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坠落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逐渐降低的体温,逐渐温暖的雪,逐渐围拢而来的黑暗。

谷迢仰面躺陷在柔软的雪地上,与温迪戈斗殴时的拳头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一点森白的骨节。

他的灵魂却是近乎安静的。

在断成两半的痛觉里,他失去了对于四肢的控制权,卸下所有防备的胸腹间,都显露着触目惊心的空洞。

曾被抛弃的梦境从那些空洞中涌出,痛苦地反刍呕吐出热血,融化他身下的雪被后铺散开一片殷红。

入耳式对讲机在已经脑侧摔成了碎片,跨越千万里距离抵达的呼喊终究传不到他的耳边。

他只能沉沦,随后在温暖安然的黑暗里走向死亡。

于是当清醒、理智、思考逐一瓦解,放弃了对肉身的桎梏,那么混沌、疯狂、扭曲的梦境便趁机而入,占据这片逐渐沉溺的血泊。

那些泛起的涟漪里,正倒映着谷迢自己的影子。

黑暗逐渐消退,一片晃眼的白中,他重新站在了最初的雪原里。

风声倏而变大,将纷扬的白雪从天空中吹落,而其他人不安的喘息声占据那鼓胀心跳的耳膜。

从血泊中踉跄着爬起的廖玉平肌肤惨白,那双颤抖着转动的眼珠正被白翳覆盖,直到最后一点人性的温度被吞噬,异化的痛楚令他发出一声非人般的嘶吼。

站在人群后方的廖玉玲脸上惨白毫无血色。

有人从背后冲撞过来,慌乱间一把抓住了呆立在血泊边的谷迢衣领,迫使他看向自己,沉重的呼吸间带着血腥味的热气:

“千、千雪呢?千雪在哪里!”

模糊的视线在那张脸上逐渐对焦,来人的脸上有着一双如夏夜飞萤般的眸子。

那是一张属于北百星的脸,却在谷迢的记忆里成了扭曲陌生的形状。

而得不到他人的回应,北百星颤抖得几乎要抓不住任何东西,在庞大具体的寂静里,他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绿眸中映出南千雪仅剩的半张脸。

女孩死不瞑目,失去生机的眼半睁着,与仅剩的残肢一起躺在亿万粒雪中思念故乡。

在这片僵持不下的沉默里,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似的走上前,站在他们中间,双手用力,一边一个将纠缠在一起的他们分开。

北百星呆愣着松开手,顺着那人的力道退后几步,在看清他的脸时,一瞬间便陷入了无可发泄的狂怒:

“梁绝——!”

极致的愤怒致人盲目。

极端的悲伤亦是同理。

“你向我保证过她不会出事的!你说过的!!”

北百星一把抓住梁绝的衣领,那巨大的哀恸如山海呼啸,一股脑涌进他曾最信任的队长的胸口。

“你他妈都保证了什么!!我只不过是跟她分开了一会!!”

一昧着宣泄的北百星自然不会看到,梁绝那时濒临崩溃的空白表情。

推搡之间,悲愤到极致的北百星攥着梁绝的衣领,眼见下一秒都要动手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他们身旁突然炸裂。

众人停下动作纷纷扭头,整个身体已经溃烂透的廖玉平表情停滞,子弹穿透过他的脑门,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红血沿着空洞边缘流出,随即如被抽空脊髓般,从下至上开始解体,无声无息倒地。

向他开枪的人指节攥得发白,颤抖得近乎握不住枪。

“……不要都这么看着我啊。”

廖玉玲的表情平静至极,她缓缓垂下手,再也无力握住的枪掉落进雪地里。

“我……我大哥,他宁愿自杀也不会想变成……变成怪物的。”

廖玉玲说着,扭头看过来,视线掠过谷迢、梁绝,最后停在北百星身上。

她眨了眨眼,忽然扬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你知道你现在很像一个被你家队长宠坏的任性小屁孩吗,北百星?”

