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谷迢一睡就是三天。

梁绝从一开始发现叫不醒人的惊慌失措、到想尽办法把人唤醒的焦急无助、再到无论如何都要等人醒过来的无奈释然,也经历了度日如年的三天。

而谷迢偶尔也会睁眼,两眼放空,那双漂亮夺目的金瞳毫无焦点,凝视着梁绝蹙眉呼唤他的脸,又像是越过他,凝视着一场虚妄的梦境:

“梁绝……”

只有梦境才无法留住他,所以谷迢就闭眼堕入了曾经的现实。

梁绝跪在床铺上,无力地看着谷迢又一次闭眼,撑在他身侧的拳头逐渐攥紧,微妙地对梦境中的自己产生了一丝说不上来的怒意。

期间他单独出入也给了纸人们凭口造谣的机会:

“感觉好久没见村长他儿子了……我靠这个新媳妇这么如饥似渴的吗?”

“啧啧……啧啧。”

“没想到表面一本正经,私底下啥都来啊。”

“诶哟……谁说不是呢……”

“真的吗,这么攒劲的!”

这帮纸人究竟有完没完?!

之前不是激怒它们了吗怎么还在胡说八道!

梁绝略带些怒气拍上房门,将那些闲言碎语全都阻拦在门外。

拍门声惊得角落传来几声不安的振翅,梁绝循声回头,看见那只安静蹲踞的大公鸡摇晃着鸡冠,歪头瞅他。

梁绝过去将它抱起来,放到桌子上,互相大眼瞪小眼一会,然后忽然指着谷迢,说:

“你能帮我把他叫醒吗?那个睡了三天零十八个小时的人对我很重要。”

大公鸡看了半天,绝望地咯咯两声。

梁绝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苦笑着抹了一把脸,从旁边的食盒里掰了半块馒头,掰成小几块放在掌心去喂鸡,顺手摸了摸滚烫的鸡冠,叹一口气幽幽道:

“明天就要送王船,不知道谷迢能不能醒过来。”

随即他端详着那只黑色的公鸡,自言自语猜测道:

“……如果我把你抱去送王船,会不会有奇效?”

大公鸡没搭理梁绝,吃完就走,背影格外冷酷无情。

梁绝拍去手掌心的碎屑,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都锁好后,在即将暗下来的暮色里翻身上床,挨在谷迢身边,侧躺着调整好姿势,凝视那张平静的侧脸。

自从进入副本后,谷迢的肤色相较之前要更白一些,就连体温也比其他人要低很多,像死而复生的尸体。

以至于当梁绝凝视久了,就会产生一种爱人已死很久的错觉,由此引发另一阵不安,不安催促他抬手去试探谷迢的鼻息,当确定有那抹平稳的呼吸拂过手指尖时,才默默松一口气。

梁绝干脆拉起谷迢叠放在腹间的左手,将自己的右手与它掌心相贴,指尖相抵。

他缓慢地上下动弹自己的指尖,柔软的皮肉剐蹭着那毫无反应的指节,肌肤触感冰凉,如钢琴的白键,它们随梁绝的动作显得似弹奏般轻快。

“醒不过来也没关系……我会等你的。”

梁绝被自己哄得逐渐有些犯困,于是干脆闭上眼,轻笑一声,没有注意到谷迢轻颤几下的眼睫,继续在空旷的房间里自语。

“但我也想去梦里找你。”

尚来乖巧地充当琴键的手忽然伸了伸,于梁绝顿住的瞬间,当即扣进那个不安分的手指缝之间攥紧——他的独奏终于结束了。

“早安。”

谷迢“唔”一声,在伸了个懒腰后,睁开一只眼,声音还因许久没说话带着点沙哑:

“……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说想我。”

“是吗?好吧。”

梁绝的神情愉快,惊喜的感情都化为眸底掩盖不住的笑意。他假装思考了一会,干脆举起那只与彼此相握的手。

“早安——谷迢,我承认是我在想你。”

两个人在傍晚六点时分互道早安,同时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谷迢起身,看向已经黑下来的天空,反应了一会问:“我睡了多久?”

“算上今天是第四天。”

“这么久?”

