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不老春

观众席上,谷迢思考了半天无果,干脆看向梁绝,问出所有人都在疑惑着的问题:

“当年发生了什么,耿曙是怎么跟系统变成目前这种类似朋友关系的?”

梁绝也拧眉沉思一会,终于从模糊的记忆里拎出了些许印象:

“我的记忆不多,当时我第一次进入副本被队长捡走后,偶尔会看到他的身边出现一只猫。那会是第一次见,我还问队长——”

于是随着梁绝的讲述,整个影像也有所感应似的,跟着发生了全新的改变。

“耿先生,这个游戏里也有动物玩家吗?”

听到新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耿曙立即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还没看清就先笑了起来:

“嚯,这么敏锐啊新人,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它呢……那不是玩家,你就当是一个特殊NPC吧,最好不要随意招惹它,但摸一摸应该也……”

阴影中,正在舔毛的三花猫格外凶狠地剜来一眼。耿曙立即改口:“——也是不可以的!”

梁绝刚伸出手准备逗弄的动作一顿:“啊?”

耿曙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口胡诌:“这只猫叫小渡,是不是很合适?”

“小渡?”

梁绝一脸诧异,对此明显还有很多疑问,但耿曙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扯个借口把人打发走:

“好了,刚从副本里出来有七天休息时间,明天来万象汇合,我给你详细讲游戏的基本规则,现在你先去休息吧,我叫个能信任的人陪你逛逛也可以,你怎么想?”

刚经历人生中第一场巨变的年轻人脸色仍然苍白,他深吸一口气,摸了一下在副本内受伤的部位,觉得隐约还能嗅到鼻腔深处的浓烈血腥味。

耿曙也不催,双手插进兜里等他考虑好。

梁绝静静思考了一会,随即下定决心,看向等待回答的耿曙,眉宇间甚至萦绕着几分未散尽的天真学生气,但那双棕瞳澄澈不失坚韧,充斥着一种在历经惊惧后,越挫越勇的气质。

只要看见他,就会开始期待这位新人真正成熟独立起来的模样,甚至隐约能窥见在此之后,更多更多成长起来的新人玩家们的影子。

而此刻,年轻的新人站直了身子,向耿曙认真道谢:“那麻烦耿先生了。”

男人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爽朗得像火焰般的笑。为了某个近在咫尺的期待,所以他不介意为其护航一段路:

“叫先生也太见外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样吧,以后你干脆就喊我队长吧。”

年轻人也毫不扭捏地改口:“好的,耿曙队长。”

喊来自己的队友带梁绝去熟悉游戏环境,耿曙自己则在角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柔软的毛:

“你怎么在这,系统?”

【本系统去处理了一批旧副本,新的S级副本即将降临。】

系统猫说。

【那批旧玩家的存量也已经不多,预计会补充一批新人玩家进入。现在是系统休息时间。】

系统猫抬起头,看见耿曙阴沉至极的脸色,于是问:

【你在难过吗?】

【你是第一个让本系统愿意分享关于副本情报与游戏信息的玩家,而在你们人类的概念里,“第一”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感情符号,我愿意把它的位置给你,你为什么难过?】

耿曙眼神复杂地凝视着系统,好一会才说:“……只要是人都会觉得难过,以及……愤怒吧。”

系统分析不出眼前人目光里的含义,但总觉得莫名熟悉。

而影像之外的旁观者则立即读懂了男人望向镜头的神情,并产生与之同感的情绪——那眸光中不断翻涌着的是恐惧、憎恨与无能为力的悲哀。

但接着,耿曙调整好表情,跟没事人似的一把将猫抱起来搂在怀里:

“诶说起来,你怎么老是变成猫?因为我提起过现实里喜欢猫吗?”

系统任由他搓揉一会,最后忍无可忍,干脆流出男人的怀抱,骂骂咧咧地站在两米处的墙顶上,蹲踞好俯视而下。

【这是原因之一。其次本系统尝试过很多次,发现我可以变成任意一个物体,却始终无法变成人类,哪怕经过试验后也是如此。】

系统说。

“什么试验?”耿曙仰着头,“你去下载了人体结构图解?”

【本系统随意挑选了几个玩家,在清洗干净之后试图将他们意识转换为系统的,可惜大部分人大脑被损坏之后就已经无法使用,那些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系统猫捋了捋自己纤细透明的胡须。

【对此,我深深地感到遗憾。】

它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墙壁下方突兀传来一声震天巨响,耿曙无法抑制内心深处的愤怒,轰然踹翻了一旁的露天桌椅,背对着调整剧烈起伏的呼吸。

系统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玩家耿曙,你为什么生气?】

“……别再这样做了。”

良久的沉默后,耿曙没有回头,只是喘着粗气,哑声开口。

“如果你想当人,我会陪你找到更合适的躯体,这破游戏的副本这么多……只要从里面找就一定能找到,NPC也行,副本BOSS也行。”

“只是求你、求你答应我,以后别再对任何一位玩家下手了。”

系统注视男人一会,最终上下一点头:

【好。】

影像在此再次暂告一段落。

其余人在安静下来的黑暗里重新收敛起各自的情绪,互相对视一眼,然后——

“靠!”×9。

孟一星被恶心得直翻白眼。

东枝贺与西祝章并排口吐芬芳。

马枫:“他妈的……”

陆燕:“啧……居然真想当人?可别恶心我了。”

阿尔杰:“怎么办,这玩笑根本笑不出来啊,你们怎么看?”