陷入夜色的石屋里,只剩令人窒息的安静。

三个队伍分散开来坐着休憩,仿佛彼此之间凝结着一股不可见的空气隔膜。

北百星坐在一旁呆望着前方,暗淡的绿瞳中映出壁炉火的光。

谷迢缩在角落里抱胸假寐,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潜意识提醒着,有什么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于是便睁开眼,那张神色淡漠的脸上仿佛发生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攥在手心的铭牌泛着一点银光,似乎因误触而探出了此时的副本信息:

【姓名:谷迢】

【ID:0371—】

【欢迎进入副本-寒地极光。】

【当前位置:纳因村庄。】

【您此刻的身份为:特战小队成员。】

谷迢轻瞥了一眼,指尖不由自主摩挲着铭牌背面的两条鲜红色,如爪痕刻般的裂纹。接着他一抬头,看见挨着自己身侧撑地坐下来的男人——是梁绝。

在看清他之后,那双金眸里漫不经心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些许,于是谷迢收起铭牌,偏头轻声问:“北百星怎么样了?”

“只能看他自己了。”梁绝的脸上没有笑,吁出一口气之后,垂敛的眸底只剩如黑泥般的疲累,“我……不应该让千雪……不,我不应该只让他们两人出去的。”

谷迢瞥了一眼北百星,最终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

“如果我能再谨慎一点就好了,这样其他人就……”梁绝喃喃自语着,“现在怎么说也太晚了——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对,不会了。”

他的棕眸中亮起一点希冀的光,却隐隐透露着近乎偏执的疯狂。

谷迢静静听着,尽管脑海里有什么嘶吼着挣扎着要破土而出,却在他的视线落到梁绝身上时又恢复平静。

“抱歉,没想到让你在第二次跟我们合作的时候挑了这个难度的副本。”

梁绝忽然回神,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他。

“现在大家压力都很大,可能会起摩擦……所以有什么问题不要憋着,一定要告诉我。”

“没有,梁绝。”

谷迢轻声回答,视线定格在那张清俊的脸上一刻不移。

“我只跟着你就好。”

梁绝瞳孔骤缩,哽住了喉间即将出口的话。

他忽然意识到,那双淡漠的金眸里从来没有过其他人,除了他自己的倒影。

——从来没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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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绝忽然醒悟了什么,如遭到晴天霹雳般身体一颤。

他长久地跟谷迢对视着,似乎要看出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否定自己的答案。

最终,梁绝只能无力地转回头来,捂住脸发出一声更加疲累的轻笑,其中的苦涩一直蔓延渗透到了心底。

“……哈。”

之后,他再也没有对谷迢说些什么。

一直到几天后的大雪之后,温迪戈再一次突然袭击了村庄。原本尚且欢乐的孩童嬉闹骤然变为惊慌的叫喊。

混乱中夏千屈拎着武器,抱起落单的孩童。

她一伸手,却没有拉住杀红眼的北百星。

“百星哥!”

北百星也没有听见夏千屈的呼喊忽而转折为临死前的哀鸣,当他脚踩着温迪戈的尸体,自以为他终于保护好了一切的时候,紧接着突然背后一重,被人掐着脖颈按在了地上。

梁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他发怒过。

他用难以抗拒的力道将北百星从地上拎起,眼眶通红得似乎要渗出血,怒吼着喊道:

“北百星——我不是说过要以掩护为主吗!你为什么要抛下夏千屈!”

男生瞬间停止了愤怒的挣扎,他不可置信般抬起头,看见夏千屈只剩上半截的身体,那双死去的眼睛与南千雪重叠,仰面注视着他。

被她到死还紧紧护在怀里的孩子站在一旁嚎啕大哭着,哭声似乎要引得整座山脉都浩荡崩塌。

一旁的东枝贺被其他人紧紧拦着迈向这边的步子,他身上还沾着女孩未凉透的血,那张泪痕未干的脸上此刻憋得通红,愤怒与悲伤的青筋隆起。

——什么时候。

——他什么时候抛下的夏千屈?

