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祝你永不坠落

摄影机灯光闪烁几下,电量耗尽已关机。

在它的镜头暗淡下来的同时,耿曙彻底合眼长眠。

一刹那,随风飘荡的经幡、忽然开始落下的大雪、安静的神佛、闪烁的灯球顷刻化为飞沙散落,向下汇聚成一股流水般的金黄,最后凝实成两枚光滑的硬币接连坠地,于无声处发出清脆的铿锵。

一只干净的手从阴影中伸出,将其逐个拾起。

观众之一的东枝贺发表感言:“……看完这些影像,我有老多问题想问了。”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感。

马枫伸了个懒腰:“谁不是呢……但我现在已经撑不住了,通宵会老得很快啊懂不懂。”

陆燕揉着额角:“我也是,问题有很多,但是一时半会理不出思绪。”

而谷迢直起身,将摄影机随手放在空座椅上,转身张开手掌,问还在信息冲击中没缓过神来的其他人:

“今天的电话谁拨?”

赛琳恍惚回神,伸手:“我。”

孟一星抹了一把脸,表情惆怅:“也给我一个。”

梁绝预估了一下时间,抬头看向被炸塌的天花板,夜幕已经淡去,东边迎来一抹黎明的曦光。

他观察到众人疲倦的脸色,于是关切地问:“现在打吗?要不要休息一会?”

孟一星掀起眼皮,忍住打哈欠的欲望:“我们都通宵了,也不差这打一顿电话的功夫。”

赛琳耸了耸肩,又看向谷迢和梁绝,含笑的眸里充满一种诡异的慈爱:

“没事,如果你们两个累了的话,可以先休息一会。”

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梁绝陷入一种难以启齿的沉默。他忽然觉得队长们在看完录像之后,对谷迢和自己都产生了什么微妙的滤镜。

而他身边的谷迢对这些目光接受良好,挨个递完硬币后,就如流体般迫不及待地坐下来,背靠柔软的椅背,单手虚握拳,轻抵在脑侧,双眼半阖:

“……那我先睡会。”

阿尔杰在旁边坐下,默默对其他人招了招手:“老实讲,我现在还不想看见电话亭。反正如果你们打电话进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就祈祷吧。”

“就之前那些东西难道还不够莫名其妙吗?”

孟一星无奈地嘟囔一句,转而看向赛琳示意。

“女士优先?”

“没问题。”赛琳挑了挑眉,“我也很好奇会从电话里听到谁的声音。”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大剧院,踏着来自东方的晨辉。电话亭仍然静立在不远处,整条街道都被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远处的楼宇高而遥远,如虚幻的海市蛰楼。

赛琳将硬币抵近投币口的同时,一抹灿烂的晨光透过玻璃的折射,恰巧落在她指尖。

咚。

一声硬币沉底的轻响,赛琳静静等了一会,听到对面在吵嚷的背景音中接起了电话,声音年轻而活泼:“嗨!”

女人忍不住微微一笑:“嗨。”

以面前的座机为分界线,当景色穿过它时已然换了天地。

彼时更年轻的赛琳刚从M记推门而出,她手上拿着一杯焦糖圣代,上面撒着燕麦碎,大学室友们都比她慢了几拍,正收拾着东西往门口汇合。

赛琳站在门口接起电话,听到对面响起性感又磁性的女声,于是疑惑地问:

“——你的声音有些耳熟,但我好像没有保存过你的号码?”

“你不妨把我当成一个来自世界的小彩蛋?”

赛琳托着拿话筒的手肘,肩膀抵在厅身上,低声笑着,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玩笑。

“——我是未来几年之后的你自己。”

“哇哦。”

她听见年轻的自己佯装惊讶地感慨一声。

“未来的人真的发明出时光机了吗?难道你是来提醒我要做什么才能暴富的福音?不如先告诉我,未来我的家人都怎么样了?”

“当然,在我所知道的那段时间里,他们都很好。”赛琳笑着说,“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这不是时光机,你就当……”

她顿了顿,如同忽然了悟什么般表情明晰。

“就当这是大型游戏给我们彼此的彩蛋吧。”

年轻的赛琳看向街头的天空,这是法国难得的一次大晴天:

“……那未来我过得还好吗?”

