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海哭女的眼泪越滴越多。

海风送来她身上的味道,是一种奇异的、叫不出名字,但又像在梦里闻过的花香。

忽然它动了起来,慢慢地抬起手臂,虚握的拳头中缓缓伸出细长的食指,意图明显地指向,无声无形,穿过腥咸的空气,穿过警惕与惊惧的几人,直指向守在队伍末尾,那身灼烈红艳的嫁衣。

呜——

梁绝猝不及防与海哭女对视着,正在猜测它要做些什么时,弥漫在鼻腔里的花香骤然爆开,胸膛剧震,似乎有什么从内部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

从心脏开始,其次是胃部也跟着融化成血浆,用以呼吸的肺咕嘟咕嘟冒着血泡,随他脱力跪倒的一瞬间涌上喉管,从口腔如决堤般喷出。

“噗!额、呃呜、咯咳……”

梁绝捂住嘴,指间还沾着跌跪时不慎裹上的沙粒,黏稠的血浆从他指缝间止不住地淌下,双眼里满是不明情况的茫然。

……发生了什么?

四周惊叫与呐喊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尖叫着说快带老大离开,有人在焦躁不安地喊着他的名字。

余光里景象模糊成一片融化在黑夜中,但耳边的海浪声平静依旧,哭声依旧。

——我刚刚是、怎么了?

梁绝倒在沙地上,感到久违的茫然,当死亡到来时他莫名有一种“终于结束了吗”的解脱感,表情肌肉放松的一瞬间,忽然被巨大的悲恸所撕裂清醒。

……你在自私什么?

这样一个念头兀自钻入他混沌的大脑。

就这样离开了,谷迢怎么办?

谷迢、谷迢……

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离别之际,原来只是需要想起某个特定的名字,就足以让人心生怯懦,湿透眼眶。

梁绝挣扎着要起身去找人,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于是胡乱抓住身边那只用力扶着自己的手,试图借力坐起,依旧不断冒血的嘴角张合翕动着,似乎是要说些什么遗言——

“别说话,梁绝。”

谷迢的声音从一侧黑暗里响起。

“我不会听。”

梁绝这才迟钝地转过头,后知后觉发现谷迢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将他半搂在怀里,跪到沙地上,满手都是试图接住后又放弃的红血。

但是那双金瞳冷静的可怕。

冷静得有一瞬间陌生。

“你知道你死了会发生什么,你知道我会为了你再次重来,不管任何代价——”

谷迢与他对视着,一字一顿。

就连呼吸都带着某种不顾一切压抑到底、濒临毁灭的逼迫。

“我们不能就这样再次重来。”

沿眼眶落下的泪水被轻柔擦去,梁绝清晰地看见谷迢眼底被偏执构成的深渊。

“你不能离开我。梁绝。”

谷迢紧搂住梁绝不断颤抖的身子,眨眼掩去一滴落下的鎏金。

他近乎疯狂地思考这次又错过了什么,又走岔了诸多十字路口中的哪一个,导致才过去短短几秒,曾那么鲜活的人就这样躺在自己的怀里,急剧失温着,逐渐变得比自己的尸体都要冷——

谷迢抬起脸,死死盯着不远处捂脸哭泣的海哭女。

——所以到底是从哪里出了问题?

