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第四天(3)

——孟一星去哪了?

有人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同行的伙伴竟无一人察觉。而就在谷迢厉声问出这句话时,前方突兀异响打破了一瞬凝滞的沉默。

“嘎吱——”

一声金属铰链运转的声响爆发,以要划破耳膜般的尖锐震荡空气,高鸣的频率与骤然沉重的气压令所有人猝不及防趴倒在地,骨肉与脏腑剧痛,狼狈地捂住双耳,以此来试图缓解如噩梦般攀附的痛楚。

剧痛如针扎,大脑不堪其扰地放弃所有思考,只想挺过去,挺过这一阵,挺过这不知会持续多久的嗡鸣。

在一节比一节强烈的音浪中,谷迢挣扎着立起半身,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睁开眼偏头,四周的景象都如被擦花的玻璃般模糊,所有人的身形混乱,表情都看不清晰,距离讲解员最近的梁绝已经跪倒在地面上,整个人蜷缩着,灯光晃在他的背脊上,像一块凝固的白颜料。

再看前方,讲解员的脸开始融化,表皮融成蓝色的油脂,沿着银色金属制皮肤流下,她精准无比地转过头,与执着不肯低头的谷迢对视在一起。

“总有一天……”

讲解员的声音像万花筒般忽近忽远,一抹浓缩的莹蓝如巨鲸死亡时淌下的血泪。

“古老的众神们会重新睁开眼睛。”

下一瞬,最后一袭无可抵抗的音浪裹涌而来,金声玉振,耳边响起接二连三的倒地声,逐渐昏暗的视野前方,是梁绝身体一软,无力地往地面倒去的画面。

唯一能依靠的地面开始旋转,带动头顶的银河跟着疯狂转动,有一种电梯即将抵达目的地前的失重感,虚幻厢体在径直上升的途中,谷迢听到耳边爆炸般充斥着各种声音。

蝴蝶振翅,铁马冰河,世界的钟表旋转了第三圈后再次回到原点,三根指针重合,航天器喷出汹涌的尾焰,穿过大气层,穿过青铜面具巨大中空的眼部成功升天,收音机信号接收不良,调频只有顿挫的滋啦噪点,遥远处的电话亭似乎再次响起来电,黑暗中檀香飘出,钟声、诵经声与清脆木鱼交叠,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锵锵、金戈相击,唵嘛尼叭咪吽……

叮咚!

世界短暂地归于寂静,你甚至会为此感到一种解脱般的安心,遭到千锤百打的意识彻底软塌下来,缓缓沉入湿冷的深海中。

谷迢闭着双眼,近乎下意识般抬手抚上心口处,在那处西装口袋里,一枚深红色的残缺硬币散发着微弱红光。

在下沉的途中,他听到身后的海浪深处,有人轻声念着一句诗。声音温和而熟悉。

如此遗憾、如此悲伤、如此怜悯般念着——

“惆怅人间万事违,两人同去一人归。”

……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拍,谷迢猛地回神,四周虚无的景象如得到了渲染般,倏而清晰起来,万象街头的玩家们来来往往,几个熟人隔着远远地对他摆手打了声招呼。

“吓我一跳,从第七天副本回来之后,你总是在走神。”

陈青石放下手,温和地笑了笑。

“没有好好休息吗,谷迢队长?”

这个称呼伴着某种违和感,导致谷迢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队长?”

陈青石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一种情真意切的疑惑与不安,于是有些担心地蹙了蹙眉:

“是啊?你不就是我们小队的队长,还是说你更喜欢我们叫你小谷老板?”

谷迢只一昧地重复:“小谷老板?”

违和感更甚。

陈青石抿唇不语,只是表情变得更加担忧。

而注意到两人的沉默,南千雪凑过来:“怎么了你们,不走了吗?”

北百星扭头:“是啊,谷哥怎么了?你跟青石哥吵架了?”

谷迢立即看他,指着自己:“叫我老大。”

北百星:“……?谷哥你生病了?”

男人绿眸里的疑惑与关心不像是伪装出来的,谷迢看了他一会,又问:“你还记得之前叫谁老大吗?”