“嗯……我该怎么回答你呢?”

赛琳与她动作同步,转头看向正在电话亭外守着的其他人。

“你会遇到很多人,也会失去很多人——但我想,我们都在尽力往正确的道路前进。而能够保持‘正确’,本来就非常难得了。”

挂断电话后,赛琳看到厅外变成了圣礼拜堂的内景,那无论看多少次都感到摄人心魄的礼堂里,仰头四面都是玫瑰粉色的绮丽天窗,15面彩窗绘制出上千个人类历史的故事,哥特式风格的棱角像蝙蝠羽翼,看久了容易产生一种对于艺术品的眩晕。

紧接着一声巨响,静寂的天窗倏忽爆裂,碎片向内四溅,如同舞台布景遭到损坏露出仓促的内里。

赛琳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眯眸看去,黑暗的天顶如雷雨倾泻般淌下无数条细密的蓝绿数据流,只有一个披着红外套的“人”背对着她,站在远处,直面轰然而下的数据流雨。

极致的黑暗、极致的红色、极致的蓝绿噌然对撞!

具象化的数据流碎成无数个零散的数字和字母,雨滴般砸落在地,汹涌的气浪如风暴般肆虐而来,扑面吹得赛琳踉跄后退,想要喊出什么也像被掷入真空中无法发声。

红外套似乎察觉到了闯入者,缓缓偏头,无形的视线瞟来一眼,最后轻描淡写地一挥手,赛琳有那么一瞬间看清了祂的侧脸,表情震惊又充满疑惑:

“你——”

下一秒,倏而风停雨止,破碎的礼堂、对撞的色彩与脚下的地面如同被合起来的书页般折叠归纳,从瞳孔中央拉远到最后消失。

赛琳顺应后坐力向后倒去,电话亭的玻璃牢稳地接住了她。

眼前黑一阵白一阵,视野里都是金星,大脑在沸腾,鼻腔发热,有什么从中涌下,她忍不住低头用手背一抹,才意识到是血。

混乱中电话亭门口被人猛地从外拉开,有人大喊着她的名字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情况之后,干脆把她横抱出去安置在空地上。

“跟阿尔杰一样的症状。”

孟一星把人放好之后直起身,脸色严峻。

“估计也碰上了。”

“我其实……还好!梁小队呢……¥#@%*……”

赛琳强撑着要坐起来,视线却莫名往围过来的人脸上逡巡着。

她整个人意识模糊,最后对梁绝一伸手,凭借着刚刚惊鸿一瞥的印象,在众人满腹疑惑的注视下,含糊不清道。

“你你……你瞒了我们这么久……跟我们说句实话……”

这一瞬间,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顺着赛琳的指尖,聚焦到最中央脸色诧异的梁绝身上,接着听见赛琳堪称胡言乱语的询问:

“你跟谷迢……哪个能生?”

梁绝:?

小队长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同时,他又有些疑惑地问:

“你看见什么了,赛琳?”

“这还听不明白吗梁队!”

西祝章看热闹不嫌事大,兴致勃勃地搓手道。

“赛琳看见你俩有孩子了!太牛逼了,整个人类、不对,生物学的重大突破就在你俩身上了——太可惜了,马枫怎么偏偏这时候睡觉去了呢?”

梁绝尚来温和的表情变得空白,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惊天骇俗的场面,看起来比任何人更不可置信:

“我俩、我俩都不能生啊!压根没有这种构造我们生什么啊!就算我……不对,最重要的是赛琳队长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啊?”

赛琳无法回答他,在不管不顾地丢完炸弹之后,就已然陷入了安详的昏迷。

东枝贺一拍巴掌:“得,完犊子,又傻了一个。”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米哈伊尔干脆抱起赛琳:

“我把她安置回大剧院,那里比较安全。”

陆燕帮赛琳擦去脸上的血,又狐疑地看了一眼陷入沉默的梁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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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别又瞒着我们什么事情,梁绝。”

梁绝回以一声同样迷茫的苦笑,举了举双手表示投降,话音也有些迟疑:“这个我真的不清楚,或许我可以问问谷迢……?”

