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衔尾

一周目。

第六天。

上午九点。

各小队的队长们齐聚天文馆,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焦躁,还有一丝微末的血腥味。

那群狼狈归来的人们背着昏迷不醒的谷迢,带回了一个不祥的噩耗:

——有什么要在这座城市里诞生了,那个新生的怪物甚至可以调取系统封锁道具库的权限。

某个空洞自从消失后一直隐约如鲠在喉,如今它越扩越大,终于成了众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黑洞。

海因里希眉头紧蹙,语气紧绷:“你们才跟它打了一个照面,保不齐它还有其他没用出的手段。”

陆善博沉思一会,转头问:“听说它还夺走了冰箱里的道具?”

阿尔杰给自己包扎好腿上的伤口,点了点头。

宋云福一脸菜色:“把大脑放冰箱里……亏那帮机器人能想得出来,这不串味吗?”

候蓬莱抱住脑袋,崩溃道:“这是重点吗我说?!”

“对,不管是大脑还是豆浆,我们现在应该关注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冯咏歌给孟一星包扎完伤口,顺手拍了他几下。

“怎么说,孟队,你们有头绪吗?”

孟一星忍痛活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时忽然察觉到空气骤变,抬头看去,天文馆内虚拟的星星摇摇欲坠,在下一秒轰然崩塌!

“躲开!”

嘎啦咔哒……触目惊心的断裂声越来越大,其他人像被惊扰的水面,瞬间如涟漪般四散,任凭崩溃的石砖倾塌进地表,将众多行星模型砸落在地,溅起浮荡的尘埃。

整个天文馆不知何故坍塌了一大半,导致猝不及防的玩家们有一半埋入废墟中,等他们挣扎着拨开挡在眼前的黑暗与浮土,抹去脸上身上流下的血,握住同伴们伸来的手重新挣脱后,抬眼只见漫天陨星如骤雨冻结,危险的红光冲天,在视野边缘不断地闪烁。

原本目不可见的空气裂开一道道缝隙,像皮肤被剥落后,露出由黑暗、数据流构成的内里,零散地分布在众人的手边、脚边、脑侧,只空出一条能简单行走的道路与不大不小的空间。

道路很短,尽头只通向演讲台,此刻一大半天文馆沉成废墟,那颗蔚蓝色的地球模型正巧砸在演讲台的后方,模型中央是弥散如螺旋般缓慢转动着的星云,时不时露出一个两个碎片,凑近观察时,才发现里面是任意一个游戏副本中的场景。

玩家们背靠背聚在一起,碎片却越漏越多,堆积成无数个幽灵般的人形幻象,像那些死于此地的玩家们不甘的化形,如机械般挪动、穿梭,期间有玩家试探地触碰它们的温度,只得到一个径直从中穿过的手心。

接着,一个虚拟的红色进度条出现在演讲台上方,上面的数字极速推进着,眨眼间就已经来到了60%。

各队队长们都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直觉预感一旦达到100%,将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即将发生,但他们都无力改变,只能注视着它,像在注视着一个注定的死期。

“这下怎么办?”

“那进度条是什么东西?要炸了?”

“我们不会要完蛋了吧!!”

“我靠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

……只有你。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道路,它的终点早已经展现在你眼前,以一封遗书的形式。

但是你仍然不甘心,一定要亲自来看一眼结局——这就是结局了,没有奇迹发生。

一旦进度达到百分百,“他”就将彻底消失,等再次出现时,不论是以什么样的姿态,无论态度如何,都不会再是曾与你并肩的那人。

……“他”已经放过了你一次。

而这也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谷迢闭上眼睛,最后提起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重伤未愈的身躯发出抗议般的剧痛,原本属于他的肢体在这一瞬间变得僵直,无法再自如控制,只能力竭般向前倾倒而去,瞳孔中映出逐渐逼近的地面——

但他没有摔到。

四面八方非常及时地伸来几条手臂,同时妥善地支住谷迢的身体,将他扶稳,并在收回时投来或关切或平静的目光。

“诶你小心点。”

最近处的孟一星没有收回手,干脆扶着他站起来。

“伤成这样就别起来了,你——”

“扶我上去。”

谷迢打断了他的话,咳嗽几声,忍耐着身上的疼痛,用力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血气,努力站直起身,金瞳中敛着明灭,一如静待风吹而重新燎原的火苗。

“我搞明白了这个副本……并且之前,我本来想找你们说一件事情,只是被副本开启打断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们……告诉你们所有人……”

孟一星眯了眯眸子,最后将目光投向唯一干净的高台:“那你先省点力气再说话吧……我把你送上去。”

那道猩红闪烁的进度条仍然在不停地推进。

而此刻,四下皆寂。

各个队长们的身影尽敛于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无数个历经艰险愈发锐利的目光齐齐交汇,聚焦在演讲台中央的男人身上,庞大的地球模型则成了整个台面的背景板,那不断涌动的星云则像大气层流转的云雾。

