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鬼戏结束后,看戏的纸人们也纷纷四散。玩家们有了一段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他们大多数是三四人一队离开去村里的各个地方进行探索。

最后近处只剩全都有小队一行人。

陈青石活动着手腕,转过头来:“不过……真没想到那个BOSS会有能跟玩家沟通的智力,梁队,你还好吗?”

当时赶去舞龙舞狮,满脑子都是鼓声戏曲,根本没有听到BOSS开口的南北两人俱是一惊。

北百星:“那玩意居然会说话吗!看着不像啊!”

南千雪:“我去,它跟老大说什么了?”

“没什么,类似一些打招呼的话而已。”梁绝拢了拢袖袍,神情淡定,“不碍事,影响不了我。去村子里逛逛吗?”

“行啊老大,我们正好一起。”

北百星走着,忽然说道,“但我觉得自从这个副本开始之后,系统好安静啊,是我错觉吗?”

南千雪:“祂最好能一直这么安静,不然听着就感觉不消停。”

陈青石说:“也有可能是因为还没有正式触发主线吧?”

北百星:“诶老实说这个副本某种程度还挺吓人的,我跟千雪昨天发现门口贴的门神是黑猪和白虎,一看就不吉利!”

梁绝:“门神不对?你们没有乱动吧。”

南千雪摇了摇头:“哪能,我俩根本没乱动,鬼知道动了会不会发生什么更严重的事。”

北百星:“诶但是这里的饭味道不错啊……小笼包还是肉馅的!好吃,嘎嘎香!”

陈青石:“我觉得粥的味道也很好,有很自然的米香……”

……

谷迢跟梁绝走在他们三人前方中间,一手插兜,回味着仍在舌尖弥漫的粽子清香,摸了摸肚子。

“只吃粽子够吗?”

梁绝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一边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什么,塞进谷迢手心。

“这是今早上的两个鸡蛋,我只吃了一个没吃完,留着以防不时之需。”

谷迢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那枚鸡蛋,在经过拐角时顺手把它往墙上磕开,边剥皮边说:

“你的胃口好像有点小了。”

梁绝好脾气地笑了笑:“我只要吃饱就行……这一小段时间里你有什么打算吗?要去哪里看看?”

“四处走走,打听打听海新娘的事情。”谷迢一口咬了半个鸡蛋,鼓起一边腮帮回答,“最好可以找地方睡一觉。”

梁绝点了点头,正想继续往前走,忽然被谷迢拉住了手。他下意识转头,那双时刻懒散着半阖的金瞳正平静地盯着自己。

谷迢几口解决鸡蛋,问:

“你真的没事?”

梁绝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身后正聊得欢乐,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其他人,俯首凑近一些,低声说:“其实还是有点的,因为我没想到它还记得我……”

梁绝又思考了一会,继续道。

“这给我的感觉就像,当年那些死去的玩家们不得往生,一直都在暗处注视着我,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清醒还是梦里,仿佛提醒他们死了可我还活着。”

谷迢安静听着,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心作为回应。灵魂中的某处在此刻发出了极深的共鸣。

“所以你就以为这个副本会成为你的一个锚点,像回旋镖和穿过眉心的子弹,早晚一天会回来要了你的命,对么?”

梁绝先是一点头,随后顿了顿:“你怎么……”

“进入副本这段时间里,我时不时会想起一些往事,是最早最开始的那时候。”

谷迢回答。

“——你跟我的往事。”

在那梦一样的记忆里,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都模糊不清,只有对面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来的身影是唯一清晰的。

“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谷迢。”

梁绝的饭才吃了一半就被打断,但也不恼,而是抬起头,友善地弯起眉眼。

谷迢面无表情看过来,直截了当问:“你要去迷宫副本?”

“消息这么灵通?”梁绝说着,将手边已经稍稍放凉的红豆派推过来,“毕竟我听说那个副本有要升级为S的迹象,如果真让它成了会很麻烦,总得有人去看看。”

谷迢飞快抓住了重点:

“从哪听说的,而且你怎么突然要跟其他人组队,为什么没通知我?”

