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第四天(2)

深夜。1:50。

街道终于恢复了平静,只留着两个深度不一的大坑,剧院的建筑碎片零散地落在地面上,一片狼藉。

一群玩家们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着休息,听梁绝简单说明这次通话发生的变化。

“婴儿哭声?难不成是——”

正准备喝水的东枝贺动作一滞。

“午夜凶铃·儿童版?”

旁边几个人立即被噎住似的深吸一口气。孟一星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

谷迢坐在旁边两眼放空,折腾到现在,他的脸上已经泛起大片抹不开的困意,打了个哈欠后,勉强拽回有些跑神的思绪: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一篇科幻短篇小说,大致是一群人聚一起聊天,分析出有个觉醒的人工智能要毁灭世界。”

众人努力理解了一下这过于言简意赅的概括,一头雾水地陷入沉默。

梁绝只觉得有些耳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所以你觉得,我们目前的情况跟那篇故事类似吗?”

同时,HD想着“来都来了”,随手将骰子往地上一滚。

【教育:1/65.(大成功!)】

于是,男人脑海深处响起一声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清脆喀嚓声,大成功的提示音仿佛一把钥匙插进大脑,拨动了齿轮铰链,那些他或许知道的信息忽然得到了更精准的理解,似水一般,流淌进他的海马区,一本或许被阅读过的书籍缓缓翻开,书页徐徐,定格在其中一页,那上面的字迹随着HD投以注视,倏而开始清晰——

“请按F键?”

似乎没想到一群人里面居然还有与他有同样阅读品味的人,谷迢闻声投来一个新鲜的眼神,整个人也精神了一点,略一点头:

“对。阿瑟·克拉克的作品。”

对上脑电波后,HD干脆对其他人简单解释:

“那篇故事是一群电子工程师聊起一个凌晨时惊醒全世界的电话,并认为所有的电话系统组成了类似人脑的系统。简单来说是类似人工智能的东西产生了自我意识,而先前惊扰世界的电话,是它诞生时的第一声啼哭。”

“这么一说,我也有了点印象,依稀记得看到过这本……的确跟我们的副本有相似之处。”

梁绝盘腿坐着,右手肘支膝盖上,若有所思地竖起一根食指。

“原来如此,午夜的电话其实是副本BOSS诞生的倒计时,第一天的沉默是因为祂仍在子宫里,第二天则学会了呼吸,第三天终于诞生,从而学会了哭泣。”

西祝章吃着压缩饼干,忽然反应过来:“等会,BOSS现在已经出生了?”

马枫道:“行,让它去跟我们的红衣小哥打架去吧,那么话说回来,原来之前在跟红衣战斗的不是BOSS,而是系统?”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梁绝叹了口气,“换句话说,祂跟系统有一战之力,而我们仍对祂所知甚少。”

孟一星偏头:“有拉拢的可能性吗?”

米哈伊尔:“我觉得够呛,祂帮我们肯定有别的目的。”

听到这里,谷迢指尖抵在额头,回想起那只耶和华断手让他看到的景象,脑海中万千线缆交错汇聚,楼宇如森冷的墓碑,最中央那个胎儿般蜷缩的模糊人形……他掏出铭牌,摩挲着上面显示出的身份信息,仅有一行的任务简言回望着他,仍在向所有人发问。

【你是“屠夫”。】

【请问,该由什么定义生命、灵魂、自由以及爱?】

正在谷迢思考得入神,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几下,他转过脸,看见梁绝有些关切的表情:“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我还好。”

谷迢的指尖敲了敲铭牌边缘,感受到它传来温润而凉的触感:

“我比较在意这次的副本身份,为什么是屠夫?我们要杀掉的,难道真是已经诞生的BOSS吗?”

梁绝眉眼微蹙了一下:“老实说我也有跟你一样的问题,而且我发现,每过一天,那些曾出现的建筑都消失不见,或许并不是表面上的被摧毁,再联系这座城市的时代背景……”

他闭上嘴,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没说完的话音里有一种不能细究的寒意。

谷迢移开视线,将手揽在梁绝的肩背上:“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目前的问题——”

他们对话间,终于有人忍不住发问:

“现在几点了,为什么场景还没有发生变化?”

1:58.

1:59.

2:00.