东枝贺忍不住插嘴:

“你知道你说这句话,就很像妻子要去问丈夫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吗。”

很显然,之前赛琳的话还是给众人的理智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还没反应过来的梁绝焦躁地把头发往后捋,因为被东队的胡言乱语所影响到,也开始怀疑自我。

他正斟酌着回头该怎么用不是很怪的语气跟谷迢聊这个话题时,又听见旁边西祝章跟东枝贺的对话。

西祝章:“他居然没反驳‘妻子’这个词!”

东枝贺:“我就说我没看错谷迢。”

梁绝:……

他隐忍道:“……我听见了。”

旁边的HD实在听不下去,于是轻咳一声,偏过脸看向他们,表情略显无奈:

“……我觉得,具体什么情况,还是要等赛琳队长醒了再问比较好,不排除她看见了幻觉被误导的可能。”

而一墙之隔的剧院内,正在闭眼休憩的谷迢似乎对外面这群人的话题有所感应,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着鼻尖,忽然嗅到前方飘来一股花香。

“……”

谷迢疲倦地掀开眼。

“没有正经事就别打扰我睡觉。”

“你错过了一出好戏。”

对方的声音里含着谷迢听不懂的幸灾乐祸。

“不过你大概很快就知道了。”

谷迢姿势都懒得变,睁开眼看向面前的舞台上,两侧的鸢尾和帝王花盛开得堪比春天热烈,它们的花瓣流淌着光华,而最中央正在出演的剧目是——《伊卡洛斯》。

无面容的机械人被翅膀吊在半空中,笨拙地摆动四肢,布景缓缓一侧升起由橙色和黄色布料缝制的太阳,另一侧落下一枚雪白与灰烬色组合而成的月亮。

红衣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伊卡洛斯,我们都曾这样称呼过你,喜欢吗?”

谷迢懒散道:“一般。”

红衣笑了笑:“但我喜欢这个故事,无论如何,它都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剧。”

在祂的声音里,伊卡洛斯被操纵着飞向月亮,他扑打着翅膀向前伸出手,奈何月色高悬,触不可及。

“伊卡洛斯如果飞向月亮,那他不会坠落,也不会死亡,但代价是永远都碰不到月亮,永远追逐着它的影子。”

“但是最后……”

悬挂着月亮的丝线一根根断开,崩裂声清脆刺耳,直至最后一根摇摇欲坠的线也彻底断开,那轮圆月直直砸向舞台,碎成千片万片,融为波涛壮阔的深蓝色海面。

月亮的破碎使得巨响令整个剧院都震了一下,像极了贯穿脑侧的枪声。谷迢捏紧椅子的扶手顶端,片刻后又放开。

“月亮碎在他的眼前——于是他也跟着坠落,在轮回中开启了新的旅程。”

红衣挥了挥手。

一枚崭新的月亮从幕顶垂落,出现在海面上。

“新的故事中,伊卡洛斯再次奔向月亮,但这次……”

月亮原本静谧的光辉被逐渐侵染,无法被洗涤的暗色覆盖而下,黑色的条纹将它彻底笼罩住,并在周围伸出形同触手般的光线。

“月亮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不再是那轮最初你愿意追逐的月亮,它被入侵、被替换,成了他人的忒修斯之船,成了一轮全新而陌生的月亮。所以伊卡洛斯不再追逐,而是用尽全力抓住它,途中那双用蜡做的翅膀彻底破碎,于是他拉着月亮一起坠落,向着大海。这是第三次结局。”

红衣的声音徐徐道来,如同在念哄睡儿童的童话。

“不过——在第四次的故事开始之前,我们可以先讲讲真正的伊卡洛斯。”

红衣忽然说了一句:

“轮回还没开始的时候,曾有人用赞赏的语气评价你,你听说过吗?那个人说你就像一轮冰冷的金太阳。”

谷迢的姿势没动,更没有回话,只是原本洋溢着懒散与困倦的气场一敛而尽,他的唇角紧抿,整个人的神情落在阴影中,变得压抑而严肃。

没得到回答,红衣笑了笑,敲起一个响指:

“那我们看看不加任何更改,真正的伊卡洛斯的故事吧。”

舞台上,伊卡洛斯重新站起,而这次故事不再添加任何隐喻,仅是用蜡和羽毛制成的翅膀重新出现在他的背上,他再次双脚腾空,在海面上飞翔。

在飞向西西里岛的途中,他仰头看见了那轮美丽的太阳,不由为之心动,便头也不回地向它飞去。

观众席之中,红衣问了谷迢一个问题:

“神话里,伊卡洛斯明明拥有了一双离开克里特岛的翅膀,克服了重力与引力,只需要继续飞就能抵达他的目标,那为什么明知翅膀会融化,还要往太阳飞翔?”

