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石屋内一片狼藉,之前收拾出来放角落的物件撒了一地,原本挪起的泡面桶滚落着撞到脚边,放置桌面的书籍则拖到了地上,舒展着内里。

沉默无声的室内,宣告着昨天玩家们为完成任务所花费功夫全部作废。

雪光挤进半扇矮窗,洁白的天光扫过站在中央地板上的男人,他俯身拾起书本,起身时余光瞥见窗外飞速掠过几道漆黑的影子没入村庄深处,若不仔细看那一串凹陷下去的雪地,或许会以为只是幻影。

拍了拍上面积落的灰尘,梁绝的视线下瞥,看见封皮上大剌剌留下了来客的罪证——一枚不足他巴掌大的鞋印。

他的眉心轻挑,继而拿着它对其他人转头微笑:“看来是一群小客人。”

廖玉玲环顾四周,也跟着轻叹一声:“这群小孩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严格来说我们才算是外人来着,玲姐。”

夏千屈跟南千雪蹲在一旁,分别将撒了一地的小玩意拾回箱子里。

她说着又动作顿了顿,“他们不会是要来找这些东西吧?昨天太匆忙,没来得及还给人家,于是我们就拎了个烂箱子收敛起来了。”

——烂箱子默然缩在角落,正可怜巴巴展示着自己缺失的底座,以及摇摇晃晃的身躯。

而她们旁边接着传来一声哀嚎:“呜呜我的泡面……”

一头扎进来的北百星抱着被撕开的包装袋,满脸心疼,为自己痛失的救命食粮:“那群小孩把我放在这儿的两包面饼都偷走了!可恶啊啊啊!!谁能想到这副本里还有NPC来偷方便面啊!我现在只剩调料包了!老大你为我做主啊!!”

他老大做不了主,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沉默半晌之后说:“……坚强点,先收拾好屋子里再哀悼吧。”

另一边的纳因森林里,因惦记着给队里人加餐而开始的打猎行动持续进行中。

阿尔布古呼气吸气,屏息瞄准远处正静立的目标,张臂拉弦,弓弦因张开到极限发出轻微的嘶鸣声。

静谧中似乎捕捉到了某处的异响,被盯上的猎物抖动耳朵,扭头朝声源处望来——

张弓的手倏然一轻,离弦之箭飞跃而出直奔瞄准点,呼啸声如猎鹰如猛虎,张开索敌的血口咬住了目标脆弱的脖颈,血珠飞溅,凝结融化在雪地里。

“漂亮!”

隐藏在暗处的众人见目标倒地,纷纷欢呼起来。

“不管看多少遍都觉得厉害,真不愧是马背上的民族。”东枝贺边说着边跟阿尔布古碰拳。

尚来沉敛的女人这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这是一头鹿的尸体,不出意外它将成为队里人这两天的口粮。

陈青石赞叹完,看见去而复返的谷迢手里再次拎了一只抽搐的雪兔,也是一愣:“……这次也是被鹿吓到的?”

谷迢抬高兔子看了看,透过蓬松柔软的白毛之间,那双金眸亮得如狩猎完毕的鹰:“不,这次可能是被射箭的声音吓死的。”

“你这运气简直好到离谱了啊。”西祝章在一旁听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别聊了三位……看来该是两位,来搭把手。”

毛安世架着鹿头站起身,看见谷迢手里拎着的雪兔之后改了口,“我们得把这个大家伙拖回去。”

“要快。”廖玉平瞥了一眼他们脚下逐渐融雪的血泊,“我担心会引来别的野兽。”

回程时领头人换成了谷迢,他单手拖着两只雪兔,敲了敲从昨日汇合之后再无动静的耳麦,抬头望了一眼算不上晴朗的天空,耳麦里忽然响起了梁绝的声音:“——诸位,听得到吗?”

“听得到。”谷迢替身后哼哧哼哧搬猎物的众人回答,“我们现在的位置刚出森林,目前在西部雪原,可以看到村子边缘。”

梁绝:“你们的任务怎么样,有查到温迪戈的痕迹吗?”