——她为什么死了?

——那么南千雪呢?她又为什么死了?

几日的浑浑噩噩与自欺欺人的悲伤在又一次的情景重演中给男孩当头一棒,忍耐了数日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喷涌而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曾听梁绝说:“我不会一直保护你们,所以在此之前,请你们一定要成长起来。”

虽然他自诩队伍里的气氛组,但梁绝貌似不需要他也能跟其他人打好关系。

南千雪的身手超棒,刀术耍得很帅气,每次察觉到危险之前都会拉他一把。

谷迢也是,分明是一个新人,有时候气场比梁绝还要强大,而且也只有梁绝的安危才能让他显露一点除冷淡之外的情绪。

那么你呢,北百星?

你真是一个没用的人,北百星。

壁炉火早已熄灭了。

冰冷的石屋里,众人各缩一处,只有角落里时不时传来北百星濒临崩溃的呜咽声:

“为什么……为什么是南千雪死了……为什么一定是她……”

忍耐了许久的东枝贺终于怒然起身,走过去一把将人拎起来,照脸哐哐揍了几拳,边揍边骂边哽咽,飞溅出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北百星的脸上:

“他妈的!对!就她不能死!就她必须得活下来!你他妈告诉我她凭什么不能死!所有人都他妈的能死!她凭什么不能!!”

哭声中断了一会,北百星忍无可忍般地抓住继续朝他砸来的拳头,对准东枝贺的额头猛地一撞。

砰砰——两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可是……可是我……”

东枝贺喘息着抬起手,挡住了整张脸,却挡不住因悲伤而颤抖的身体。

北百星躺在地上,抬起胳膊挡住昏痛的脑袋,被揍出来的鲜血混着鼻涕泪水直淌,如即将溺毙的人般,边哭边说。

“我还没有说过……我还没有对她说过……”

那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里,谷迢睁开双眼,看向将全身缩在阴影中的梁绝。

“……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啊……”

梁绝只是偏头抵着冰冷的屋壁,闭目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

“我一直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啊……”

谷迢在哭声里抬起手,似乎要触碰到梁绝缄默的侧脸,却看见自己的指尖忽而亮起,点点星隙萦绕飞舞,眼前的幻象逐一消失,从石屋到抽噎的北百星,再到周围看不清脸的其他人。

现实中,一直悬挂在谷迢脖颈处的乌鸦吊坠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缠绕包裹住那些破损的血肉,一点一点织成完好如初的模样。

【A级道具:神明的祝福】

【从神明的眼泪与祈福中诞生的,祈祷唯一给予过祂温暖之人拥有与他的温柔对等的回报。】

【目前状态:使用中……】

“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梁绝。”

随即切换的幻象画面里,谷迢首先听到北百星如淬冰般的声音,第一眼看到的是梁绝惨白到极致的笑脸。

成长之后的男人与此前判若两人般,紧攥着拳头,分明知道吐出的毒液也会溅伤自己,但仍低下头一字一顿说了。

“因为你没有我也是一样吧……毕竟你那么厉害,能保护很多人。”

“但我已经跟不上你了,梁绝。别再管我了。”

最后,谷迢终于发觉自己与梁绝的距离变得更远了。

自从北百星也离开之后,他再也不会为其他人停住脚步了,只是一昧着前行,似乎要往命定的结局大步迈去。

这样不对。

不对。

有什么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梁绝。”

他终于抑制不住恐慌,轻唤着男人的名字,得到对方如往常般的回眸。

“别走得太远,梁绝。”

谷迢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被梁绝轻笑着无视了。

“不是说只要跟着我就好了吗,谷迢?”

梁绝的声音轻柔,曾那么澄澈温柔的眸底在此刻细看,却只积着一片疯狂的死灰。

“跟着我啊,谷迢。”

——于无声中宣告他又一次的失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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