梁绝用脸庞接住了谷迢落下的几滴热泪,他一边忍着剧痛一边撑起清醒,与谷迢思考着同样一个问题。

随后他的视线宿命般下瞥,眉心紧接着一蹙。

与此同时,他们耳边一声枪响飞到海哭女身上爆开,深蓝色的血花飞溅。

谷迢恍然被这声枪响震得回神,再抬头,前方一左一右被拎刀的南千雪和拿枪的北百星挡住,而陈青石靠近时不由分说横抱起梁绝,转身就往他们来时的路狂奔。

但在陈青石起身的瞬间,梁绝有了新的动作。

他的喉咙里忽然发出几声呛咳,咕噜咕噜的血泡从唇齿涌出,字音含糊不清,于是用动作代替——右手举起,手腕上戴着谷迢亲自编织的手链,此刻被血洇红。

梁绝将手链往谷迢脸颊蹭去,并勉强牵起一个血色的微笑。

谷迢的视线随之下移,反复呢喃的声音戛然而止。

——本应能用来抵达一次致命伤害的道具此刻完好无损,甚至没有被触发。

谷迢用力地眨眨眼,反应过来什么时唰地起身,脸色更难看了一个度。

他一把拉住陈青石的手肘,对他低声说一句什么,得到对方毫不犹豫地点头。

……

当玩家们试图退后,远离海哭女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四周的地面在缓慢上升、上升,视野越来越矮。

但紧接着所有人飞快反应过来——地面没有变化,礁石群、海浪、沙滩、乃至黑夜都未被撼动一丝一毫,是他们在下降。甚至几息之间就被吞没了脚踝。

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前方跑去,前方跨过沙滩,便是“安全的地面”。

海哭女在他们背后呜呜哭着,每一滴珍珠大小的眼泪落进沙滩上。

谷迢跑在队末,身上还沾着梁绝喷出的血迹。预估拉开距离之后,他冷着脸猛回身,抽出火箭筒对准那个怪物扣下扳机。

寂静的海边骤然发出一阵地震般的爆响。

谷迢紧盯着逐渐散去的烟雾,但耳边又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喊:“北百星!”

又与梁绝一模一样的症状,完全温热又刺眼的鲜血,从北百星的口鼻中泄洪般喷出,无论如何都捂不住。

南千雪半扶半抱着他起身,投来的眼神中满是惊惧,随后目光锁定了哪个方向,连拉带拽拖着他往前面的沙地里跑去。

谷迢收回视线,面前烟雾散尽,异香仍浓郁不散。

海哭女收起指向北百星的指尖,那具孱弱的身子被轰出一个巨大的血洞,但洞口里落下几缕黏连的血丝,软得如同融化的泥水,蛞蝓般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洞重新黏合起来,恢复如初。

但这一耽搁,其他人成功远离海哭女跑远,下半截身子却已经被完全吞噬殆尽。

最前的陈青石低头四顾,抱紧怀里除了血之外,没有异常也没有动静的梁绝,忽然确定了什么,转头看过来,隐秘地一颔首。

谷迢收回视线。

在海哭女无声注视里,海水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耳边回响。

谷迢飞快后退几步,鞋底仍踩不到实处。他的眉心蹙紧,有一种欲言又止的熟悉既视感从脑海中掠过。

此刻。

你们已经被海围困住。

海在挽留你们,与祂共同沉沦。

谷迢的动作一顿,忽然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认知告诉你此刻分明是在陆地上,但陆地消失了。认知骗了你。这里是一座迷宫。唯一开启的标志是看到那个永远在哭泣的怪物。

而梁绝也是一座独属于你的迷宫。

“……”

谷迢沉默半晌,表情诡异,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到什么不该存在于此的声音。

“什么?”

你只要回头去看就明白了,梁绝已经在陈青石怀中停止了呼吸。

但陈青石不会告诉你。

所有人都不会告诉你——梁绝已经死了。

谷迢拼命忍住想回头确认的欲望,猛地抬眼,金瞳骤缩,腰背弓紧。

居高临下俯视时,他像一只掉进水里而应激炸毛的黑猫。

死在海中并不可耻。

大海是人类一切的伊始,也是人类最终要返归的故乡。

你的尸体已经躺在棺椁中,此刻正游荡着的,其实是你的灵魂。

而这就是你在第四次轮回中的结局。

你又失败了。

奇怪的是,听完这句话,谷迢忽然冷静下来,站在逐渐吞没他的黑暗里,那股异香味如无形的触手伸来,亲昵地将他缠绕着。

谷迢看向远处的海哭女:

“——我们被骗了。是你在说话?”

