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最后一次通报:本次副本回归仅针对于中国玩家A级玩家!所有A级玩家将在休息时间结束后,强制进入S级副本“归途”!】

【本次S级副本由多个A级副本拼合而成,进入副本之前,队伍随机分配,将由玩家随机抽选副本BOSS。】

【——以上,预祝诸位玩家游戏顺利,游玩愉悦。】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梁绝踏进焕然一新的酒馆时,先是简单环顾一圈,随后走上二楼跟其他人打了声招呼。

“副本回归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

而他身边的谷迢眼皮都没抬,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任何改变都没有兴趣。

“哦老大!你们终于来了……怎么穿得这么……严实?额、今天也不冷吧?”

北百星兴奋的语调逐渐染上疑惑,引得其他还没离开的队伍都转头看了一眼来人的穿着。

谷迢率先走过来,上下一身黑,马丁靴加直筒裤,腰间扎带恰如黄金分割线,拉出一种极其赏心悦目的长度,针织衬衫混纺面料如帛,胸前压褶,最顶的纽扣解开两粒,露出半截洁白修长的脖颈,乌黑的发尾轻扫过后领。

这一身沉郁内敛的黑色,使他的金瞳愈发显眼璀璨,仅是任何不经意的一瞥,都像极了太阳偶尔掠过时留下的一束辉光。

而谷迢只需要抱胸站着,就像在居高临下俯视着所有人,末了言简意赅地丢下一个字:

“冷。”

而谷迢身边的梁绝则是与他截然相反的暖色搭配,内搭白t的浅蓝色衬衫衣摆扎进牛仔裤腰里,米黄短夹克拉链拉到顶端,跟衬衫衣领一样结结实实挡住他的脖颈。

梁绝轻笑几声,拽住谷迢的手腕往里走,让过几个打招呼的队伍,坐在了自己队员们身边:

“你们都吃过饭了?我们还没吃呢。”

“嗯嗯,对啊,我们刚吃完。”

南千雪擦干净嘴角,指了指空餐盘竖起大拇指,强烈安利,“老大给你推荐一下这个牛排饭,超绝——柯丽娜推荐的!”

“是吗?那我跟谷迢也来一份好了,顺便再来一份红豆派。”

梁绝说着正想挽起袖口,忽然想到什么就及时止住了动作,手指转而抚平衣袖上的褶皱,重新拉低。

赛琳不知瞥到了什么,原本兴致缺缺的的姿势瞬间改变,挺直背脊,朝梁绝吹了个口哨:

“梁队,美妙的一天,嗯哼?”

“还、还行,一般……”

梁绝正想随便糊弄过去,身侧直直戳来一道源自谷迢的炙热目光,迫使他急忙改口。

“——对,您说得对。”

赛琳顿时憋不住大笑起来:“啊哈哈哈——”

南千雪跟赛琳的眼神短暂一交接,似乎凭借着同为女性的敏锐雷达,从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明悟了什么,立马猛转回头仔细观察着并肩坐在一起的两个人,眼睛一眯,嘴角拉出一个抑制不住的弧度:

“哦——难道说你们……?”

两个人直接同时沉默加埋头苦吃。

南千雪:……哇塞。

一番哑谜之中,陈青石跟北百星一对眼,一个瞬间了然一个还在懵逼。

陈青石意识到哪里不对,眯起眼观察,捕捉到了梁绝脖颈处不慎露出的一道暧昧痕迹。

于是他怀着震惊又不太意外的心情沉默半晌,谨慎试探道:

“……所以,措施做好了吗?”

梁绝当即惊得原地一个起跳,米饭刚吃一口就被呛得连咳几声才缓过来。

咳嗽间隙他一手猛捶胸口,另一只手握着筷子往桌子边上一摸索,就被旁边的谷迢极其有眼力见地火速倒了一杯冰水塞在手里。

陈青石的眼神更是变得意味深长。

“什么措施?老大你俩干啥了?”

北百星没听懂。他两眼清澈,眼看着梁绝几口灌下大杯冰水,接着猛地一拍桌子,他们五个人摆在桌面上的物品都被震得跳了起来,瑟瑟发抖。

“你俩是不是又背着我们讨论了什么小秘密不告诉我!我不管!这是最后一次了!!老大我们是一体的!下次你跟谷哥干啥都得带上我们!!”