凌晨,遥远处似乎终于有人想起了枯坐在街道上的玩家们,原本松弛的空气忽然紧绷起来,昏昏欲睡的几个人一睁眼,眸色清明神情警惕,直起身子,望向缓慢发生改变的路面。

空气拧成橡皮擦,落在两个空目似的深坑上左右擦拭,具象的水泥块与沙土先是失去了颜色,再变为简略的线条,最后变成肉眼不可见的点消失。

仅一个眨眼的功夫,深坑被填平,剧院的残骸也溶解在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庞大而高耸的建筑。

它有足够灰厚的墙体,足够缄默的重量。

它能令人们如朝圣般涌入,来往者皆紧闭双唇,形容敬仰。

它是一条冗长的时间轴,环绕成圆既可以组成地球中所有存在过的生命,仅有的文明,以及所有生命的来路与归途。

为首的谷迢率先踩上宽而厚的台阶,只听到有众多雏童声清脆而空灵的响起,由远及近,汇聚成无形的涟漪,千叠万叠,穿透所有人的身躯,涤荡心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

只有最初的生命才能承载起历史的厚重。

只有最不识忧苦的声音,才能有勇气念诵历史中的苍茫。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谷迢仰头,目光随之上抬,前廊高而宽敞,占据了视野中的所有天空,大门口更是高的可怕,伫立着两座高大的门兽,约莫十几米高,分别是一座口中叼球的石雕狮子,与一座握着法老杖的狮身人面像。

黑暗波涛般淹没了它们的半身,两个都扭动脖颈,对向低头,俯视着所有打算进入博物馆的人,雕刻出的沟壑与部分曲线皆隐藏在阴影中,显得神情威严至极,却又冷气森森。

再往上看,熟悉的霓虹色大字歪斜着拼凑——

博物馆。

一群人谨慎地停在门口。

阿尔杰扒拉着米哈伊尔,探头探脑:“你们有看过《博物馆●妙夜》吗?我们进去不会遇到一整个博物馆的展品在对我们打招呼吧?”

米哈伊尔把他扒拉下来。

旁边西祝章的表情犹豫:“不至于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最先跟我们对话的应该是这两个看门的。”

听完他的话,其他人纷纷抬头看去,两个守门兽也给予毫不吝啬的回望,狮子嘴中的球始终卡在同一个部位,没有活气,也没有一丝毫的改变。

梁绝举高了手,试探性地触碰狮子的下巴,属于石材冰凉厚重的触感由指尖传递而下,起码他真的确定了对方不是随时能行动的活物——就目前而言。

“走了。”

谷迢打量一圈周围,率先收回视线,拉住梁绝的手腕,不耐烦地往前进门,走得大步流星。

众人纷纷跟上,将两座守门兽抛之脑后。

直到那些纷沓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噶啦。”

狮子含在口中的绣球才溜溜转动一圈。

……

自动感应的大门徐徐打开,偌大的展馆内黑暗无比,当视线适应后,隐约可以看到近处几个庞大的轮廓。

谷迢谨慎地往前走了一步,正式踩在博物馆光滑的地板上,紧接着视野下方,有萤火之辉倏而亮起,牵引着众人低头看去。

以他们为起点,先从外围开始,不规律排列的光点接连亮起,伴随着臆想中的“咚咚”音,螺旋盘绕,缓慢又安稳地点亮展馆的地面,微弱的灯光调节完毕,让视野保持在足以看清脚下却看不清周边陈设的亮度。

但借着光,人们成功看清了地板上的图案,这是一副巨大的、古老而厚重的天文图。以北极为圆心,绘制出三个同心圆,赤道、恒显隐圈、黄道、二十八宿分别囊括其中,上部是星图,而玩家脚踩的地方则是文字注解,字迹密密麻麻,乍一看像虬结的疤痕。

再往前,还有两幅相比之下更简陋一些的星图,分别一副是黄底黑点,一副是黑底红字,都在散发着温和的光亮。

没有什么危险的气味。

谷迢往里走了几步,似有所感般抬起头,刹那洁白的星光点点,落入那双澄澈的金瞳中,漂亮而安静。

整座博物馆有七层楼的构造,最远的天花板是一条浩瀚的银河,散发着如梦似幻的紫红微光,似白纱般飘渺而轻盈,一眼望不到头般无垠。

陆燕忍不住感慨一声:“居然这么好看。”

马枫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臂看了一会,继而收回视线,掏出自己的手电筒:

“要不先看看附近都有啥吧,免得我们睡着了它们就忽然蹦起来。”

动作快的其他人已经按亮了手电筒,几道人造光束亮起,扫落四周的浮尘。

谷迢握着手电筒,扫荡的光柱正中倏而出现一只陶土色的鸮鹰,看起来格外厚重,两只眼部圆瞪,双腿粗重,与尾部一起支地。

“……”

他将光柱下移,看见介绍牌上写着:

【陶鹰鼎】

梁绝转头,手电筒指向另一个方向,一个庄重威严的人像立在那里,双臂环抱,双手中空,天地人神,青铜纵目。

【青铜大立人】

他接着转动手腕,照亮了另一边墙面上的画作:“居然有这么多文物……”

【清明上河图】

其他的光束也纷纷往四处定格,除去数量最多的中国文物外,其余文明古国所残存的文物皆聚集于此。

汉谟拉比法典、阿努比斯守护雕像、舞王湿婆……

谷迢继续往里面走,手腕轻转,照亮展厅中间,那个最大的阴影——

一颗蔚蓝色的球体伫立文明中央,7:3的水陆比,白色大气层。人们可以用诸多陈腔滥调称颂它是“生命的摇篮”,“人类的家园”,“宇宙中唯一的奇迹”。但不管怎么称赞,它始终安静地悬浮于此,荣辱不惊,随浩荡真空,进行一次次的自转公转。