“嗯……”

北百星跟南千雪对视一眼,似乎有什么喷薄欲出,但瞬间又消失不见,于是男生挠了挠头,“我哪有喊过别人老大?不都是从刚认识你就喊哥了吗?”

“……算了。”

谷迢放弃了纠结,接着问。

“我们要去哪?”

南千雪更是担忧地凑近:

“迢哥你是不是太累了?你不是最近才从第七天副本回来,然后我们说要一起聚聚吗?大家都在酒馆里等着呢。”

谷迢眉心紧蹙,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刚刚的一系列对话是为了什么,只是脑海深处有个空白的人形轮廓一掠而过,眨眼就消失得如同叛逆的错觉。

“……只是有点犯困。”

最终,谷迢什么也没说,拽了拽额头的眼罩,身体下意识地偏头看去,正如重复了成千上万次,已经达成习惯了一般看过去——

但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一行人姗姗来迟,踏进酒馆,鼎沸的人声如同溅进油锅般热烈、欢腾,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酒水、果汁、气泡水、咖啡,热气腾腾的大米饭,面食在沸锅里翻滚,各色炒菜端上桌,牛排滋啦作响,所有东西夹杂在一起飘出的香味。

为首的谷迢将一切都视若无睹,抬眸往二楼看去。

所有队长们都不知何故聚在栏杆边缘,纷纷俯视而下,与他望来的目光交接一瞬。

这种缄默不语的威压感倏而扩散,震慑住了一楼闲散的玩家们,嘈杂的声音逐渐平息,其中几个没有上楼的队员们互相对视一眼,接连跟着站起身。

原本热烈的气氛缓慢地紧绷,莫名开始变得剑拔穹张,飘来一丝风雨欲来的火药味。

北百星皱起鼻尖:“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变得跟要打架一样凝重啊。”

谷迢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没有在意周遭的寂静,也没有在意队长们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自顾自往楼上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这是早已形成的习惯,前方有一道无形的轮廓牵引着他,直到跨过最后一级台阶,幻影消散无踪,独留谷迢一人沐浴在众人近距离的注视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于是谷迢一脸无精打采的困懒,掀了掀眼皮,说出的话更是冷到掉碴:

“没事就别堵我的路。”

“没事我们也不会找你。”

孟一星率先打破沉默,双手抱胸,蹙眉问。

“——主要是关于第七天副本的事情,你可以跟我们说发生了什么吗?”

听到某个关键词,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从心底翻涌上来,谷迢默默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冷漠的眉眼间染上一丝阴郁。

“忘了。”

西祝章诧异道:“怎么忘了?”

“我通关失败了。”

谷迢说着绕开面前的几人,抬脚要往里面走。

其他人被敷衍得一时间面面相觑。孟一星表情担忧,抿唇不语。HD早就注意到谷迢莫名开始活动身体的动作,拧眉没有说话,略微一抬手臂,将自己队友们挡在身后。

“等等。”

米哈伊尔伸手按住谷迢的肩膀,让他别走。

“如果你失败了,早就不能再站在这儿跟我们说话了。”

就在米哈伊尔的掌心搭上谷迢肩膀的瞬间,才忽然察觉到那人一直处于紧绷的肌肉与些微的颤抖。

他的心头一突,念头还没来得及凝聚的下一秒,面前的谷迢猛然转身挣脱他的手,耳边忽地刮过一阵风声,衣领被巨力一把拉扯着往栏杆上撞去!

“等等!”

“你干什么!”

“住手!”

……

一时间耳边充斥着乱七八糟的惊叫,根本没人想到会有人在此动手,在已经数年没有产生过明显冲突的小酒馆里动手,霎时,好像有一种曾被谁维系过的和谐轰然裂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细缝。

米哈伊尔半身摇摇欲坠,颇为危险地探出栏杆,他的下方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心脏在此刻猛地惊跳,灰瞳中充满惊愕——不是对于自身的境遇,而是对身前钳制着自己衣领,表情却剧烈动摇着的谷迢。

就像最开始那样……看他掉下去吧。

记忆翻涌着,眼前的场景与最初在哪次副本内,不断颠簸的卡车上的一幕重叠,此刻明明没有人说话,四周却都是充满指责的愤怒,对于副本的厌恶、对于莫名开始生死追逐的游戏的恐慌都如同宣泄般,径直着指向车厢外侧的年轻人。

【他可是我们的队友,你害他死了!】

——他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欠了我们一条命,你得赔给我们!】

——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切都还是那样。

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我靠,大哥!!”