谷迢也被这忽如其来的爆发吓得眼睛都瞪大一瞬,在气愤不已但重点全错的北百星注视下,跟另外两人相顾无言,在梁绝微弱下来的呛咳声里,只能抽出一句气音敷衍:

“……嗯。”

北百星满意地点了点头,自以为难得唬住了自家老大和谷哥,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拍,转头一看是南千雪。

南千雪半搂着他的肩膀,顺手又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长吁短叹:

“唉……老实说,你这样就挺好的……嗯,队里有你真是太好了。”

“我们还是说回正经的事吧……”

梁绝耳尖的潮红还未彻底退去,尝试转移其他人的注意力,清了清嗓子,边说边夹起一块牛肉。

“关于S级副本回归的事情,系统通报的后续你们也都听见了吧?”

陈青石点了点头:“听说了。这次回归好像只针对我们国家的玩家,其他国家都是正常过副本。”

“唉……还以为这次能挑个简单的副本进,谁知道下一个副本居然是强制的S级啊——”

北百星颓丧着将头砸在桌子上。

“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个‘副本回归’呢,据我所知德国玩家可是刚经历过这茬,海因里希队长到现在还有点PTSD吧?”

“而且这次居然还是几个副本凑一起拼的,让我们玩家来抽BOSS——拼手气吗?”

南千雪抱胸倚着靠背。

“不知道这次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它的前身副本不是叫‘迷宫’么?老大你听说过吗?”

“嗯。”

梁绝从一开始就有些食不知味,听到这里干脆放下勺子,把餐盘往前轻轻一推,结束了这顿饭。

谷迢瞥了一眼,梁绝的牛排饭根本没吃几口,撒了一些黑芝麻的米饭上洋葱片和土豆块堆一起,黑胡椒酱汁正缓缓渗入牛肉横截面的肌理。

“我进去过,不过是三四年前了……跟陆燕、许归他们一起,”

梁绝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神情变得略显阴沉与哀伤。

“那个副本难度很大,我当时是第一次组队担任队长,因为我的疏忽导致很多人永远留在那里……包括陆燕的妹妹。”

北百星探头探脑:“哦~难怪……我老是感觉她看你不爽,之前听庆远说你跟陆燕甚至还在玛丽副本吵了一架?”

梁绝话音一哽:“庆远那小子怎么什么都说……没有吵架,这是误传。不过她怨我是很正常的。”

陈青石叹一口气:“方便告诉我们那是什么样的副本吗?”

“可以,不过A级副本重新升回S级副本之后,会多出一些更新的场景和线索,更何况这一次还与其他副本拼合在一起,或许变化会更大……不过大体基调应该还是以主副本为中心,而迷宫副本的背景是一座临海的小镇,我们玩家的正常身份是渡海来寻探索当地神像的调查团。”

梁绝思索着开口,他的手指无意识绕着水杯口打转,冰块融化后,沿着杯壁凝结的水滴沾湿了指尖,湿润得恰如漫过低矮住楼的苍白色雾气。

“那里经常会起海雾,起雾之后会有拖曳着铁链的怪物在外游荡。如果玩家不幸碰上,无论如何都必然会有一个人被抓走,死在雾里。”

时间随着他的讲述声拉回更遥远的时间轴。

四下游荡的雾气里,惊慌失措的人们步履踉跄,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沾着伙伴冷却的残血,互相搀扶着,一头撞进茫茫白雾里。

为首的男人挡在所有人身前,抬起手背拭去伤口处的血珠。

而铁链与地面摩擦拖曳出的碰撞响,震荡出迷雾,仍然攀在从后背升起的寒意中,如影随形。

“而我们当时的主要任务是搜索地图碎片,拼出能够从海雾里避开那只怪物的地图,抵达最中心的神像,想办法捅穿神像的心脏。”

“其实除去一开始有玩家不听指挥擅自行动而触发死亡条件之外,从我们进入迷宫拿到地图,抵达中心捅穿那颗心脏——都还蛮顺利的。顺利到我以为就此可以完美结束的时候——忽然出现了变故。”