谷迢撑着桌面,敲了敲话筒,随着一声象征开启的嗡鸣掠过众人耳畔。

在他们的眼中,孤狼玩家的脸上血痕未拭去,金瞳中充盈着伤患特有的疲惫,脊骨挺直,一种极为深切的情绪从他的骨缝中缓缓渗出。

而就在谷迢站上的那一刻,进度条的推进仍然持续着,只是不知为何变得缓慢了很多。

但他没有察觉,或者是察觉到了也不甚在意,而是将话筒调节到合适的高度,面向台下开口:

“我就直说了,我已经明白这个副本的真实目的……这个副本是针对我们所有人的陷阱,那个无头怪物需要足够量的信息加速成长,我们则会成为它的养料。”

耿曙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陨灭为碎散的尘埃,某种幡然醒悟的情绪成为后知后觉的执念,将游戏中经年累月的血泪与沉疴,最后尽数化作谷迢语言中的积雪,每一片坠落的雪花都沉了千钧之力,妄图力拽住某个已经逝去的幽灵,挽回一个即将远去的结局。

谷迢的声音到此忽然微妙地一顿。

有一封铭印在记忆深处的遗信,随着被逐一搭建起的轮回梦境,徐徐展开,如明亮的信标一般,字迹清晰、遥远、闪耀、温暖。

【谷迢:】

【……不过我知道,有人与你同行的路必将非常艰难,除去那些志同道合的的朋友,你会跟很多人打交道,跟一些更难缠的、立场不同的人打交道,你会遭到拒绝,会被否定,更严重则是遭到背叛,信任与亲近之人的死亡,这些会让你比以往更痛苦。】

字迹行至这里时,似乎停滞了很久,久到笔尖洇出的墨迹加重,留下一个黑洞般的句点。

【……写到这里,我竟有些犹豫我的决定了。】

【但我也希望,倘若真的到了哪一天你不得不需要他人的支援时,请不要再吝啬求助,也不要将自己的性命如弃敝屣,因为你的存在,一直都是我眼中最珍贵的宝物。】

“但是我也知道,现在整个流亡游戏出现了一个可以彻底结束它的突破口,我站在这里,仅是作为一个通知者和请求者,我……”

“……希望各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似乎没想到谷迢会说出这样的话,骚动像涟漪般从台下扩散开来,众多人的表情有所松动,或意外或惊讶,又或是犹豫,而犹豫的情绪过后又转瞬变为坚决。

【对不起,擅自让你成为我藏到最后的一张王牌。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获得最后一点机会,去争取一丝有可能胜利的希望……我只是想让它能来得更早一些,所以我也并不算倒在黎明之前。】

“……但我不打算坐以待毙,我也知道你们都不打算坐以待毙,我们拼尽全力抵达至今,只是想再次回到我们所牵念着的人间……”

此刻群星像长明不灭的灯光,照得视野恍惚一片,难以辨别究竟哪里才是华胥一梦,哪里才是现实罅隙。

众多的视线晦暗不明,真实的人们身边时不时穿插着游戏的幽灵徘徊游动的幻影。

而在无边人群其中,谷迢瞥见那里突然多出一个陌生的人影。

他的灵魂不禁为之一颤。

【只是我还想跟你再同行一段路,最终竭尽所能还是只能停在这里。很抱歉,谷迢,接下来的路,要留你一个人走了。】

那道幻影带着笑意,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投来温和的、熟悉的注视,似乎决意要听他把剩下的话讲完。

“……我……有一位队友。”

有一种莫名执念在灵魂深处扎根,以不死不休的力度顶翻了原本排序好的腹稿,驱使谷迢重新发动哽塞的声带,哑声说。

“如果没有曾经发生过的意外,你们每个人都比我更熟悉、更了解他……”

就此,被压抑已久的思念彻底翻涌,谷迢近乎贪婪地注视着人群边缘的幻影,用视线描摹他的发丝、眉眼、鼻尖、唇角。

“……他陪我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而自他走后,我也迷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哪怕到了现在,我仍认为,此刻站在台上演讲的人应该是他,而我只会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去面对未来一切未知的风暴,甚至是世界的坍塌……如果我当时能直白一点、能勇敢一点、能温和一点,我认为我们就绝对不会走到如今这样的结局。”

谷迢与那道幻影隔着人群与时光对视。

“一切都只差一点——所以,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明白我会为这一个遗憾而悔恨终身。”

【……而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那些死亡都不能阻碍你,你始终都没有被任何人、哪怕是我,所束缚。在我的眼里,你从一开始就自由。想去哪里都可以,无论哪条路,全部都由你自己来选择。】