HD:“……”

米哈伊尔:“嘁。”

赛琳:“后面还有吗?”

这句询问没有回应。

队长们纷纷看向已经沉默很久的另外两人,影像放映的光落在他们各自沉思的脸上,勾勒出表面平静,实则思绪暗流翻涌的侧脸。

——原来许多秘密、过往、未尽之言的颜色都是幻象投射出的流光溢彩。

而意识到周围变得寂静下来,两人才猛地回神。

梁绝茫然地转头看来,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走神的打算:“抱歉,你们刚刚说什么?”

“看来有人比我们都投入。”

赛琳说着笑了笑,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还没有结束。”

谷迢瞥了一眼仍在运行的摄影机,继续说:

“只是目前看来,幻象里的时间流速要快很多,我觉得很快就能看完了。”

正如谷迢所言,之后的影像开头是一片空空茫茫的白色,只有耿曙披着显眼的红外套,独自蹲在镜头最中央,他笑着摸了摸蹭着自己的三花猫,随后起身跨过它,往前走。

猫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却距离男人越来越远。

至此,影像仿佛成了一个人片段式的回忆,被截取在游戏中印象最深刻最难忘的瞬间供人观赏,走过春花夏雨秋月冬雪。于是,众人在这些瞬间里看完了耿曙在游戏中如此简单的一生。

那些被怪物追逐时的狼狈姿态、战斗、与在路途中所目睹的风景,生死一线的倒计时中按下正确答案的欢呼与后怕,几位玩家们并肩搂在一起时的笑颜,独自抱着尸体时的哭嚎与血泪……

后来哪次副本中有万丈高楼平地起,玩家们初入时误以为这里是人类曾臆想过的超未来景象,空中公路悬停着几辆磁浮车,红灯停绿灯行。夜空中下起一场酸雨,雨声持久不歇,涣散的霓虹灯光溶解在地面上的水洼中。

耿曙穿着透明雨衣走在街边,那些流浪的人、归家的人、居无定所的人、来自异乡的人都汇聚于这条漫长的街道中。

道路尽头有歌声传来。街头艺人是一位人造人,一身青衣戏伶的装扮,涂着粉面挽起水袖,唱那些从千年东方古国流传下来的诗词,唱着念去去千里烟波,唱着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唱着好去莫回头、人生长恨水长东,唱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耿曙目不斜视,从一切事物身边经过……

直到最后,所有鼎沸的声音都被抽离了音轨,所有绮丽的景象都被抽去了颜色。

只剩一座昏暗酒馆里的灯光错落,耿曙探过身子,笑着打断玩家们对于某个知名人士的讨论。

在他的侧后方,梁绝端起加满冰块的酒杯,犹豫着喝了一小口,却被涌上来的苦涩呛得直吐舌头。

而无人注意到的阴影角落里,谷迢拉起兜帽,循声投来冷漠的一瞥,伸了个懒腰后重新趴回桌子上。

这是三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同一场景中如此短暂的相聚,他们都潜意识认为未来还会有更正式的见面,更多的时间,却无法看到早已标明前路的宿命。

“……过几天我要去一个副本。你们不能再跟我一起了。”

耿曙双手插兜,边走边开口,语气轻松地像即将开始一次普通的远行。

“我看回来能不能给你们带点伴手礼之类的。”

梁绝已经习惯了队长的怪话,索性无视最后这句,略带担忧地问:“队长你自己吗?那请一定要注意安全。”

“哦对了,之前我跟谷迢路上偶遇,简单聊了几句。”

耿曙忽然想起来,“于是我发现传言果然都是狗屁,谷迢的脾气其实还不错,等有机会,你可以找他组队试试看。”

梁绝愣了愣,莫名有些紧张地追问:“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我就直说我队友对他有兴趣,问他有没有什么想法。然后他让我滚。”

耿曙迟钝地挠了挠脸。

梁绝语塞半天:“……这算脾气不错吗?队长你会不会是表达有误?”

“可是他没动手诶!”