梁绝喝了一口冰水,感受着它沿自己的喉管一路往下勾勒出的器官轮廓,彻骨的冷意在暗处重新复苏。

“原本只在海雾里出现的怪物不再藏身在雾里,它能随时随地出行,我们却仍然要依靠地图才能离开这座迷宫,但是下一次海雾浮现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失散了。我身边只有欢雀一个人,我们试图顺着地图走,最后却发现地图失效,我们没法避开海雾,只能被逼得退回原来的神像下。”

梁绝轻声讲述着,双眼凝视着虚空,血红色的雾气中剩余的残肢碎块散落,隐约显露出一道高大又佝偻的身形,衣衫褴褛,数只大到夸张的眼瞳歪斜着挤在躯体中,狞笑着对他竖起一根食指。

——以一换一。她替你死了。

——现在,轮到你逃了。

整个餐桌因为讲述者的走神陷入沉默。

一直在旁边安静吃饭,仿佛没有认真听的谷迢咽下嘴里的牛肉,掰开一半红豆派,转手将即将流沙的酥皮抵上梁绝的唇瓣:

“吃。”

梁绝下意识伸出舌尖一舔,令人回神的红豆馅甜味将他从梦魇里拽出,瞬间唤醒味蕾。

“多谢,不过我没事。”

虽然这样说着,但梁绝伸手拿着这半个红豆派咬过一口,甜味令他的表情不易察觉地轻松了一些。

“……之后我们走错了路,欢雀死后,我被那个怪物的抓人机制放过一马,侥幸逃生,只能收敛她最后的遗体回来……带着其他人死伤大半绕出迷宫,才成功离开。”

“在我们离开之后不久,迷宫就被宣布升级成为A级副本,一直到现在——”

梁绝竖起食指点了点虚空之上,咽下最后一口红豆派,勉强抵挡住舌根泛起的腥苦,将它化为一抹难以被看透的浅笑。

“所以,这个副本难度不会比我经历过的要小,大家休息期间一定要尽量做好万全准备。”

……

饭局最后,陈青石率先抬手敲了敲桌面,垂睫用那双灰蓝色的瞳眸望过来:

“梁队,单独聊聊可以吗?”

梁绝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旁边的谷迢。

注意到这点,陈青石笑了一声:“我也不介意你们两个一起。”

谷迢瞬间就从这声笑里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刺挠般狠狠一抖:

“免了,你跟梁绝说吧。”

梁绝:“不是,等……”

谷迢残忍无情地站起身,却忽然伸过手,将梁绝没吃一半的牛排饭端回来,对他说:“没胃口就把肉吃了,我回来会检查。”

梁绝快速放下原本试图挽留的手,异常听话地拿起筷子:“好……”

等在几步之外,打算跟谷迢一起暂时离远点的南北目睹一切。

北百星啧啧称奇:“虽然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是谷哥,你简直让我看到了融化的冰山,爆发的火山,觉醒的考拉……”

“什么东西,觉醒的考拉又是什么鬼?”南千雪忍不住表情一皱。

北百星:“难道你没发现吗千雪,谷哥今天没有戴眼罩诶!对我来说超级……”

谷迢:“我带了。”

北百星:“稀奇——”

北百星:?

谷迢停下脚步,往自己的裤口袋里掏掏,抽出了一个通体黑色的章鱼样式眼罩,表面上画着大眼睛萌萌、憨态可掬的章鱼表情,往自己的头上一套,扭动着罩带整理好头发,将它安置在最舒适的位置,随后放下手。

他那聛睨四方的气场瞬间就被这副眼罩戳了个漏,飞快地逐寸泄气,恢复成两人面前这个最熟悉、最无害的懒懒散散打着哈欠的模样。

谷迢将手重新插回兜:

“我要去趟甜品店,你们要一起吗?”

那三个人互相交谈着逐渐走远,直到背影渐渐缩小隐没在一直注视着他们的瞳眸深处。

梁绝收回目送他们的视线,重新定格在面前的男人身上,微微一笑:

“青石哥要跟我单独谈什么?”