幻影摇了摇头,眸光刹那破碎。

谷迢的声音就此一顿,他终于察觉到了哪里有些不对劲。

而在他认真结束了自己的演讲后,头顶的进度条终于慢吞吞走到了末尾,有什么已成定局,但谷迢此刻已经无暇顾及。

他脚步匆匆下台,交错让过其他正在讨论的玩家们,也没有搭理背后喊自己的声音,而是循着记忆里的印象,径直往幻影所在的角落走去。

……那里当然是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的失落。

谷迢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于是转回身,耳边响起破空声,有什么被隔空抛过来,落进他下意识伸出接住的手心。

他低头看去,是一枚熟悉的硬币。

“你溜下台的速度太快,错过了这个。”

HD收回手,若有所思看向谷迢刚刚所赶去的方向。

“你要去找什么人吗?”

“刚刚那里……”

谷迢刚想问出口,随即话音一转。

“算了,没什么,是我看错了。”

HD不疑有他,点了点头,继续说:“这通电话,我们都觉得你来打比较好。”

谷迢抿了抿唇不语,指尖摩挲着硬币粗粝的花纹。

“至于其他人,你不用担心。”

HD说着,忽然很轻地弯了弯唇角,一抹笑容从他的脸上转瞬即逝。

“讲得很不错,谷迢,无论如何,我们都会陪你一直走到最后。”

“谢谢。”

谷迢向他和他身后安静投来注视的人们道谢,转身走出天文馆,无视了那些开始破碎的天空和已经漂荡起来的地面。

他径直走向电话亭,将硬币投掷进去。

滋滋电流再次跨过时间与空间,恰似恒星的光辉跃过千万光年终于抵达此地。

抵达第四周目。

抵达第六天。

抵达未来。

寂静的电话亭内,话筒被男人取下,凑近耳边:

“喂?你好。”

“……梁绝?”

对方的声音里含着某种极大的不确定,梁绝甚至能听得出他句尾轻微的颤抖,于是出声安抚了他,语气温柔至极,像一场即将弥散的梦:

“嗯,是我,谷迢。”

“我……”

一周目的谷迢忽然抬起手挡住眼,指尖抖动几下才恢复平静,低声哽咽着说。

“我……有点想你。”

梁绝似乎笑了一声,但依稀能听见他的话音也开始哽咽:

“嗯,我也很想你,谷迢。”

这句话像一颗猝然将整个人裹住的棉花糖,柔软包容又甜腻,谷迢掌根用力抵住跳动的眉心,闭眼攥紧手指,想不顾一切地发泄委屈,疾声质问道:

“所以……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丢下我?梁绝,你甚至还想让我忘记你,难道……难道就不怕我恨你吗?别道歉,我不想听见你的道歉——你——你说点别的,说点别的吧……梁绝,你为什么不说话?”

梁绝偏过头,眼眶的酸涩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他只能努力眨着眼睛,喉结滚动着,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想你这样痛苦”,想说“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你这样痛苦”,想说“你快去结束这场游戏”“快去重新回到现实里”……

但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这通电话的意义就是他此刻仍然站在这里的意义,是谷迢历经轮回,仍能在灯光下真切地与他接吻的意义。

于是梁绝飞快地擦去脸上的泪珠,轻笑着说:“我喜欢你,谷迢。”

一周目的谷迢声音骤然顿住。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梁绝说。

“我也很爱你,很爱很爱——只是我的表达方式也过于自私,曾自私地认为你自己活下来就是最好的结局。你习惯独自一人行动所以不想合群,而我又何尝不是在把所有能帮我的人推远……这么一看,其实我们都是孤狼玩家。”

“我真的很爱你,谷迢,希望你一定要相信。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必须要往前走,往前虽然会很艰难,但是在未来……我们还会再见……”

梁绝深呼吸,双手攥紧话筒,眼神坚定泛着泪光,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谷迢,我们一定会在未来重逢。”

他们的通话被骤然切断。

梁绝挪开话筒,有些恍惚地转过头,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人群边缘,与他们一起抬起头,看向演讲台——

有人孤身立于其上,背景是流转的星云与停滞的地球,举手投足间却尽显某种倾尽一切的决绝。

谷迢的金瞳明亮坚定,声线沉若磐石,头顶光辉洁白灿烂,孤独的影子于并起的鞋跟处被拉扯得很长,但他只是将背脊挺得很直,似乎有来自过往的幽灵,在无声处安静地投来注视。

而似乎被光线晃了眼,谷迢的视线下瞥,骤然与未来的幻影对视在一起。

故事仿佛接近尾声,但却是故事即将开幕。

时空的帷幕正在缓缓上拉,莫比乌斯环如迢迢星辰般闪烁,巨蛇衔尾,虽然周而复始,但结局却已经产生了微妙的改变。

地面上的人们对此仍浑然不觉,他们彼此倾耳相谈,而遥远天幕深处,理应会倒映出无比璀璨的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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