“放开我们队长!”

勒纳尔和索菲亚充满担忧的惊叫遥遥传来,原本待在二楼深处的队员们也循声全都聚在了队长的身后。

咔。

一声清脆的上膛声响起,四周倏而静默。

原本应禁止出现杀伤性武器的玩家休息区内,居然会有一把手枪真切地出现在谷迢手中,直指向身后的其他人,语气森冷,杀意弥漫:

“再吵你们也跟他下去。”

“你他妈疯了?!快去找——”

孟一星怒喊着转头,潜意识认为应该有一个名字,某个原本应该排列好待命的发音在即将出口的那一秒忽然消失不见,余留空洞的回音。

“找……”

孟一星再次试探地念出一句,表情涌上焦躁的茫然。

米哈伊尔对其他人摆了个没事的手势,随后看向谷迢。

有无数错综复杂的情绪汇聚在一双布满血丝的金瞳中,浓黑的眼睫被冷汗浸得湿透,更多的还是呼之欲出的茫然与无措,以及后知后觉失去了什么的悲伤。

……这貌似是第一次见他有除了冷漠之外的表情。

米哈伊尔甚至莫名其妙地想着,同时用力捏住谷迢的手腕。

似乎意外这人忽然有了动作,谷迢警觉地转头横来一眼,却听见米哈伊尔冷静地问:

“——你想往里面走,是要找谁?”

谷迢顿了顿,眸光刹那流转。

“不管你要找谁,那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米哈伊尔说。

那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已经不会有人再记得他了。

除了你。

可在这如同断头蜻蜓、蚍蜉撼树般条件反射似的无差别抵抗中,不存在的倒计时终于在寂静间归零,就连那人最后一抹残存的影像也被无情抹去,消失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包括你。

似乎终于认清了现实,谷迢持枪的手臂缓缓垂下,将众人悬在喉咙眼的心脏安放回原位,还没等吁出一口气,下一秒,他却忽然重新抬起枪口,对准前方的孟一星扣下了扳机!

“嘭——”

猝不及防、大惊失色的情绪将所有人的表情涂成空白,孟一星紧盯着枪口,呼吸停滞——

……随后那把手枪里喷出一簇鲜艳而漂亮的五彩花束,几片娇嫩的花瓣飘荡着落地。

米哈伊尔被谷迢一用力拽回来,直起身站稳后,看见众人介于“你他妈要干啥”和“我靠被耍了”之间的脸色,堪称精彩纷呈。

“这儿不能使用杀伤性武器,我还以为你们知道。”

谷迢收起道具花束枪,一脸坦荡地看过来。

“老天爷,我好想打他……”

马枫夸张地捂住脸。

孟一星额角的青筋直突:“特么,敢耍老子——”

谷迢用这惊天动地、鸡犬不宁般的方式舒缓了一下自己暴躁的情绪。

其他人才终于想起这人还有一个“最强孤狼玩家”的名号,都暂时不想再触他的霉头。

于是只剩他独自坐在吧台中央。

店员熟练又自然地为他端上一盘点心——三枚热气腾腾的红豆派,很显然是掐算着时间新鲜出炉。

“我还什么都没点。”

谷迢留意到这一违和之处,喊住了正打算走开的店员。

“是谁要你们上的点心?”

店员是酒馆专属的NPC,它耐心查询了一会,回答:“是一份旧订单,对方包揽了您每次来到这里的所有消费,并且每次都会自动为你订一份红豆派点心。”

谷迢顿了顿,神情变得有些奇怪,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是谁订的?那个人是谁?”