“已经完成了,这里没有温迪戈的痕迹。不过有特别的收获——你应该喜欢。”谷迢低头瞥一眼手里的雪兔。

“哇哦,那我更加期待了。”梁绝笑道。

谷迢耳尖听到了对讲机另一边的窸窸窣窣声:“你们在做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我们出去的时候,石屋里被人翻乱过,现在在收拾。”梁绝语气平静,“损失最大的也就是百星被偷了两包泡面,不用担心。”

毛安世:“哦豁,早就说不要把东西随便放在那里了。”

“别光说我们,梁队,你们的任务进展怎么样?”西祝章问。

梁绝:“任务有点棘手,村民们太警惕,为避免引起不满就没有深入,虽然没有完成但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嘛,得等你们平安回来再说更好一点。”

分别半日的玩家们重新于石屋前的空地汇合。

夏千屈最先冲出去,盯着那只鹿哦哦赞叹:“好大!”

“这得够我们吃好久了。”南千雪说着转头看见被谷迢拎在手里的两只野兔,“……这也是打猎打到的?”

“哇,迢哥居然能打到野兔……”

夏千屈话还没说完就被谷迢自己截断:“路上捡的。”

夏、南:?

陈青石路过两人时也作了及时的回复:“谷迢没骗你们……额,也跟捡的差不多吧?”

东枝贺扭头喊:“小花儿,你想吃哪部分,我喊阿尔布古给你烤。”

夏千屈听到自己的名字挪过去问:“东队你刚刚说什么?”

“想吃哪部分,我们给你烤。”东枝贺又耐心重复一遍,蹲在鹿旁的阿尔布古晃了晃手里的小刀。

“鹿腿!”夏千屈兴奋完,鼻尖忽然涌进一股刺鼻的骚味,她仔细嗅了嗅异味来源,反应过来急忙捂住鼻子,“唔……东队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味道,怪怪的诶。”

忙活处理肉的东枝贺茫然抬头:“昂?”

与此同时,廖玉玲也嗅到了自家大哥身上传来的味道,忍不住掩鼻退远了几步,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挪动:“所以——你们两个互呲了?”

廖玉平:“……没有。”

“哈哈哈这个啊,是因为廖哥摸了一手熊尿!”毛安世笑出上一排白牙,无视廖玉平暗里飚杀气的眼神,毫不客气揭短。

“那为什么我身上也有……”东枝贺捂着额头顿住,想起之前廖玉平凑得极近时的小动作,顿时大彻大悟,“你丫往我身上抹了啊!”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梁绝低头看着谷迢递来的雪兔,正想伸手接过来就被北百星抢了先:“老大交给我!你跟谷哥先唠!”

瞥了两眼男生不知为格外慌张的身影,谷迢没有在意,收回手打了个哈欠:“……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睡一会。”

“辛苦了。我去帮他们打个下手……”

梁绝对他一点头,没等迈出两步,就被南千雪拦了下来:“老大你跟谷迢哥一起去睡呗!昨晚你也没有休息吧?”

谷迢拽眼罩的手一顿,不由得掀起眼皮看向莫名殷勤的女人,对方朝自己挤眉弄眼都快脸抽筋了。

“多谢关心,不过我还不困……”饶是梁绝也一脸茫然,他正斟酌着话音,“你为什——”

未尽之语戛然而止,手腕处被覆上一股不属于他的体温,没等大脑处理完这一突兀的信息,身体就顺着牵扯的力道走了起来——朝着屋内。

无视南千雪竖大拇指的手势,谷迢牵着人走进屋里:“我记得昨天说过,好好休息……”

“是很重要的事。”接上话茬的声音颇为无奈,他回过头看见梁绝脸上的笑,“但是我们守夜时用了提神的道具——嘛,看样子你不会想让我出去就是了。”

谷迢这才收回凝视,松开握着人手腕的掌心:“你知道就好了。”

壁炉里的火燃烧得正旺,这点暖意弥漫在屋内,化为很容易催人昏昏欲睡的困倦感。

两人在壁炉前就坐,梁绝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柴,在倏地暴涨一截的火焰中拍了拍沾灰的手心,尽管已经猜到答案,还是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跟其他人相处得还不错吧?”

“还行。”——不出意料的回答。

梁绝低头掏出牛皮本,边翻页边问:“那么有发现什么异状吗?”

