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第二天(3)

男人的声音铿锵有力,声音被话筒的扩散至一整片虚拟的宇宙中,遥远的群星散发着微光,似乎在深处有不计其数的视线凝望着此方。

就在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后,谷迢低头瞥见话筒底端象征开启的红光闪烁几下,骤然熄灭,随即整个话筒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梁绝收起牛皮本,拉着谷迢后退一步,满脸警惕地看着它像被击碎的气泡,于半空中碎成一点点微茫,两枚发着光的物体凭空浮现,分别落进他们同时伸出的掌心里。

谷迢用指腹捻了捻,脚下的平台忽然震动起来,缓缓降落,他下意识搂住梁绝的腰背,以免他站立不稳摔下去。

然而梁绝很显然没有在意平台的变化,而是露出一个稍稍开朗的笑容,在感受到谷迢搂住他的力度时,干脆顺势往他怀里一靠,同时双眼晶亮地拿起来,略显兴奋地说:

“是硬币!我们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对,你讲得很棒。”

谷迢牵起嘴角,轻吻一下他的发顶。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演讲。”

梁绝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还没来得及谦虚一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持久不歇的掌声,队长们脸上都带着或张扬或收敛的笑意,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沐浴在洁白光辉中。

孟一星率先发言:“讲得很好,梁绝,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

米哈伊尔略有一扬下巴,眸底掠过几分欣赏的笑意:“好。”

阿尔杰竖起大拇指:“人家都燃起来了,再继续打一天一夜都没问题!”

“咳,都别夸我了……总之任务完成。”

梁绝轻咳一声,耳尖泛红,急忙转移话题,“趁现在还没有乱起来,我们先去把电话打了。”

其他人也严肃起了表情。

西祝章放下手,收敛起笑意:“那这次得轮到梁小老板和谷小哥了,我们在外面给两位护航。”

梁绝愣了愣,听见旁边的谷迢沉声应道:“我觉得没问题。走吧。”

于是一群人陆续下台,穿过宇宙虚影,往天文馆门口走去。

谷迢与梁绝照常落在队末,步履不急不缓地走着。

“你在想什么?”梁绝忽然问。

谷迢眨了眨眼睛回神,握住他的手,回答:“我在想这次,我要对自己说什么,才能拦住他别挂我电话。”

梁绝没忍住笑了一声。

谷迢跟着轻声一笑,捏了捏他的手心:“你觉得自己的通话对象会是谁?”

“不知道。”梁绝想了想,“大概率也是我自己吧?”

谷迢垂睫,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为什么接通电话的队长们,都不向现实的自己说明具体情况呢?”

“啊……我想应该是说明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吧。”梁绝反手握住他。

“就算是我也不会向自己说明未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哦,我会说明一下你的存在。”

谷迢眨了眨眼:“那你会怎么说?”

梁绝转头与他对视在一起,看着这双鎏金色瞳眸中央映出自己的倒影,一时间有些语塞:

“嗯……未来的自己有了一个很喜欢的爱人?”

谷迢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执着追问:“只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梁绝否认道,偏了偏脑袋,又轻咳一声。

“我还会向自己承认……我当时第一眼就开始心动了,只是某人好像真的有点难追——”

谷迢立即堵上梁绝半张的嘴,惩罚般地轻咬一下那柔软的唇瓣后,才笑着分开:

“我觉得,我们都彼此彼此。你的忧虑实在太多,好在我已经能帮你分担一点,让你不至于再走向那么痛苦的结局。”

谷迢认真看着他。

“所以听到你说这次我们结局,最差是想跟我一起死的时候,我非常开心。”

梁绝抿了抿唇角,再次轻笑一声:

“是啊,我也很开心,好像忽然放开了一直被自己紧抓在手里的东西,当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只剩下安心。如果有能跟自己对话的机会,我大概会劝自己不要太执着吧。”

谷迢喟叹一声:“你不需要劝自己,梁绝。”

“那我来问问你吧,谷迢,”梁绝笑着凑近,双眼亮得像萤火之辉。

“……如果你知道将来的自己会历经苦难,还会让他踏上这样的路吗?”