梁绝躺在床上,观察着谷迢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状态,终于彻底放心下来,闭上眼放松下来:

“明天就是第二次送王船,不过期间那个鬼童来过两次……带走了两个戏班子玩家。”

谷迢又问道:“那其他人没事吧?”

梁绝打了个哈欠:“百星千雪很安全,不过青石哥一直在做棺材,只有进棺材铺才能看到他。”

谷迢原本撑起身子正要下床,却在看到梁绝昏昏欲睡的神态时忽然停下了动作,俯视着凝视他半晌,两点瞳光像映出远处的幽幽烛火:

“梁绝。”

“嗯?”

梁绝以为他有话要说,往后支起手肘,撑起身,正想仰头看他,却猝不及防被搂进一个格外结实温暖的怀抱。

谷迢紧搂着梁绝的肩膀,手心轻托着梁绝的后脑——像梦里那次一样,隐约间似乎还能嗅到从男人身上传来的汹涌血腥味,苦咸至极,像梁绝那次没能落下的泪。

谷迢低头将脸埋进梁绝肩窝,过一会后又与他脸颊相贴,蹭了一会,眷恋似地贴在那温暖的额角深吸一口气。

他再次开口时声线有些颤抖:

“我……”

隔了太多次轮回的回答还算数吗?

隔了太多次轮回的拥抱又算不算再次与你相拥?

但谷迢清楚,这数次回溯中,唯一发生改变的那个人只有他自己。

那个人始终伫立在远端,但对谷迢来说,那段距离却近得仅需往前迈一步。

原来我曾经仅需往前迈一步,就能与你并肩。

但是在那漫长得令人窒息的六十秒里,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后退呢?

——我。

那个不断咯血的幻象在虹膜深处对他展开一抹悲伤的笑。

——我一直都很喜……

他们都心知肚明的话,梁绝最终至死都没有说出口。

不过没关系。

躯壳挣扎着打破幻梦,回归现实。

谷迢闭眼又睁眼,掩去一掠而过的水光,声音却嘶哑着哽在喉间: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他替他说完了。

那句没有完整说出口的遗憾,将由他来弥补。

反正他揣着遗憾仍然能够前行。

沉默里,梁绝感受着谷迢不太安稳的呼吸,任由被抱着,听他将这句话说到一半时,心念流转之间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抬起脸来看他,半张脸蒙在光里。

咚、咚、咚……

这次吵嚷的是他们两人共同拥有的心跳。

梁绝缓缓抬起手,掌心贴上谷迢浸着悲伤的脸颊,轻得像担心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你梦里的我这样对你说过吗?”

出乎他意料的,谷迢摇了摇头。

梁绝再次明白了什么,于是他没有笑,而是认真直视着谷迢,一字一顿道: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谷迢怔了一下,随即看到梁绝弯起眉眼,琥珀色的眸子里盈着温暖的光,继续道:

“别遗憾,你已经可以听我完完全全地说很多遍。而我还要多谢你,能让我有机会将这句话再次完整地说给你听。”

“所以……谷迢,我现在就在这里,而我只想你别再难过。”

原本浸在梦魇余韵里的大脑顷刻清醒了不少,谷迢眨了眨眼,一直紧抿的唇角轻轻上扬一瞬,干脆再次搂紧梁绝俯首,认真又珍贵地落下一吻。

“……那就听你的。”谷迢哑声说,“我不会再难过。”

梁绝缓慢地眨着眼:“你睡了这么久,应该早就很饿了。”

“嗯。”

谷迢终于把人从怀里放开,瞥见了桌面上摆着的食盒,下床准备过去找饭。

“纸人又送吃的了?”

梁绝从床上坐起来:“对,你睡着之前没有送大概是因为下了暴雨,雨停之后就照常时间送了。我不饿就吃了一点。”

谷迢坐在桌边,看了看跟印象里简陋一些的食盒,仍旧是干净闪光的漆木,上面却少了摆饰样的巨大牡丹花纹。于是他问:

“这几天送的饭也有变化了吗?”

