快进去!”

而陈青石晚了一会,才跟在南北身后进门。

谷迢刚想放下袖子,视野上方忽然伸过一支止痒药膏。

站在面前的梁绝跟他对上视线,晃了晃那支药膏,笑道:

“我刚才问青石哥要的,给你用……多谢你帮忙解决了一路的蛇和毒虫,让我们省事了不少——不打算进去吗?”

谷迢接过那支药膏,挤出一点抹在鼓包上搓揉开,同时再次回答:

“——我不信这个。”

“那就当是路过给个香火也好。”梁绝说。

谷迢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将那支药膏递回来,避重就轻道:

“我去吃斋饭,你们尽快。”

梁绝接过那支药膏,嗅着鼻尖缭绕的草药清香,等谷迢与自己即将擦肩而过时,忽然拽住他的胳膊:

“诶,谷迢,你能戴手链吗?”

谷迢回头,冷漠的视线缓缓下落,在梁绝抓着自己的手上定了一会,慢吞吞又格外坚决地回道:

“——不。”

梁绝最后放开了手。

他看着谷迢背对自己独自走远的背影,只能低头收起手里的那支膏药,深吸一口气,将万般心绪和没有说出的话语一起,化为一声沉闷的苦笑。

等他们重新下山,北百星把玩着手里的五彩绳线,忽然扭头,好奇问队中间的梁绝:

“老大,你在庙里求了什么?这能说吗?”

谷迢跟在他们队侧,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掩嘴打了个困倦的哈欠。

那时他放下手,只听见梁绝说:

“——我求了求平安。”

……画面中的浅蓝色渐渐隐没,天顶上空再次垂下幽灵般的黑色帷幕,在现实不断翻涌上来的疼痛中,遮盖住一切曾经。

谷迢再一次猛地睁开眼,终于脱离了记忆的桎梏,空气中弥漫着香柱焚尽的檀香,才发觉自己仍然跪在神像下,唯一不同的是衣服竟然奇迹般异常干爽。

而旁边冰冷的方砖地板上,正躺着一具尸体——尸体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穿着,双目紧闭,双手交叠放平整置于腹间。

唯一的区别大概只有尸体没有头顶眼罩。

谷迢:……

他站起身,回想起梁绝,又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绪,顺手给面前的神像上了三炷香。

山僧等他拜完,才将手里的那一盏纸扎长杆灯递给他:

“这是引魂灯,它会暂时驱散海雾,指引你平安下山。”

谷迢接过来掂了掂,引魂灯的重量轻到不像话,灯杆的手感温润得像一柄玉,纸扎的灯罩内荧荧亮着一朵蔚蓝的火光。他将灯别好,打量了一会那位僧人,判断出这是一个友善NPC,于是试探道:

“那我的目的地是哪里?”

“你走过长阶抵达山脚,就能够看到一座临海的村庄。”

僧人说罢又神秘一笑。

“——这既是你求来的归途,又何必如此在意目的地。”

谷迢回身看他,腰间忽然传来一声铃鸣轻响,蹀躞带上正挂着一枚漆黑六角铃铛,铃舌随他的动作轻晃。

【赶尸铃】

【可以用来驱赶尸体的铃铛,只需要摇晃六下,既可以让尸体随你行动。】

谷迢将这枚铃铛握在手心里,听到山僧在此刻合掌,再次开口:

“人生路漫漫,种种皆轮回因果。错过就是错过,既已身死念消,施主又何必强留执念?”

“叮叮叮——”

谷迢没有回答,而是先摇晃了三下六角铃,似乎陷入某种极深的思索。

铃音逐渐微弱,从敞开的大门处忽然吹进一股雨水湿润的潮腥气味,落雨声由近及远,殿内长明灯熄灭一瞬又顽强地复燃。

谷迢的影子随着灯火明灭摇晃几息,他的背脊挺拔、长身玉立在殿内诸多神佛的视线里,安静地垂睫,金瞳中映射出两点荧荧灯火。

“——生死有命,只是我心有不甘,偏要强求。”

赶尸人手腕轻摇,又是三声铃响。

那具尸体无声腾空站起,脚尖与地面悬浮几厘米,垂首立在谷迢身后,跟随着距离不过半米远。

僧人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即递来一个小网兜,兜口用五彩绳线扎紧,里面装着四枚扎好的粽子,还冒着热气。

“天晴路滑。”

他一句言出法随,天外暴雨声倏而逐渐减小,慢慢停止。

“施主,路上小心。”

谷迢接过来顺口问了一句:“甜的吗?”

僧人:“……甜的,红豆馅。”

谷迢向僧人道谢后,装好道具和粽子,赶着自己的尸体,转身走出了寺庙。

庙外风停雨止,廊外灰瓦檐边向下滴答着积水,沿着看不出材质的黑色石阶朝崖下看去,远山外是辽阔无边的碧海,此时近处海雾四起,淹没树顶,余留一片看不透的白茫茫。

谷迢握住灯杆,提起引魂灯,将灯火所照之处与他的视线齐平,被灯驱散的海雾范围有五六米远,让他足以对一切可能的危险有及时的反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随在身后的尸体,随即迈步,走下了阶梯。

【当前任务已更新。】

【请赶尸人尽快抵达下一目的地——“海哭村”。】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卡在假期末尾更了……

祝大家端午节安康——!!

本次回忆是时间线是一切还没发生的一周目!

文案简介已更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