谷迢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会。”

再往前走一步,天光倏而大亮,那些破碎的建筑在半空中浮荡着,像无巢归鸟,只能在此徘徊,天空碎成一片一片,后方隐约露出藏于其后的真正的赛博朋克城市,路面已经逐渐崩塌,露出贫瘠的地皮,仿佛前几天那些奔跑,那些歌声与舞蹈,那些绚丽的迷幻都是一场梦。现在这场梦终于走到了末尾。

唯一醒目的只有那座电话亭,它醒目地站在狂风与沙尘里,清醒地等待着。

谷迢率先进入,用食指摩挲了一下硬币粗粝的表面,随即利落地将它投掷入筒,取下听筒凑近耳边:

“喂?”

“……喂?”

对面响起的声音令谷迢为止一顿。

太熟悉了。

像隔着模糊而久远的时间,万千引线汇于一点,已经逝去的幻影转身,递来了最后一片来自于他的拼图。

谷迢猛然抬头望向玻璃外,梁绝正在安静地等候,同时忍不住确认道:

“你是……?”

“嗯?你的声音让我觉得很熟悉。”

在谷迢看不见的地方,滋滋电流声盘旋着跨过电缆,跨过时间与空间,缔造一场相遇的奇迹,在同样的电话亭里,同样深绿色的电话旁,握着听筒的男人单手插兜,嘴角露出一个极温柔的弧度。

“——我很意外能接到你的电话,谷迢。”

谷迢立即闭上眼,似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表情,于是抬起另一只手掐了掐眉心。

在这一瞬间里,谷迢想了很多,他刚想推断对方是来自哪一次的轮回,猛然意识到其实也就只有这么一次,于是他放弃了思维,也跟着露出一个微笑:

“我该怎么跟你打招呼?梁绝?”

一周目的梁绝意外地挑起眉:“你的声音……真奇怪,明明进入电话亭之前还跟你聊过几句,但我却对你的声音感到陌生。”

谷迢问:“是吗?我哪里让你感到陌生?”

“你的声音似乎比我身边的谷迢更……柔软一些。”

一周目的梁绝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电话亭外,小拇指轻轻蹭了蹭话筒冰凉的表面。

“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还是因为什么人……?”

不知为什么,谷迢无端从梁绝的声音里听出了试探,干脆道:

“嗯,有人改变了我,我希望他能有个好结局。”

一周目梁绝的声音莫名变得有些艰涩:“是、是吗?那他一定很好吧……”

谷迢一猜就知道他误会了什么。

一周目梁绝听到另一边传来男人略显无奈的轻笑,非常少见,于是他有些怔愣:

“你在笑什么,谷迢?”

“对,他很好,他是我见过最坚定勇敢的人。”

谷迢闭上眼,回想起记忆里一周目的梁绝从电话亭里走出后,望向自己时那极其复杂又些许释然的眼神。

当时的谷迢没有看懂也没在乎,但现在他已经懂了。

“我当时其实很喜欢他,只是我太迟钝,在他死去后,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过来自己的感情……他现在,就在我身边,也正在跟我通话。”

一周目的梁绝喉头哽了一会,最终了悟地笑道:“原来如此……你来自未来吗?”

“是的,我来自未来。”谷迢的声音顿了顿,“所以……你想知道什么?梁绝,我都会告诉你。”

于是,一周目的梁绝问:“你现在还是孤身一人吗?”

“……我早就不是了,梁绝。”

谷迢无奈地说,指尖敲了敲话筒。

“你应该问一些更重要的问题。”

一周目的梁绝认真道:“这就是更重要的问题。”

谷迢仰头注视着电话亭深红的顶盖,喉结滚动几下,才找到声音:

“我很想把关于未来的一切都讲给你听,但是刚刚,打电话之前,你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我该把问题抛给你了……梁绝。”

“如果你知道将来的自己会历经苦难,还会决定踏上这样的路吗?”