“你应该知道的,梁绝,一些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事情。”

陈青石给他将那杯冰水重新倒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耸了耸肩。

“我早就有想跟你聊一聊的打算,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在你们来之前,孟队也找我单独说了一些事情,关于你。”

梁绝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

陈青石转头看了一圈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梁绝,你一开始搭建情报网是为了什么?”

梁绝有些意外,但也如实回答:

“是为了让你们都能活下去,少一点面对未知的危险,多一些保命的底牌。”

你们。

陈青石呢喃着这个词语。

“这是最开始你跟系统进行交易的目的吗?”

他冷不防出口,注意到梁绝骤然转变的表情时忍不住笑了几声。

“梁绝,大家好歹也都是从死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就算不是人精,也都多少有点超乎常人的直觉,就算你不说,我们也能猜出一些大概的——更何况,你也没有多用心隐瞒,尤其是在丧尸副本里,我们跟其他国家的人沟通才知道相比之下,我们拥有多少能保命的特权。但是享有这些特权一定需要代价,而大哥说,那个代价是有人替我们承担了。”

陈青石偏了偏头。

“孟队之前跟我说,德国玩家经历副本回归之后一段时间,你找到他,非常悲伤地说了一些类似于交代遗言的话……他想起来之后一直都很担心,原话是:老是觉得你会不会真的哪天嘎嘣一下死在哪里,大家找不到人。”

梁绝无奈扶额:“孟队他……只是想太多了。”

“实际上,这都是我们所担心的。”

陈青石喝一口冰水,那双宽容且温柔的灰蓝色眸子缓缓掠过他。

“其实大家偶尔会聚在一起,聊聊现实世界——在你们来之前,我们也跟其他国家的玩家聊了一些。我知道百星千雪进游戏时才是大二的学生,马枫因为暴打骚扰女孩的业主被开除;西祝章才找到新的工作,东枝贺正在回老家的列车上;廖玉玲刚拒绝家里的催婚,孟一星收到了亲戚的婚礼请柬,而我是结束了两台手术不久,才下班回到家里。”

“HD刚收到了新的调任申请,米哈伊尔正在进行军队训练;阿尔杰打碎几瓶圣水正躲避师傅的追打,赛琳才给街头艺人丢了一个硬币……”

当他们短暂地聚一起谈起现实世界的时候,都会在心里感到一丝宽慰,并从中汲取些许对抗游戏的希望和力量。

“随后我又问起你——但是,梁绝,没有人知道你的现实世界是什么样的,没有人听你提起过这些,就算曾经有人问过,你也都会随便糊弄过去。”

陈青石又说。

“当时我就想,不管怎么说,现实都是我们的来路,什么样的人才会忍耐着避免讨论自己的来路呢?”

——除非他已经不再抱有什么回去的希望。

水杯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在沉默中往下默默淌着水滴。

梁绝安静听着,没有回答。

陈青石也没有想得到他的回答,而是话锋又一转:

“其实谷迢给我的感觉也跟你一样,不过他对在意的事物表露得更明显,是所有人一眼就能知道的。所以有时即便他没有明说,我们也能隐约感觉到他进入这场游戏,好像有别的目的。谷迢身上的特殊之处太明显了,而他又是一个不屑掩饰的人。因此,谷迢的厌恶和偏爱比任何人都光明磊落。”

陈青石的目光直直落在梁绝身上。

“所以我们一直都很期待他能带来什么,又或者是改变些什么,哪怕改变某个人……又或者说,我更希望有人因为他发生改变。”

“梁绝,既然你打算舍弃你的来路,那我祝愿谷迢能成为让你活下去的归途。”

……

甜品店里人比较少,空气里弥漫着舒适的烤面包香气。

谷迢挑挑拣拣半天,选择打包了几个肉松芋泥豆乳盒子和草莓舒芙蕾。

旁边的北百星对着一块巧克力慕斯垂涎三尺半天,也决定买一个尝尝,南千雪买好了一袋泡芙,正站在旁边吃。

门口忽然响起几声熟悉又热闹的声音,谷迢回头看见为首的羊毛卷女生冲进来,先是惊喜地冲北百星打了声招呼:

“哇!你们也来买蛋糕吗?”

