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时间过去了整整七天,如果将这些天数拆分细算,便是过去了一百六十八小时、近一万多分钟。

第三场雪随着灰蒙的天空如期而至,陡峭的山崖间千风暗涌。

结束护送的队伍踩着重新积起的雪路回程,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领头人的身后。

而从脸侧飞掠过的冰雪带着些许寒意,正巧足以令人保持清醒。

谷迢在这一路上表现得过于内敛,就连沉默时也只是一如往常的抱胸休憩。

他伪装得太好太自然,身边的队友们暂时还没有注意到他一直没有安稳的合上过眼。

——可是这样不对、完全不对。

——强撑不对、沉默也不对。

无法再自我蒙骗的大脑濒临极限,在一连数日的奔波与不眠不休的戒备之后,已经开始对他发起了隐晦的警告,其表现出的形式,则是控制不住走神的意识具象化为一尾游曳的银鱼,拼命甩动尾鳍,试图在逐渐变得黏稠凝固的空气中,钻出一条血淋淋的路来。

穿梭在风雪里的旅人还不能停下,溯游而上的银鱼也不能停下。

他必须拨开裹在周身的稠意,带着其他人继续往前。

那原本曲折的山路在眨眼的瞬间,忽然变得更加扭曲悬浮,视线模糊的正前方,不祥的困倦正对着他招手。

下一刻,略微急促的喘息随即伴着骤起的晕眩涌上喉际,就在谷迢险些往前倾倒之际,一条及时伸来的手臂将他紧紧揽住。

谷迢恍惚一抬眼,对上的却是北百星难得认真严肃起来的眼色——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到男生看起来不算厚实的肩膀,居然可以起支撑他全身的重量。

而当那副尚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神情被他彻底收敛之后,竟然有着几分应该像是梁绝的神韵。

尚未走远的记忆里,那天依旧下着同现在般的漫天飞雪。

闷头独行者忽然被人伸手拽住,一转头,视野中猝不及防映入那双温柔清澈的笑眼。

他说:“你已经一个人往前走了太远。”

是啊、是啊,梁绝。

谷迢的视线又从北百星的面孔上移开,闭起眼。

——毕竟那是他带出来的人。

北百星半扶半架着人挪到山边岩石边靠坐下来,对跟上来看情况的其他人说:“谷哥的状态不对,我觉得不能再让他带头了。”

“啧,身体不舒服逞什么强啊你小子。”西祝章挡在上风口,忍不住咋舌骂道,“你这条命还不知道够不够你自己嚯嚯的,省着点用吧。”

“既然这样换人带头吧,最要紧的是让迢哥休息一会。”南千雪说着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们之前不是有地图?在谁那里?”

东枝贺扬了扬下巴,对懒倦睁开眼看过来的谷迢示意:“喏,都塞这小子兜里了。”

陈青石吐出一口郁气,半蹲下身来,先摘下手套试了试谷迢的体温——有点发热。他重新戴上手套,第一句话就堵住了谷迢那句即将出口的“我没事”:

“——再强撑我就喊梁绝了。”

视线越过陈青石,从他身后围过来的另外几人跟着纷纷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入耳式对讲机,一副威胁着要打小报告的架势。

谷迢:“……”

“我们可是你的队友啊,谷迢队长。”

陈青石指了指最近的几人和自己,半认真半调笑道。

“偶尔依靠一下队友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放心啦~我们一定会给老大保密的~”北百星笑嘻嘻伸出手,在谷迢的默许下翻出地图抖了抖,“而且严格来说,我还算是你的游戏前辈呢,但是因为谷哥气场太强大,总是会忘了这点啊。”

南千雪叹一口气:“你还有脸说呢,这还不是老大把你给惯的。”

谷迢垂着眼,半敛的金色眼瞳中映出前方交错的人影,很快却被困意变得模糊,他强撑着坐起身:“我只是没有睡好。”

“嚯,天天一副困得要死的人居然还没有睡好啊。”东枝贺诧异笑道,“那你这几天的觉都睡到哪儿去了?”

