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送王船当日。

第三天清晨,鸡鸣未起。

整座海边渔村都笼罩在淡淡的雾霭里。

紧接着一阵欢腾的敲锣打鼓音震醒所有玩家。乐音比第一天的大婚时更热烈,更有一种普世同欢的意味。

凌晨才从海边狼狈归来的三人痛苦地从被褥里将自己拔出,甚至以为是自己刚刚闭上双眼就忽然被吵醒了。

而谷迢直接将震天响的乐音置若罔闻,一卷被子将自己团进角落。

梁绝有意让他多睡一会,自己简单解决早饭后出去看了一眼。

送王船的活动貌似出动了全村的纸人,早被吵醒的玩家们混入其中,跟他们一起聚集在村长家旁边的祠堂里。

“听说你们昨天差点没能回来,梁小老板。”

梁绝循声回头,看见王归虹一脸妆,开玩笑似的挽袖对他行了屈膝礼:

“给新娘子请安,见过新娘子~”

梁绝不禁失笑:“……对,我想百星和千雪他们应该对你们说了海哭女的能力?”

“是的。”王归虹直起身子,表情正经起来,“一听就棘手,相当难搞的BOSS……你的那位新郎官呢?”

“他昨天太累了,我让他多睡会。”梁绝回答。

王归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不过我们还以为托坎会是最终BOSS,但现在看来,有可能海哭女也是——双BOSS副本吗?”

梁绝想了想,还没有开口,一道懒散的男声率先替他做了回答:

“……不一定。”

谷迢打着哈欠从梁绝身后走过来,一双眼瞳半睁不睁,咔哒咔哒伸了个懒腰,先是没骨头似的往梁绝肩上一贴,随即才转头看过来,回答:

“我认为结束副本最重要关键的是海哭女。”

这双金瞳从懵然逐渐转向清明。

“——但问题在于,海哭女究竟有几个。”

祠堂中央,象征祭拜的长烟香雾缭绕,为首的一个纸人向半空投掷圣杯,两块形似蚌壳的红圣杯丢起又落下,神像半张脸淹进香雾里。

群众里,北百星四顾一圈,戳了戳旁边的纸人村民,问:“姐姐,他在做什么啊?”

穿着一身红绿经典配色的纸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掩嘴笑了几声:“诶呀,知道喊姐姐,小子就是嘴甜——村长在投圣杯问你们什么时候去送王船嘞。”

南千雪一听就感觉不对劲:“……我们?”

纸人回答:“对哩,你们戏班子要跟着殡葬铺的一起送王船,还要亲手把王船烧了,才能算送走海新娘嘞。”

陈青石在旁边听着:“……那你们口中的王船是?”

“诶呀,恁不知道嘛?就是棺材铺做的棺材呀。”纸人的声音回响在梆子里,“我们再往外面裹几层纸布,把它塑成船的样子就好了嗦。”

陈青石眉心一蹙:“那你们需要我们去送几艘王船?”

原本还算热情的纸人动作一滞,墨点的眼睛阴恻恻盯着他们三人:

“一次只能送一艘王船。不然海新娘会抢起来的。”

所有人不约而同想起昨晚被触发的主线任务——将全部海哭女送离此村。

陈青石摸了摸下巴思索:“果然不止一个,我们需要查清楚到底有多少海哭女。”

北百星抓了抓脑袋:“可是昨晚我们就看见了一个啊?难不成它们还要排着队来吗?海岸也没这么挤吧?”

“……如果它们昨晚一股脑全都出现,我们就不会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讨论怎么送了。”

南千雪咬了咬拇指指甲。

“但是青石哥你不是说你们棺材铺里有四个棺材吗?这算暗示吗?我们是不是要送四个海哭女?”

陈青石:“有可能……但真的会这么简单吗?毕竟主线进度还是个问号。”

在他们进行讨论的时候,堂前最后一次投掷结束。

纸人往下看了一眼,转身高声道:“送王船的时间已经确定嘞!是上午送到海岸嘞!”

掷出结果之后,祠堂里堵成一团的纸人便纷纷散去。

谷迢咬着红糖包子,守在门口听了一嘴他们的讨论,有几个看起来身强力壮的纸人说要回去准备些什么衣服。

整个村庄暂时风平浪静。

“我感觉我们送王船的时候不会消停。”

桑返蹲在墙角,背靠着墙砖。

“很大一概率会遇上那个小孩和托坎……梁队,你进过这个副本,应该知道它的弱点吧?”

梁绝回望过来,摇了摇头一闭眼:“据我印象里,托坎没有什么显眼的弱点,当年我们也是以躲开它为主。”

北百星立即接话:“我直觉老大下句话一定是个‘但是’。”

“但是……”梁绝说完勾唇轻笑了一下,接着道,“在这次副本中,祂显然是被受制的一方,如果能避免祂的出现,或许会方便很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桑返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突破口在那个小鬼上。”

谷迢咽下最后一口红糖包子。

“是祂在控制着托坎出现,先解决祂。”

梁绝一点头:“而且,只有被选中的玩家才能看到祂,所以大家在送王船的时候还需要尽量留意周围。”