无数个能够深度解读的答案在谷迢的脑海中浮现,最终那些回答都太无聊,被他兴致缺缺地摆手,将它们尽数挥去,只说出一句:

“……我不知道。但剥去神话的外衣,这本来就是由人写下的故事,太阳代表了大自然的权威,人类只是想征服它,仅此而已。”

谷迢放下撑在脑侧的手,重新坐正。

“而阅读者的视角却可以衍生出无数解读,可以是伊卡洛斯,可以是太阳或月亮、翅膀和大海,甚至是阅读者本身。不管怎么解读,都会衍生出各种不同版本的答案。”

伊卡洛斯的翅膀在太阳光辉中融化,他尽力伸出指尖,最终只能不甘地往海面坠落。

红衣:“是吗?我觉得那位伊卡洛斯爱上了那颗冰冷的太阳,直到他坠落,才得到太阳怜悯般的一瞥。”

谷迢耷拉着眼皮,决定将敷衍贯彻到底:“嗯,你说是就是吧。”

见状,红衣也不恼,而是饶有兴味地问:“那你的看法是什么?”

谷迢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我的看法是——你们三个总是喜欢用隐喻来暗示一个人的未来或一个故事的结局,就这么喜欢故弄玄虚?”

红衣故作伤心道:“这可冤枉我了,你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之前被你放进摄影机里,被我们看到的关于耿曙的影像不是真实发生的,起码不完全真实,有些地方被你更改、扭曲了——这是一部被你杜撰出的故事。”

谷迢注视着前方追逐太阳的伊卡洛斯,沉声道。

“毕竟他进入第七天的时候,绝对不会是孤身一人。但直到最后,每个进入此副本的玩家们都没能出来。”

红衣:“但我能保证这个故事绝对诚实。”

没等他的尾音消散,就被谷迢的话紧紧逼压上来:

“诚实?我只看到了满屏要溢出来的后悔,以及对一个已死之人的追忆。”

空气骤然静默。

谷迢注视着伊卡洛斯再次坠落,满腹攻击欲化为汹涌的海面。

“……就像我说的那样,你们都很喜欢隐喻一个故事,刚刚的影像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隐喻和暗示,你在暗示我们系统与耿曙的关系,在暗示他是动摇系统的突破口。”

伊卡洛斯一次次坠落,又一次次飞起去追逐太阳。

“但如果真的这么简单,我们就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了,耿曙从去世到现在,已经过去六年了,这六年之间它根本就没有任何一点……”

谷迢一边回忆一边说着,忽然脑海中被疏通了某个关窍,如意识到什么般猛地顿住,同时听见身后传来红衣笑意吟吟的声音。

——现在你还觉得我不够诚实吗?

舞台上,伊卡洛斯不知是第几次坠落,再飞起时,太阳已经变成了月亮,它弯成一轮弧形,光辉如雪,足以令翅膀永不融化。

“……原来如此。”

谷迢面上带着了然之色,略微一抬头,“我会去找找看的,不、或许本身就不需要我主动去找。你还能拖多少天?”

“拖到第六天吧。”红衣说,“你的碎片还差一个。”

谷迢的左手掌心扶上胸口的红色硬币,感受着它的轮廓:“差不多可以。”

红衣:“所以——你要去追逐自己的月亮了吗,伊卡洛斯?”

“不。属于我的月亮,我已经得到了。”

谷迢靠进椅背,在涣散的光中缓缓闭上眼。

“时至今日,我回溯整个游戏的目的,仍然是因为我欠了所有人一份巨大的人情,以及,我还要带着梁绝一起回到我们的现实世界——这才是我的西西里岛终点。”

“所以,在千千万万个的伊卡洛斯里,我一定会是永不偏离航线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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