地球的展览台下,一位挽着头发的女性讲解员双手交叠放于腹前,戴着麦克风,如出厂流水线般标准的笑容。

谷迢瞥见了她、它脖颈处微微闪烁的蓝色血管。

而看见它,似乎就预见了未来注定不会消停的一天,于是谷迢转头说:

“先别逛了,我要找个地方睡一觉。”

旁边的梁绝一手插兜,听到这里时还没来得及回话,视线落在讲解员身上,瞳孔忽然微缩一瞬,动作瞬间警惕了起来。

谷迢已经从他的反应中判断出了什么,但仍然不想认命地转头看去,只见那名讲解员头颅偏转,无神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微笑道:

“欢迎来到‘文明博物馆’,我是讲解员000号,接下来由我为诸位讲解馆内的每一件展品。”

谷迢厌倦地闭上眼睛,甚至开始思考是否能直接拆毁它,一劳永逸的可能性。

而留意到身边人的反应,梁绝忍不住笑,同时对讲解员点头:“你好,能否给我们一段休息的时间?”

“很遗憾,你们的日程中并没有‘休息’这一选项,如果您感到疲倦,一楼展厅深处有一家咖啡窗口,您可以购买一杯咖啡提神。”

讲解员的态度友善而亲切,转而看向旁边不掩疲倦的男人。

“如果不喜欢咖啡,也有足够美味的甜品蛋糕供各位挑选。”

谷迢半敛的眼皮略微一掀。

“哦,居然还有咖啡。”

梁绝拖长音,表情略有心动,接着看向身后聚集过来的其他人。

“大家怎么说?”

东枝贺挠了挠脖子:“还能怎么着,跟着它逛呗,然后去买杯咖啡。”

西祝章比划了一下昏暗的周围:“没意见,但现在就开始?黑灯瞎火,逛博物馆?”

“当然不是。”

随着讲解员的轻声否认,有什么自动开启,啪嗒一声,四周的景象眨眼一亮,整个博物馆如同苏醒的巨兽,磨砂窗外是仍然深沉的夜色,但此刻展厅所有文物都已经清晰地一目了然。

几枚落地灯自下而上亮起,聚焦之处,原本静止不动的地球雕塑缓慢地自转起来。

讲解员的笑容可掬:“再次欢迎诸位来到‘文明博物馆’,相信通过我的讲解,大家会迎来一段难忘的博物馆之旅。”

于是在弥深的夜色里,一群人跟着这位讲解员从一楼第一件展品开始看起。女声讲解听起来如教科书般刻板枯燥,有着流水潺潺的流畅、温和……且催眠。

所有人恍惚间都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少年时代的学校课堂上,没想到哪一天,历史会跟难解的数学划上同等的符号。刚刚结束战斗的身躯、已经逐渐加深的夜色,都无一不宣告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劳,其中几个本就不擅长此科的人早就开始哈欠连天。

梁绝饶有兴味地听着,直到有人拽了拽他的衣摆,他侧过头去,听见谷迢含糊不清地低声抱怨:

“……下次,我绝对不会在莫名其妙的东西面前先开口说话。”

……

他们跟着讲解员逛完整个一楼展厅后,终于得到解脱,近乎梦游般坐在咖啡厅外的椅子上休息。

马枫惺忪地抹了把脸:“几点了?”

西祝章机械地转达:“几点了?”

赛琳:“几点了?”

无人回答,大家只是沉默地喝咖啡和吃甜点,然后听到最后开始点单的谷迢对柜台后的机器人说:

“来个巴斯克蛋糕……再来一杯热拿铁,多加糖多加奶不要咖啡谢谢。”

咖啡机器人开始宕机。

众人:。

成功得到一杯晚安热牛奶之后,谷迢端着托盘转身,扫了一眼聚在一起的其他人,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走过去挨着梁绝坐下,再次环顾周围。

讲解员这时开口:

“免费的讲解现在就到这里,诸位旅客前往其他楼层之前,希望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马枫耳尖一动:“免费?”

梁绝放下见底的杯子,先是习惯性地看了周围的人一眼。

忽然,他蹙起眉。

米哈伊尔转头,看向仍在微笑的讲解员:“什么问题?”

“如果是你们与那些复活的文明较量的话。”

讲解员仍旧戴着微笑假面,端坐着问。

“——谁会赢呢?”

众人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询问里的深意,忽然听到瓷杯落地摔碎的脆响。

啪!

梁绝已经猛地站起了身。

谷迢看向其他人,眸色凌厉而清醒,突兀地发问:

“孟一星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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