不、不是她。

海的新娘不需要说话。

而我?

我是只属于你的清醒梦、是跟随你的轮回所诞生的结果。

……听它放屁。

谷迢一眯眸,终于确定了什么,将一直藏在手心里的道具扎进手臂,毫不犹豫地注射进去。

【A级道具-解毒剂】

【注射可破除任何幻境,解除任何中毒buff。已使用(1/3)次。】

“假亦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欠针扎。”

解毒剂生效的瞬间,一切哄乱的景象骤然定格。

随即,从视野中心忽然往四周裂开数道缝隙,如被从内打碎的玻璃裂纹。汹涌的海水从缝隙之间倒灌进来,将脚下的地面彻底冲垮,顷刻间,漫过谷迢的胸膛,一掀扑人满脸。

苦涩的腥咸呛进鼻腔,谷迢下意识扑腾起来,猝不及防喝了一大口苦水。

而视线穿过起伏的海浪,即将跑进深海区的陈青石被清醒过来的梁绝一把拉住,用力往回拖。

谷迢这才放下心转头,看见北百星已经陷入昏迷,而南千雪仍然陷在幻境里,拽着男生拼了命往深海奔,并以一种“谁靠近都得挨一巴掌”的气势冲破一切阻拦,朝他的方向游来。

谷迢及时侧身,灵巧地避开了南千雪打来的一拳,同时拽住北百星的胳膊往这边拉,被哗啦水浪泼一脸的同时,忽然察觉到原本与他陷入角力的对面松了力度。

谷迢的眼皮一跳。

下一秒,他的不详预感立刻得到了应验,黑暗深处一个结实的拳头照面砸来。

南千雪用了十成十的力度和速度,将她的迢哥一拳砸进海里。

“噗通——”

海水四面八方涌灌进所有能钻入的孔洞中,但谷迢落水的下一秒就拉住南千雪的脚腕,用力将她往下拽,两个人一起沉底。

再看旁边,梁绝的婚服沉重得吸足了水,肩膀扛着更重的陈青石,拖着死沉的北百星往岸上游。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黝黑的战斗区域水花与浪花四溅,犹如波塞冬与忒堤斯在海底大战。

海哭女没有任何动作,坐在那里如同一个不会动的雕塑。

但却比雕塑更危险。

梁绝离它远了点,把队友拖到沙滩上晾着,拿出自己的解毒剂,分别给陈青石和北百星扎了下去,并在等待他们恢复清醒的时候,拧干自己婚服上的水。

过了两分钟,陈青石扶着脑袋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检查梁绝的情况:

“梁队,你没事吧?”

梁绝摇了摇头,抚平被拧干的婚服上的皱褶,上面干干净净,除了海水之外什么也没有:

“不用担心,刚刚一切应该是海哭女给我们的幻觉……话虽如此,但如果没有及时清醒过来,估计也会变成现实。”

陈青石理解了现状,又看了看周围:“谷迢和千雪呢?”

梁绝神情疲惫,朝逐渐平静下来的海面一指。

黑夜里无星无月,只有大片大片轻薄如棉絮似的云朵从远端的海平线上飘出,低而清晰,令天与海的界限并不是那么明显。

“哗啦——”

结束战斗的谷迢从前方的黑暗里涉水走出,踏上沙滩。他的背上是昏迷过去的南千雪。

等他们走近了,陈青石拧亮手电筒灯光,才发现这两人在海里打得多激烈——彼此脸上都是不同程度的挂彩,南千雪颧骨青紫,谷迢额头红肿、唇角磕破,正流着轻浅的血丝。

陈青石:“……没事吧?”