耿曙说着,结结实实地搂住梁绝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笑道。

“小朋友,如果不主动一点的话,你们两个之间可是什么变化、什么故事都不会发生的。还没有开始就先设想好了结局的话,那人活得可太无趣了。所以我的意思是——万一呢?说不定你们能互相影响呢?说不定你们会很合得来呢?”

梁绝若有所思,随后又听见耿曙没忍住漏出一声坏笑:

“而且那小子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我也挺期待到时候跟你会产生什么化学反应。”

没忍住翻了队长一个白眼后,梁绝的余光瞥见并肩走着的那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就陪你到这里吧。”

耿曙停在分岔口,对望过来的梁绝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的明媚爽朗,却有着与以往不同的轻松洒脱。

“——我得去赴另一位的约了。”

影像之中的两人一如往常般互相道别,各自转身离去。

耿曙进入第七天副本,陪伴他的是一个与系统契合度极高的人造人躯体。他们一同躲过机械人的追杀,互相讨论着电影与音乐,最后在大剧院前濒临分道扬镳。

听完系统的话,耿曙陷入沉默,他的眉心紧蹙,那一双漆黑的瞳孔透过淅淋的雪光凝视着它,半晌后,男人开口:

“跟我产生联系,一直都让你对此感到痛苦吗?”

“不对,”

系统顿了顿,又紊乱地重新组词。

“一直痛苦着的那个人是你。”

系统突然噤声片刻,接着又补充道:

“而我一直都不会有感情,这是你们人类、有机生物体才拥有的特权。你无法改变我,耿曙队长。”

空白的面具无法传达任何情绪,又或许一个没有灵魂的智能体自诞生那刻,即无法领悟到究竟何为情感。于是系统不再出声,转身走入剧院深处的阴影里。

耿曙也没有试图追上去,他站在原地将棍端搭到肩膀上,长久地凝视着对方消失的背影,室内雪已停,正缓慢地融化。气温低冷,男人长长吁出一口飘渺的白雾。

他想起以往与系统发生过的那些交谈,突然打了个冷战,企图忽略那从心底逐渐蔓延上来的,试图改变些什么,最终却发现无能为力的悲意。

再回头看,那灿烂蓬簇的花丛早已枯萎在冷火与沸雪之中。

春早已老了。

耿曙忽然第一次感到极深极深、深入骨髓的疲惫。

……

观众席上,梁绝垂睫掩去眸底的悲伤,后知后觉地自语:

“——原来队长赴的是这个约。”

谷迢的视线一刻不移,见状忍不住低声念:“梁绝。”

回应他的是梁绝抬眸时露出的微笑:

”没事,我还好。”

“我靠!我感觉我猜到了一点。”

背后的椅子被人猛地一捶,东枝贺满脸震惊和不可思议地探出半个身子,对其他人说。

“你们说,耿曙要跟系统打好关系的原因,是不是想改变系统等到时候找一个突破口好打感情牌动摇它?”

孟一星:“虽然这个想法有点天真,但……”

HD:“但是最后他死了。”

西祝章搭腔:“对,耿曙队长的死亡就说明这条路走不通,我觉得肯定是系统杀了他,就算不是亲自动手,那也是间接动手。”

米哈伊尔:“所以还是直接拆了它比较方便。”

陆燕单手支着下巴沉默不语。

阿尔杰搓了搓掌心,有些跃跃欲试:“但想想如果真是这样会很有趣诶,当着系统的面提起耿曙队长,会不会很好玩?”

马枫双手合十:“这么着吧阿尔杰,哥求你一件事,要作死之前,记得提前喊一声,方便我们跑远点好替你收尸。”

“嘶……但是阿尔杰这么一说。”

赛琳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梁绝。

“梁小队,你之前说关于耿曙的记忆被抹去,会不会就是系统干的?”

梁绝兀自沉默,面色复杂地抬起头,看向重新播放起的下一段影像,搭在扶手的手背悄然覆上一股温暖的温度。

他转过头,见谷迢眸色幽深,瞳底落着一点担忧的神色,很显然他已经猜出了接下来的结局为何,不、不止是他,所有人都猜出了耿曙接下来的结局。死人的血早已凉透,覆满厚重的尘锈,那些蒙在迷雾里的过往却仍如幽灵般游荡,尚未尘埃落定。

谷迢知道梁绝也明白,但仍然说:“如果不想看,我们就关掉它。”

留意到他面上毫不遮掩的关切,梁绝展颜一笑,反握住谷迢的手,与他十指相交,感受到那血管的搏动,进而宽慰道:

“不用担心。我更想见证到最后。”

随着他们眼前的光线再度亮起,短暂的中场休息宣告结束。

天空是亮澄澄的蓝,如此辽阔,如此无垠,深吸一口气,是心旷神怡的味道。半空中冷风过境,吹起头顶七彩的经幡。经幡所笼罩的范围大得可怕,从视野一段延续到看不到尽头的另一端。这七种颜色代表尽世间一切,而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代表着祈祷万物一遍。