“雾尼!好巧,要不要吃泡芙?”

南千雪拉着袋子示意她自取,转头又对其他三个人招呼。

“别客气啊,来尝尝,买都买了。”

“千雪小姐,能在蛋糕店与你邂逅简直是命运的安排。”

脱离副本之后,贝尔显得轻松很多,立即捋了捋发丝,开始语调夸张地称赞。

“您真大方,简直与您的美貌相称——诶诶!”

“别理他,他喝多了。”

查尔斯冷酷无情地将人往里面一推,转而对南千雪笑了笑,拿走一颗泡芙。

“多谢,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队伍后面的HD没有拿,他站在门口,看向站在柜台前的谷迢,陷入了一贯的沉默。

谷迢瞥了一眼玻璃柜台的倒影,接过打包好的甜品,忽然出声:

“你们下一个副本是哪个?”

HD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我还没有考虑好。”

谷迢看向正搂着北百星一起挑蛋糕的雾尼,又看了看拿起一盒蛋挞的贝尔,目光随即跟正关注这边的查尔斯对上了视线。

而男人则表情自然地对他挑了挑眉。

“……就当是一个提醒吧。听不听随你。”

谷迢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也在丧尸副本里这么说过。

HD扯了扯嘴角,很难不说是不是一样的感觉,但也是做出了倾听状。

谷迢回神,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甜品,心情略好,一抹微笑从他的面容转瞬即逝。

“记得小心关于‘献祭’之类的副本,跟教堂有关。”

HD猛地转过头,蓝眸里却映出谷迢提醒完毕后扭头就推门而出的背影,根本没有得到任何提问的机会。

“这个味道不错,你们可以买来尝尝……诶诶谷哥走了,不说了下次聊啊雾尼!”

北百星急匆匆拎着自己的点心追出来。

他背后,南千雪跟其他人挥手打完招呼,也跟了上来,问前面的谷迢:

“迢哥要去找老大吗?”

谷迢:“嗯。”

南千雪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一把拽住还想闷头跟着谷迢走的北百星:“那我俩就不去了,我跟北百星约好了要去游戏区逛逛——”

“什么?今天你不是一直说不跟我——”

北百星话没说完一半就被女人一巴掌捂住嘴,发出几声无助的“嗯嗯”声。

“是吗是吗你说你已经迫不及待了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哈哈哈再见迢哥回头再聊——”

南千雪一口气吞掉所有标点符号,说话不带喘气地跟谷迢打完招呼,扛起北百星就火速离开。

谷迢刚转头,连话音都没来得及酝酿,就吃了一嘴两人组离开时带起的冷空气。

谷迢:……算了。

谷迢重新回到酒馆二楼,视线轻易捕捉到了角落里独自一人吃饭的梁绝。

“——你们聊完了?”

梁绝听到塑料袋窸窣的声响,抬起头看见谷迢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将手里的东西堆在桌面上。

“嗯,简单聊了一些。”

梁绝点头,对谷迢挑眉一扬下巴,面前餐盘干干净净。

“我都吃完了哦?”

“嗯,看到了。”

谷迢轻笑了起来,从甜品里拿出其中一个开心果味巴斯克蛋糕递给他。

“这是奖励——我已经问过了,是他们店里不太甜的。”

梁绝静静等了一会,看向开始吃豆乳盒子的谷迢:

“难道你不好奇青石哥跟我聊了什么吗?”

“不。”

谷迢叼着简易蛋糕叉,耷拉着眼皮,含糊道。

“但据我对他的了解,一定是一些很诚恳但又让人难为情的话,我只要一想就有点受不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

“这不是挺好的嘛,青石哥这样就很好。”

梁绝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放松姿势往后靠在椅背上,抬头注视着酒馆黑棕色的天花板。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等下吃完蛋糕,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谷迢的动作顿住,眼皮一掀,似乎已经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嗯,好。我跟你去。”

梁绝的表情同样了然:“之前的我也带你去过那里吗?”