梁绝不意外他察觉到了细节变化:“嗯,菜的规格样式少了,相对之前看起来不太奢侈。”

谷迢听他说着,掀开食盒盖子,里面的家常炒菜还是温热的,原本两碗黑米粥有一碗空了,四个馒头有一个只剩一半。甜品是两块桂花糕。

谷迢根据分毫未动的炒菜判断出了什么,转头看向仍无所觉的梁绝。

“我刚想告诉你,其实不止是食盒,在送王船之后的第二天,整个村子都发生了一些变化。”

谷迢不太关心村子的变化:“你怎么只吃了半块馒头和一碗粥?”

——其实那半块馒头都喂了鸡。

梁绝的声音顿了顿,意图掩饰道:“……今晚我不太有胃口,所以就没怎么吃。”

“——我昏睡的四天里,你吃了多少?”

谷迢在某些方面出乎意料敏锐,说话的同时转身走回床边。

“之前我说你的胃口小了很多。”

梁绝移开目光,下一秒阴影投落,腰胯和腿弯间一紧,不由分说地被人打横抱起掂了掂,得出结论:

“轻了。”

梁绝被这一出弄得猝不及防,一时间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谷迢你先把我……”

而谷迢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如果我没醒,会看到一个饿死在我面前的你吗?因为不想嫁给我所以你要绝食?”

……什么东西。这都哪跟哪。

梁绝的思路被这句话打乱了一会,等理清楚的时候,谷迢已经转身走几步,把他放在另一张凳子上坐好,自己则在旁边坐下。

梁绝仍然不死心试图垂死挣扎:“……你是怎么知道我体重的?”

谷迢闻声掀眸看过来一眼,咬了一口桂花糕,神情带着些许回味似的餍足:“之前在你的安全屋,你神志不清,是我把你抱回房间的。”

空气陷入一瞬间静滞。

梁绝及时中断那混乱的回忆,莫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窘然:“总之我没有吃很少,没有故意瞒你……”

“我介意的不是你有没有瞒着我,梁绝。”

谷迢轻声说。

“我担心的是你是不是又在独自承受一些痛苦,而我却对此一无所知?”

梁绝在谷迢的注视下屏息一阵,嗫喏几声:“我就是……吃不下去。虽然这不像我正常的胃口,但也没有影响我的行动。”

谷迢问:“那你不饿吗?”

梁绝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会,终于开口:“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出问题了——因为那个BOSS给我留下过很深刻的心理阴影,所以当我重新身临其境时,就有一种大限将至的反胃感。”

谷迢坐在蜡烛边注视着梁绝,没有打断他的话。

“但我这几天感觉不像,比起祂,我更在意你什么时候醒过来,所以我认为托坎对我的影响不至于大成这样。”

梁绝给自己倒了杯水,继续说。

“于是我在想,这次是不是受到了副本身份的影响,我们还不知道海新娘诞生的条件,或者是说我为什么被选为了下一任海新娘。”

谷迢接道:“想知道这些,要么去找村长,要么今晚去海边。”

“……去海边?找海哭女?”

梁绝不安地蹙了蹙眉,上次中幻觉的记忆仍历历在目。

“会不会有点太危险?我们不知道这次海哭女会有什么样的能力,又或许祂的能力未变,只是会变得更强,更难以被我们察觉异常。”

谷迢喝了几口黑米粥,放下碗,冷静道:“……比起海哭女,我现在不太想跟村长心平气和讲话。”

梁绝:“……”

谷迢认真道:“有可能会演变成家庭暴力。”

梁绝跟谷迢面面相觑一会,咽下了一句“你们家到底是干什么的”,而是开始翻起道具库:

“那得了,既然如此那今晚趁机去看看……我们两个别这么过去送菜,青石哥做了一整天棺材可能很累,明天还要送王船,所以就不打扰他了。千雪和百星就在酒楼,我们去找他们集合商量一下?”

“嗯。”

谷迢点了点头,快速解决晚饭,全都包圆之后,觑了一眼窗外开始飘荡的海雾,它浓白如奶汤,翻涌着没过一切能够看清的设施与道路。只有月光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起雾了,我们得尽快。”

梁绝同样收回视线,眨了眨眼,藏在阴影下的神色有些紧张。

“希望只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今晚会遇到托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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