梁绝顿了顿,随后垂头自然地开始舀饭:“因为很危险,我熟悉这个副本,难度会加大,所以我不保证能活着出来。”

谷迢沉声说:“那我更应该跟你一起去。”

“不行。”梁绝难得坚决。

谷迢默了一会:“为什么?”

梁绝一时间没有说话,于是谷迢直接指着温度正好的红豆派,挑明道:

“你知道我会在这里吃饭,所以你特意等在这里,就为了告诉我一声我不能跟你下那个副本?”

“对。”

梁绝放下勺子,投来温和又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神,却又好奇得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你很在意这个吗,谷迢?毕竟每下一次副本都多一些危险,不跟我去反而会安全得多。”

谷迢不假思索道:“我在意。”

然后他注意到梁绝的棕眸亮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小心观察着自己的表情,呼吸微屏,试探般问出一句:

“你在意的是我不能活下去,还是你被单独留下了?”

“这有什么区别?总之我不能让你自己去那么危险的副本。”

谷迢皱了皱眉,三言两语将跟梁绝一起进副本的其他玩家都撇去了一边。

梁绝隐约高扬起的眉宇霎时松了下来,他闭眸无奈一笑:

“……好。”

“嗯?”

谷迢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松口,随即又见梁绝想起了什么似的,拿出一副黑色的新眼罩,只是带子用特殊的五彩绳编织而成。

“这个送给你,上次问你不喜欢手链,我就做成了这个……很难编的。”

梁绝说着,食指指尖轻点桌面,及时堵回了谷迢原本想说出口的拒绝。

“——想跟我去就戴着它。”

谷迢垂睫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没动一口的红豆派:

“你要送这个?我不缺保命道具。”

“不,我原本想告诉你我要去迷宫副本的事,只是没想到你已经知道,并且……说服了我。”

梁绝否认之后,又推了推眼罩。

“至于这个,不只是道具……”

他的声音突兀卡了一会。

“你就当是我突发奇想要送你礼物吧,没有别的意思。”

“请不要再拒绝我了,谷迢。”

梁绝在注视他时,表情时常会掠过几分温和的哀伤。

——他还是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彼时的谷迢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也只是与他对视着,收起眼罩之后没有再多寒暄,起身离开。

谷迢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耳边是时常扑打过来的阵阵海浪声。

而他跟梁绝伫立在一块礁石上,水平线时不时危险地淹到礁石上部,却在人以为要被沾湿鞋袜的时候,恶作剧般的重新退去。

碧蓝色的海面宽阔,浩瀚,一览无余。

不远处的沙滩上,那些戏班子玩家们正对大海,唱着一曲《梁祝》。舞狮舞龙的队伍更是舞得欢快。

“你戴手链吗?”谷迢忽然问。

梁绝诧异地挑眉:“虽然我不戴,但也不排斥……怎么了?”

“这个,可以教我怎么编吗?”

谷迢掏出怀里的五彩丝线,满脑子想着记忆里那个被梁绝编得很结实又精美的罩带,却没有注意到身边人奇怪的表情。

“……或许可以。”

梁绝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于是他们挑了个高一点的礁石坐上去,开始头凑着头尝试编手链。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在第四次失败之后,谷迢支着膝盖,攥着险些打成死结的丝线,陷入沉默。

梁绝打着哈哈,心虚移开目光。

谷迢看过来,挑眉问:“原来你不会编?”

梁绝揉了揉鼻尖,轻咳一声回答:“这个……对,不过千雪会,等晚一点我们可以请教她。”

谷迢发现南千雪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不擅长的地方,但他的意外更多还是对梁绝:

“我还以为你会。”

“没,这个我确实没有接触过。”

梁绝举起双手笑了笑,垫在膝盖上的衣袍险些滑下去。

“不过我家里人从小就跟我说,只要是亲手做的东西都是最珍贵的。”

谷迢默默捋平那些丝线,听到这话时心口忽然塌陷一瞬。

梁绝也注意到了他不对劲的沉默,问:“怎么了?”

“没事。”

谷迢收起长命缕,轻声回答。

“大概也是被某个回旋镖打中了一下,但还好。”

与此同时,戏终曲散。

“没什么动静。”

王归虹清了清嗓子,“不过起码知道明天送王船的路了,就在这里。”

“老大!谷哥!快下来啊——”

北百星一手放脸侧拢成喇叭,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对远处显眼的一黑一红挥了挥。

“我们可以走了!”