“嗯,你每次都带我去过。”谷迢微微蹙眉回想着,随后又敏锐注意到了梁绝有些飘忽的视线。

“怎么了?”

梁绝重新坐直身子,曲肘搭在桌子上,拿叉子的手上下几次戳了一会巴斯克。

在蛋糕表皮上留下几个孔洞后,他才收拾好心情,清了清嗓子问:

“那之前我们的关系……也是……?”

谷迢闻声,略显危险地挑眉,沉默几息之后还是如实回答:

“据我目前的记忆,之前的我们都没有到这一步……不过……”

他观察着梁绝的表情,拖起长音。

“我记得有一次,是你先主动亲了我。”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吻别,除当事人之外再也无人知晓,最终一切都尽数收敛于腥热的血雾之中。

谷迢的眼睫轻颤几下,继续说:

“就在‘迷宫’副本结束之后,你亲了我。梁绝。”

“是吗?”梁绝略微一歪头,顿时有些轻松地笑起来,“原来我也在那里活下来了啊。”

谷迢眉眼放松:

“嗯。所以这次一定会顺利,梁绝。”

……

玩家休息区域外,系统的时间仿佛永远定格在了黄昏。最后一抹辉光落在虚幻地平线上,似乎再多等一会,就能听见归鸟的啼鸣。

辽阔的荒原之上墓碑林立,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密密麻麻,恰似无垠的宇宙群星。

在这静谧、荒寂的氛围里,终于久违地、又或是头一次地响起两个人的缓慢足音。

“每次来到这里,我就会想,这都是一群已逝的星辰。”

梁绝迎风而立,示意谷迢上前一步与他并肩。

“我一直相信这场荒诞的游戏总有一天会结束,所以无论如何,不管以什么形式,我都要让他们重返人间。”

谷迢转头环顾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最后顺着梁绝的视线,看向他们两人前方的墓碑。

上面用烫金字迹工整写着两个大字:“耿曙”。

“如果我们最初见面是在那个图书馆副本里,那么我想你应该见过耿曙队长?”梁绝看过来。

谷迢想了一会,才回答:“没有,我跟他的交集不是很深,所以印象很少。”

梁绝也没有感到遗憾,而是平静地接受这个消息:“原来如此。耿曙队长是我在游戏里的引路人,最先跟系统有沟通的玩家。”

“他带了我两年,直到后来他死去,我才跟系统搭上了线。”

谷迢安静听着,忽然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梁绝的脸颊。

梁绝有些错愕,但也任由他动作:“怎么了?”

谷迢放下手:“没事,只是忽然很想碰一下你……后来呢?”

梁绝眼尾逐渐弯起:“后来不就是现在这样,我站在了这里。”

“你省略了很多故事。”

谷迢顿了顿又说。

“不过只要是在这个流亡游戏里,我都陪你走过几次,只是暂时没有想起来。”

梁绝心底忽而感到一阵抽痛:

“只要你想听,我都会跟你说的。”

“什么都可以?”

谷迢装作思考了一会。

“比如你认为我不知道的事情?”

梁绝:“……”

谷迢没忍住轻笑一声。

梁绝沉默片刻:“——那我还真有。”

谷迢倏地安静下来。

梁绝盯着墓碑看了一会,再次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第一次进游戏的时候才18岁,在现实里也是刚上大学不久,食堂的饭又贵又难吃,跟舍友还不太熟悉,还处于军训期间的磨合期……军训教官严得很,那会我们班被他折腾得有些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唯一慰藉我的只有校园里的猫学长……”

谷迢反应了一会,立即回身,站在夕晖未散的风中,聚精会神看向梁绝,一双金瞳里满是陌生又新鲜的好奇,忍不住俯首侧耳凑近了一些:

“……还有吗?”

梁绝揉着鼻尖,低头捋了捋莫名变得不太灵活的舌尖,在谷迢莫名有压迫感的注视下,脑海空白一瞬,只能想到哪说到哪,语无伦次开口:

“额就、据我记忆里——我家氛围还挺开放的,如果哪天游戏真的结束,我们都活下来之后……如果你还愿意跟我回家,我认为我爸妈、额、他们二老应该会很欢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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