“当然会。”

谷迢毫不意外能听到这个答案。

“因为这是我的英雄主义。”一周目的梁绝如此回答。

“而且……能在未来与你再次并肩,会让我觉得苦难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谷迢勾了勾唇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应道:“……好。”

他们并非会因为这一次时空的奇迹而停滞脚步的人,于是互相告别,挂断了电话。

就在听筒放回原位的瞬间,谷迢转头看向电话亭外骤然翻转变幻的景象,玻璃反射着五彩的霓虹灯光,深灰色的楼宇高大,顶端隐没在云层与汽艇之间,一条不见尽头的道路一直向外延伸而去,远端的地平线还有最后一抹未燃尽的夕晖。

梁绝推门而出,与满脸困倦的谷迢并肩站在一起,为了更贴合人造人的身份,他们的耳边分别挂着一只颇有科技感的耳麦,像西方神话中精灵的耳羽,穿着透明的雨衣,修身贴伏的黑色内衬,虚拟的脊柱会随着他们的呼吸亮起,在幽暗中散发着悠长的微光。

他们互相倾耳,简短的交谈了几句,随后转身踩着大路向尽头走去。

一周目谷迢的目光一直落在梁绝身上,却不知道像这样早就习惯的跟随,已经是最后一次。

但他们都没有回头。

……

梁绝看谷迢放回话筒,转身推门走出,原本平静的表情忽然顿了一下,随即转脸望来:“梁绝。”

“嗯?”

谷迢的语气轻松,甚至隐约带着些期待:“该你进去了。”

目送梁绝走进电话亭,谷迢听见队长们的闲聊,还没等他专心留意他们的话题,就听见阿尔杰一声活泼的:

“——小考拉,你怎么看?”

谷迢耷拉着眼望过来,用眼神表达疑惑。

“我们在聊那个开启副本的东西。”HD双手环胸,见状补充道,“还有祂真正的名字。”

“所有的机器都曾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阿尔杰故作神秘地敲了一个响指。

“——克里斯托弗。”

听完后,谷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所以你们在聊图灵?”

“那位伟大的人工智能之父。”

马枫张开双臂做出拥抱太阳的姿态,旁边的东枝贺、西祝章、阿尔杰和赛琳有样学样,五个人并肩高举双臂,远看活像某种献祭现场。

“有没有可能‘克里斯托弗’就是我们那个神秘朋友的名字?”

谷迢:“……”

米哈伊尔扶额叹气。

孟一星忍无可忍:“……够了啊,说话就说话,不要再做出这么神经病的姿势了!”

赛琳仰望天空:“怎么能这样说呢,我感觉这个姿势非常舒服,有利于伸展筋骨。”

西祝章:“是啊,你们要不也试试?”

陆燕一脸惨不忍睹。

HD早已适应这群人时不时的抽风,感谢被雾尼锻炼出的强大心脏,留意到表情淡定的谷迢,忽然有所猜测,于是开口问:

“……还是说,那个神秘朋友的名字,你其实已经有头绪了?”

谷迢点了点头:“嗯,我在梦里想起来了。”

人造的太阳辉光转瞬熄灭,其他人马上就放下手臂,一起出声:

“咋不早说?!”

“因为昨天晚上我要来了冰箱,输入之后发现触发了第二个开启机制。”

【开启失败,检测不到‘我’的所在。】

谷迢说:

“所以我猜,我们需要在无喉者身边才能打开它。”

“啧。麻烦。”

东枝贺不满地一咋舌,“那它要是一直不出来,我们岂不是需要主动去找它?”

“不会的。”

谷迢望向电话亭,沉凝的眸光代表他正在思考。

“它一定会出来,为了某个永远不会达成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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