谷迢一摇头,半跪下来,将南千雪在沙滩上放平,让她挨着北百星,自己坐在梁绝旁边,攥起拳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言简意赅道:

“刚打了解毒剂,估计一会醒。”

还清醒着的三个人围成等边三角对坐着。

在暂时安全后,各种险些死亡、险些失去彼此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散落成一地疲惫等待他们收拾,就连在附近虎视眈眈的海哭女都没心思搭理。

于是一时间,整片沙滩都陷入诡异的沉默。

忽然,旁边的北百星鲤鱼打挺一起身,开始做梦似的往自己身上摸索:

“卧槽我刚刚吐血了!怎么不痛啊难道我死了吗!我靠老大你怎么在这!难道你也死了吗!”

谷迢火速给了他一拳:“好好说话。”

北百星顺势往地上一躺,刚要耍赖皮又想起什么飞快弹起身:

“千雪呢?我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陈青石叹着气,默不哼声一指。

梁绝解释道:“我们刚刚都中了幻觉,大概率是跟海哭女的能力有关,包括我们的忽然吐血也是受到幻术的影响,如果没有及时清醒过来,我们就会把海洋误认为地面,然后跑进大海,被活生生淹死。”

小队长解释完毕再看,发现北百星完全没听进去,此刻正跪在地上,双手托着南千雪的头,一脸悲愤:

“居然把千雪的脸被打成这样,太可恶了!还有谷哥居然也被打得这么惨!那个天杀的海哭女!太阴险太不是东西了!我要跟它拼了!”

其他三人默了一瞬。

谷迢装聋得很自然,让海哭女背了这口天大的黑锅,接着补充道:“……或许还有毒。”

梁绝顿了顿:“什么样的毒?”

“……类似吃菌中的毒。”

谷迢努力找出一个合适的形容。

“那个怪物身上有奇怪的香味,这不正常。况且我之前还听到一些罗里吧嗦的画外音,它不存在,但却在跟我对话。”

梁绝理解了,于是朝陈青石抛去一个担忧的眼神。

陈青石立即会意,诚恳道:“需要我再详细检查一下吗?”

谷迢:“……不用,已经没事了。”

梁绝:“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警惕一些也没什么,海哭女的能力虽然没有直接的杀伤力,但目前看来非常很难缠,一不小心就会着了它的道。如果不是谷迢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

谷迢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时,南千雪忽然开口:“这么说来,幸好白天送王船不会碰见它。”

陈青石:“嗯,对……嗯?千雪?你什么时候醒的?”

南千雪撑地坐起身,捋了捋湿哒哒的头发:

“在迢哥夸那个怪物香的时候——我刚听见就忽然很想唱,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北百星熟练地一个接:“是我鼻子犯的罪……”

谷迢:“我没有在夸。我不喜欢香水味。”

南千雪:“诶说起来,老大身上也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来着,哪来的?难道当新娘还发香水吗?”

陈青石摸了摸下巴:“我也早就想说了,闻起来有点像合欢花的味道。”

梁绝:“确实是合欢花,但这不是香水,而是意外……”他简单对其他人讲了讲第一夜发生的事情。

北百星:“没想到老大你跟谷哥一晚上这么能折腾,而且这才第二天晚上就出了这么多事!这就是S级副本吗,跟丧尸副本完全是不同程度的难缠啊!”

陈青石:“所以那具尸体就放在棺材里,没问题吗?”

谷迢:“没问题,没人理。”

南千雪则拉着梁绝的袖子凑近闻了闻,满意道:“这么淡的味道正好。”

“让我闻闻让我闻闻!”

北百星拉着梁绝婚服袖子,鼻尖凑近就是一个顶级过肺,对谷迢竖起大拇指。

“——香!”

谷迢:“……”

北百星:“诶谷哥你干什么抬手?诶!”

陈青石默默看着北百星再次挨揍,向其他人提议:

“天已经不早了,既然主线任务已经被触发,我们回去吧?”

南千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又拧干衣服上的水:

“没问题,我现在贼想去洗澡,希望明天衣服能干。”

梁绝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哭女,见祂仍然没有什么奇怪的动作,就嘱咐道:

“我认为让我们陷入幻觉的能力有发动范围。”

“总之下次见到海哭女,大家先离它远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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