“……”

这次回答的却是沉默。

梁绝偏过脸,见火光映着谷迢神情懒怠的面庞,金眸中的情绪却沉寂无比,仿佛世间一切都不会令他有半点波动起伏。

——可他偏偏是见过的,曾跨过层叠破碎的时空与扭曲蒸腾的火焰,坚定决绝地对自己伸出手的身影。

谷迢及时开口,唤回他走神的思绪:“森林里有很多动物,小到旅鼠野兔,大到鹿和灰熊。没有温迪戈的痕迹。”

“不过不提这些,我比较在意的是,那里还有一片被砍伐的空地。”

“被砍伐……?”

谷迢点了点头,眼睫微垂,如同早就整理好了腹稿般开口:“它的出现令我感到突兀——不、我不是什么过激环保主义者,这些只是人类为寻求自身发展不得不做的选择,同样我们也要背负与之相应的代价。”

面对梁绝变得略微惊诧的眼神,谷迢又知晓他心中所想般解释完毕,接着说。

“令我感到不对劲的反而是这点突兀——有问题的不是森林遭到砍伐,而是那个地方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空茫巨大的坟场。”

梁绝敲着圆珠笔顶出笔尖,边记边说:“有些唯心了,侦探。”

“你能理解就好。”谷迢淡淡道。

“你们任务的终点就在那里?”

“嗯。”

谷迢低头,用交叉的指尖抵住额头,摩挲着属于眼罩布料的柔软,而被藏敛于阴影下的金眸却犀利异常。

……有一个很重要的点他并没有说,因为扩大这份突兀异常的,其实是此前的一次混乱破碎的梦。

谷迢的后半夜并没有睡好。

冗长无比的昏暗里,破碎的记忆却自顾自回放起来,像卡带掉帧的胶卷,残缺损坏的音箱,没有色彩没有声音,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尽职尽责上演着一出混乱的血色默剧,被禁锢在观众席上唯一的看客却禁止发言。

昏梦中,细碎庞杂的呓语伸出触须摩挲他的脸庞,轻柔的告诉他——那群吃人的怪物并非来自森林,亦或是处于森林之上的东西。

但最应该重视的不应该是这群怪物,而是他们背后的人群,亦或是藏得更深的,某种一直蠢蠢欲动却被忽略的……

“谷迢?”

即将走进绝路的思绪被一声轻唤拽回正途,谷迢的视线回暖,望见壁炉的火光,以及梁绝凑得有些近的面庞,他甚至都可以感受到那股放得极轻的温热鼻息。

见人重新睁开眼,梁绝直起身笑了笑,叹音里有些无奈:“怎么困成这样,坐着都能睡着?”

“你就当我需要冬眠吧。”

谷迢说着瞥了一眼梁绝盘坐起的大腿,属于困意的神经在温暖的烘托下愈发昏昏,于是身体抢于大脑制止之前,歪斜着枕在物色好的“枕头”上,将“枕头”本体陡然的僵硬视若无睹。

“一会,吃饭喊我……”

他甚至话都没有说完,就飞跃进了梦乡。

石屋外也升起了一堆篝火,逐渐飘来一阵烤肉的香气。

嚼着刚烤好的鹿肉,北百星奉命来喊老大他们出来吃饭,好不容易扒开窗户,刚想扯着嗓子开喊,视线一瞥就噤了声。

屋里的火光照得壁炉周围亮堂而温暖,摇摇曳曳披在谷迢平缓起伏的胸膛,只见他半躺在地板上,连眼罩都没有拉,脑袋安安稳稳枕着梁绝的大腿,表情简直见鬼的平和。

当着北百星眼珠近乎瞪出眼眶的注视,梁绝收回抵在唇边示意噤声的食指,对他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

谷迢你好大的福气,是膝枕——!

题外话:

昨天码字码到三点,感叹:“我在文里写好好休息是重要的事,然而我本人通宵又熬夜。”

朋友:“……”

朋友:“(指这句话)好像在放屁。”

我:“你说得对。”

小梦(因为失恋想出家)(看完初稿)(瞬间支棱):我服了你俩小情侣,小情侣功德加一!恭喜你失去了一个道姑朋友!(发癫)(发癫)

我:……(面无表情关闭对话窗口)

呜呜呜本来这章六千字来着,发现写不完就拆开发了!私密马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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