店员再次查询了一会,才回答:

“对方的名字已经被消去了,只有死亡的玩家才会被系统订单消去名字。但请放心,您的订单时限是永久有效,死亡亦不可解。”

然后谷迢把这个NPC也暴打了一顿。

整个二楼都噤若寒蝉。

“哒。”

一杯薄荷苦艾鸡尾酒打破了二楼凝固的沉默,被放在吧台上。

谷迢余光瞥见东枝贺在旁边拉开椅子就坐,于是松开装死的NPC,任凭它生龙活虎地跑远,转头:

“什么事。”

“这该我们问你吧,谷迢小老……哥。”

东枝贺敏锐地察觉到他对“小老板”这一称呼的抗拒,从善如流地改口,敲了敲酒杯,发出清脆的铛铛声,挑眉拽出队员当借口。

“小花儿说你再揍下去就受伤了,那NPC铁皮做的,你一血肉之躯跟人家较啥劲,干脆来跟我聊聊,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谷迢低头瞥了一眼已经渗血的指节,随手一抹:“不碍事。”

“那也别让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担心。”东枝贺端起自己的酒,对谷迢示意。

“干杯?”

谷迢默不哼声,拿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薄荷的清新弥漫在口腔里,凉爽感直蹿大脑,令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许。

他看着没了一半的酒杯,突然道:“……你们应该关心的那个人不是我。”

东枝贺掀起眼皮想了想:“不然还能是谁?”

谷迢转过头,假装没有看到探头探脑偷听的其他人:

“我忘了,忘了他的名字和他的样子,但我能确定的是我自己,包括我自己的身份。”

“我不是任何一小队的队长,也不是构建玩家情报网的老板,我跟你们都没有熟到像现在这种能喝酒、能表达关心的程度……而我也不是独自一人进入的第七天。”

“但很显然,我们失败了,只有我出来了。”

谷迢说着,忽然听到自己的内心在反驳:谎话,其实你们成功了,或者说“他”,成功了,失败的只有你。

于是一股汹涌的情绪涌上眼眶,氤氲成即将喷薄的热气。

……对你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少见且陌生的情绪,它让你惯常的、冷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倏而变得鲜活,变得不再那么遥远,就像一尊无悲无喜的陶瓷神像伸出指尖,才令旁人恍然察觉到,原来他也有真实的、亲切的、与你我无异的体温。

谷迢闭了闭眼睛,额头青筋起伏了几下,最终趋于平复,在重新睁开双眼后,眼眶那抹触目惊心的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双璀璨明亮如怒火升腾的金眸。

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而整个酒馆里的其他人动作也跟着凝固,逐一消融在冷清的空气中,为其灌满重量,转为承托你背脊的地面。周围的景象逐渐消失,化为一场悬浮的泡影。

重新恢复意识的谷迢低喘一声,大脑嗡鸣着,两耳之间还残存着讲解员那刺耳声音,连同不合时宜苏醒的噩梦一起,挑拨着他的神经。

男人挣扎着翻身,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被十指相扣,牢牢紧握着。

旁边是同样刚刚苏醒的梁绝,对方牵着他的手,扬起脸,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留意到动静便松开手,低头看来,表情不掩担忧:

“你还好吗,谷迢?”

“没事。”谷迢坐起来,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做了个噩梦而已——我们在哪?”

“不确定,但应该还在博物馆范围内。”

梁绝起身半跪,也跟着缓了缓,继续说。

“这附近好像只有我们两个,其他人都失散了。”

谷迢放下手,这才有空去观察周围的景象。

他们两个正处在一条过道中央,头顶的银河高而遥远,视野昏暗不清,黑暗沉沉压着,只能勉强看清有无数个镀金佛像,跌坐莲台,神情平静而庄严,带着工厂流水线般规整的姿势与数量,由远及近,陈列在过道两边。

而道路的尽头,隐约泛着电子屏涣散在墙面上的微光。

梁绝站起身,环顾一圈后,对谷迢伸出手,笑道:

“你没事就好,我们得找到与大家汇合的办法,然后一起出去。”

谷迢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拍去西装上的尘土,转瞬就调整好了状态,看向道路尽头的微光。

“那我们往前走走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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