再不远处是各个国家不同风格的代表建筑,它们如同被具象化的世界,围着经幡供绕而立。

玩家们被虚幻了身形,站在坚硬的白砖地面上四顾着,熟悉忽然陌生的环境。

道路两侧沿立着无数个半人高的镀金佛像,佛陀掐起手诀,坐立于莲台,神情冷而悲悯。

而道路尽头立着一个巨大的灯球,侧边放置着一台显示屏,屏幕被人砸出一道巨大的裂缝,花屏像定格的油彩。以灯球为圆心,周围直径巨大的空地上堆叠着机械人报废的残骸,最高处已经顶过经幡,成为一座人造矮山。

影像请了个好剪辑师,它留足悬念,摒弃那些冗杂的前因后果,决定直接带领众人看向耿曙最后的终结。

谷迢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极其眼熟,紧绷起的肌肉记忆标志着他曾来过这里。

他收回环顾的视线,视线越过前方,跨过几级宽台阶,定格在那静谧的灯球下,显示屏旁。

耿曙仍旧独自一人坐着,精疲力竭,浑身浴血,额前支棱的黑发已经颓丧地耷拉下来,而他仔细倾听,仍有一波新的敌人正在朝此赶来。

“……哈。”

耿曙忽然笑了起来。

“看来我赌输了,事到如今,你仍然不想出来见我吗?”

矮山中,有一道本应死去的躯体动弹一瞬,屈膝,抬臂,挺腰,将卡住的头颅从尸堆中拔了几下,只听见一声刺耳的呲啦断裂声,伴随着飘落的电花,失去头颅的人造人从尸山中赤.裸走下,站在耿曙面前。

“耿曙队长。”系统说,“我不会代你转达遗言。你的闯关即将失败,可惜只差一点,你还是与真相失之交臂。”

“我只是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在阴沟里翻船。”

耿曙咬牙撑坐起身,哪怕他尽量减轻了动作,身下的血泊仍然不断扩大,映出两人对峙着的倒影,泛起阵阵涟漪。

耿曙盯着无喉者,沉默良久,忽然问出一个令在场人都感到震惊的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替代了系统的?”

无喉者没有回话。

耿曙的神色一瞬间却如肆意少年般神采飞扬,他扬起沾血的眉眼,笑着屈指弹起一枚沾血染成红色的硬币,又将它接在手心:“你说我与真相失之交臂,但要我说——”

“我已经身处真相之中。”

耿曙的脸色惨白,对面前的无喉者彬彬有礼一颔首,如致敬、更如挑衅:

“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你是第七天的终极BOSS、还是流亡游戏的第二掌控者?”

无喉者保持着沉默是金,抬起扭曲且不规则的右手臂,只见一道白光覆盖而下,散去后已经变成了一把白色手.枪。

“我不在乎你知道了多少,毕竟你已注定无法离开这个副本。”

耿曙注视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扬了扬唇角:“那好歹让我说完嘛,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这位BOSS大人,在场的我们三个人都曾犯过一个共同的错误,我认为是嫉妒,你们认为是什么?”

而回答他的只有响彻天地的枪声。不止一声。

“砰!”

风都不敢停留,次次卖力地吹动经幡为之祈祷。

“砰砰!”

静谧的灯球倏忽在枪声中启动,散发出如梦似幻的光波,风中燃起檀香和苦艾的味道,一众象牙白的神像雕塑头戴橄榄叶花环,放飞无数只白鸽;金色的佛陀合目跌坐,壁画里起舞的仙人长袖如水波,三千婆娑,似长梦中的斑斓五彩。

“砰砰砰——!”

原本被砸烂的显示屏重新亮起,里面持续放映着一部关于生命的纪录片,一颗种子深埋地底,经过水的滋润后破土而出,阳光下嫩绿的芽苗茁壮成长;而金黄色的草原中群狮逐鹿,牛羚渡河;高原山间覆雪皑皑,狼嚎虎啸,鹿鸣呦呦;辽阔的海底幽静而寒冷,巨大的鲸鱼从上空掠过,珊瑚丛的礁石下,章鱼伸展触足,惊起躲避其中的鱼群……

再此之外,属于人类新生的第一声心跳诞生于母亲温暖的子宫。

风盘旋着,呼啸着被拉远。

耿曙仰面躺在了冰凉的大地上,面前是高而遥远的彩色经幡。

剧痛中鲜血不断席卷走他的生机,令他一瞬间想起了很多——现实世界里的家人、游戏世界中的朋友们,那些逝去的和仍鲜活的人们并肩站在一起对他伸出手,占据视野最后的只剩太阳耀眼的光华。

但最终,男人仍然边咳血边笑,他抬起手,不知对谁的影子低低地重复一句:

“……只要你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可是人生……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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