陈青石叹一口气:“难不成真得晚上出来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那我们晚上偷溜出来看看呗。”南千雪一手抱着狮头,“跟NPC唱反调这种事我们最擅长了,毕竟又不是没干过。”

北百星:“噢耶斯我赞同!”

“那就先回去休息一会。”

陈青石转头看过去,远处谷迢和梁绝已经跨过礁石群,在来的路上站定了等汇合。

“他们已经等着了,走吧。”

他们回到村子里之后又分散开,期间戏班子玩家们回到了酒店里。

刚吃过晚饭,南千雪就听到他们的房间外有敲门声响。

北百星从床上一个激灵起身,跟刚洗澡出来的王归虹对视一眼。

三人如临大敌地拉满了警惕。

南千雪抽出唐刀,放轻脚步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观察,忽然看清了站在门外的黑衣男人:“……谷迢?”

“是我。”

南千雪警觉:“等等等等,对暗号——在乌鸦小镇副本我们给你取的外号是什么?”

然后她看见谷迢闭上眼,略微嫌弃地抿了抿唇:“……眼罩侦探。”

“诶诶!再对一个!谷哥你喜欢吃什么!”北百星凑过来,贴着门框笑嘻嘻问。

“红豆派。”

“还有还有!谷哥你有没有私底下蛐蛐过老大!!”

北百星越问越来劲。

南千雪默默退开几步,转身对王归虹比了个安全的OK。

而门外的金眸颜色愈发幽深:“有过。”

北百星一挺耳朵,彻底来精神了:“真的假的?你都骂过他什么了?!”

“你凑近点我跟你说。”

北百星立即顺从地一伸脖子。

一股巨力忽然把门猛往里推,结实的木头跟北百星的脑门迎面相吻,引起一阵自作自受的痛呼。

但依稀能听见谷迢用带笑的气音回答:

“……我骂过梁绝是个笨蛋。”

夕晖落尽,夜幕降临。

这一刻,村庄归于寂静。

谷迢离开了一小时,重新推开婚房的门。而梁绝正在桌子上用牛皮本写着什么,那只黑羽大公鸡正安静地趴在他的手肘边。

“我应该没离开太久吧。”

谷迢走过来,对梁绝示意伸手。

“没有,你刚刚是……?”

梁绝的指尖蜷缩一下,还是依言伸出右手,尽管心底已经有些猜测,但一时不敢说出口。

但对方先用迫不及待的动作替他回答了。

谷迢一手攥住梁绝的手腕,将编好的手链给他戴上,穿到手腕确认大小合适之后,略微一点头:

“嗯,去学了一点小技能。”

随后,在梁绝惊讶且掺杂喜悦的眼神里,谷迢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偏了偏脸,轻咳一声。

“时间差不多。我们该去海边看看了。”

他说。

……

海边还如往常一样。

潮湿的水汽,哗啦哗啦的浪阵,沉默的礁石群,柔软又坚硬的沙滩。

静谧的氛围里只有你我的走动时,鞋底与沙砾摩擦出的沙沙声,就像一场失焦的黑白电影,黑暗之外是被恐惧所想象出的影子。

一切都如往常,又一切都与往常不一样。

腥凉的风拂过脸颊时,送来大海特有的湿咸味道。海浪涌动的频率像信号接触不良的收音机,错轨串台的那瞬间升起的噪音声律像起伏的哭音。

“呜呜呜——”

“呜呜呜——”

你们停住脚步,屏息,忽然就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大海近在眼前。大海的信号接收良好。大海不是收音机。

但哭声真实存在。

在身后。

谷迢猛然回头。

黑暗的海边跪坐着一个女人的影子,肤色如攀满绿苔的礁石,深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脚踝边,祂的虹膜像海泛漾开的波纹。每一滴顺脸颊落下的眼泪都是一小片逃逸的海洋。

静默已久的系统忽然发布了触发主线任务的通知。

【玩家见到“海哭女”!主线任务已触发!】

【请诸位玩家进行送王船活动,将全部海哭女送离此村!】

【当前进度:???】

新娘夜夜听海哭,哭不尽漫漫归途路。

——海的新娘向你们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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