很快就到了送王船的时间。

玩家们看着从棺材铺里重新推出来的一副棺材,已然焕然一新,以竹条为骨架,布为血肉,木板为脂,彩纸作皮,塑成一座偌大的、需要十数人合力才能架起的船。

船首是一个巨大的鬼面蛇头,獠牙大张,在光线下闪着寒光。

而放眼望去,聚在路边的大部分纸人都换了特别的装束,举着旌旗彩靠、敇令神牌,还有几个举着铁质铜伞,踩着高跷。为首的几个带着脸谱面具,缄默不言,只是站在路边,回头看向负责舞龙舞狮的玩家。

北百星不安地四顾一圈,没有看到令人安心的身影,肩膀被拍了几下转头,白色狮头对他眨了眨眼,左右摇晃几下,接着示意他抬头——

远处,他们送王船队伍即将经过的地方是村庄最高的酒楼。

此刻楼房顶层一侧窗台大开,梁绝倚在雕花栏杆上,半张婚服袖口垂落在外,正抬着头,对上面的人说些什么。

而酒楼屋顶瓦片如鳞,谷迢轻巧地翻上去半蹲好,同时摆手回应了梁绝的担忧。

北百星:“…………他俩跑这么高干什么?”

南千雪:“谷哥说是方便随时查看我们送王船的情况,掌握路线什么的。老大一会就下来跟我们随行。”

北百星遥遥望着那两个人交谈什么的身影,原本一丝惴惴不安的内心也恢复平静,精神抖擞地扛起龙头:“好吧……那我准备好了!”

随着第一阵鞭炮锣鼓响奏起,身在送王船队伍中的玩家们跟着游行队伍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大事不妙。

入目皆红,鼓乐声震耳欲聋。金箔粉和红丝带飘落满头满身,混乱不堪的视野里都是神佛鬼怪,只有他们是误入此间的肉体凡胎。

陈青石在最前面抬船的位置,他眉心蹙紧,对舞狮的南千雪大喊:“这么吵,我们真的能听得见唱童谣的声音吗?”

南千雪艰难回应:“你说什么——?吃什么冬瓜?”

陈青石:“……”

在游行队伍敲锣打鼓往海岸边走去的同时,跟在队列两侧的纸人举起手中铜伞,上下拉动伞柄,头顶的伞面竟然迸发出璀璨的星星点点火星坠地。

游行队伍又添了新的花样,如同一条长蛇蜿蜒游动着穿过整座村庄,所碾之处是火光、红纸、飞舞的碎屑,往海岸走去。

北百星及时一闪,再次避开了飞溅过来的火星子,眼睁睁看见一大片火星落在纸人身上,对方却毫发无损:“我去。这些纸人居然不怕被烧的!!”

跟在游行队伍旁边的梁绝也注意到了这点:“这么看来它们的弱点不是火。”

随后他听到身侧响起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呢喃:“啧。送王船、舞龙舞狮、游神、社火。”

梧木栖说着,放下搭在额头的手。

“这么多民间习俗凑一起,还全是人间都少见的盛大场面,真够热闹。”

梁绝与她对视:“梧木栖,你听到童谣了吗?”

女人摇了摇头,跟他一起并肩顺着队伍,继续往前走:“没,看来被选中的另有其人,又或者是还没有到时间?”

“不,它一定已经出现了。”

梁绝轻声否认着,视线始终在搜索着整条游神队伍。

“如果是孩子,我认为这样热闹的场面,它一定特别喜欢。”

游神的队伍缓缓经过酒楼。

而楼顶,谷迢俯视而下,看了一会游神队伍,忽然掀眸,将视线放在远处。

远处,大海碧蓝而辽阔,一望无际,静谧天际线中突然飘起一缕白。

谷迢原本以为是一朵低云,但当他移开视线之后,忽然意识到什么重新看过去——轻而飘渺的云朵越聚越多,越多越散,随风吹漫过海岸沙滩,逐步占据村庄的每一寸犄角旮旯。

那不是云。

谷迢眼神一凝,立即警觉地起身,蓄力从楼顶跳向另一座稍高些许的屋顶,并翻滚两圈卸力,身下的瓦片发出喀拉喀拉的碰撞碎响。

紧接着他亮出银狼,瞄准海雾深处扣下了扳机——

满眼都是王船的船舷边垂落的彩带,在噼里啪啦、咚咚当当的声音里,陈青石低头避开一个试图挡住视线的蓝带子,余光忽然看到了什么——深青色的小码鞋底。

陈青石猛地抬起头,四周都为之静寂了一瞬。

只见蓝天下,船首的彩带纷飞飘舞,蛇头冰冷地俯视,几根支撑着船头的竹竿交错成方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孩子坐在横起来的竹竿上,在蛇头的注视下唱完最后一句童谣,对陈青石拍着手,嘻嘻一笑。

与此同时前方的街道海雾喷涌,游行的队伍都为之一停。玩家们惶惶不安地互相对视一眼,霎时踟躇不敢前行。

“诶——?怎么停下来了!”纸人村民纷纷扭头催促,“快走快走,莫要误了吉时!”

北百星攥紧龙头杆,低声暗骂:

“我靠,这怎么走!”

梁绝凝神看向海雾深处,听到那声熟悉的铁链碰撞再次响起,掏出了自己的匕首。

但比托坎的发言更先抵达的是众人头顶传来的破空呼啸声,一发火箭.弹毫不留情地击中了托坎原本所在的路面,白雾顿时被爆炸掀起的气浪驱散一大片,整个街道瞬间清晰。

在这期间,谷迢已经从屋舍的顶部抄近路抵达游行队伍尽头。

他重重落地时,站在所有玩家前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丢下一句:

“这里我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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