——噩梦里。

呼啸的风声代替谷迢回答。

短暂的休整过后,队伍重新启程。

带头的东枝贺停在前方,看了看地图,又对身后的其他人提醒道:

“我们之前就是在回来的时候遇到了温迪戈袭击,虽然BOSS已经嗝屁了,但还有温迪戈群,数量很多,大家注意点……上次真给我们吃了个大苦头。”

当他站在队首回头嘱咐的那一刻,谷迢如被误触了哪一个开关般,倏地唤醒了某一个苏醒后被遗忘的梦中片段,与记忆里的幻象交错,如频闪的灯光般晃得眼晕。

——没有错,那一次也是,东枝贺才是真正拿到特战队·队长身份的那位玩家。

被围在中间的谷迢抿了抿唇角,一旁的人似乎察觉到他身上纠缠着的不满与急躁,轻声关切道:“大家是担心你的身体,毕竟你现在还有点发烧……”

“我没事,不用担心。”谷迢盯着东枝贺的背影回答,在走了一会之后,忽然身形一怔,转头看向发言者。

陈青石回以注视,垂敛的细长眼睫下,那双蓝瞳如覆满冰雪的湖泊。

而谷迢却变得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他,视线忽然充满了空茫的疑惑——为什么陈青石会在这里?

“怎么了?”

陈青石捕捉到了这一点疑惑,然而还没等他将询问说出口,前方忽然炸开一阵暴雷般的枪响。

“是温迪戈!!大家散开!!”

东枝贺的预警堪称及时——但也太过及时了。

如似曾相识的场景再次重演一般,大批大批温迪戈从山崖边缘攀爬而上,碎石畏惧死亡,于是从它们脚掌边逃落,坠入深渊。

一只体型稍大的温迪戈腾空扑来,张开血口咬散了原本尚且整齐的队形,落地便选定了视线前方的猎物,死命追咬。

“我日!”

倒霉催的猎物——北百星狼狈跑开。

南千雪急忙抽刀跟上。

趁乱将两个温迪戈重新踹下山崖之后,谷迢运动中忽然一晃神,感到浑身发烫发软,于是便退后了几步,背抵住矗立在崖边的岩石。

陈青石站在不远处,一拳痛击温迪戈的同时,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地瞥了一眼谷迢所在的方向。

仅是一眼,便使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骤然冻结,立马怒吼:“谷迢快让开!!”

谷迢极其迅速地一扭身——但即便如此也快不过蓄谋已久的埋伏。

就当全身被冰一般的利齿上下咬合住时,谷迢觉得自己在风雪中早已麻木的身体居然兀自感受到了冷。

而这个念头还没有来得及消失,便是身体一轻又一热,大片大片的血液从他身体的断洞里堵不住似的涌出,眼前原本披满冰雪的岩石陡然一变,睁开了那双蓄满恨意与复仇快感的横眸,断了一半的鹿角上还悬挂着冰柱。

——这还真是老熟人了。

【玩家未能成功消灭温迪戈BOSS。】

吞噬了同类的温迪戈在异化中学会了更具耐心的埋伏,心满意足地与中计的猎物对视着。

【温迪戈BOSS因怨恨异化成功。】

滚烫的血沫咕噜咕噜翻涌上喉际,满嘴都是真实的铁锈腥气。

谷迢忽而轻笑,用力抬起手揪住对方厚实坚硬的皮毛,一脚用力蹬实了地面,忍着近乎撕裂身体的剧痛,照着那双眼睛狠狠击打了几拳。

“嗷!嗷!”

温迪戈立即松口,痛呼着后退,转瞬它的鼻尖被血腥味占据。

它的眼睛还在疼,黑暗里频闪的金星中,一掠而过那张沾着血的脸,那双亮得吓人的金眸。

——为什么,他怎么还不死?

温迪戈正欲嘶吼,腹部猝不及防迎来一记倾尽所有般的撞击,它踉跄着后退一步,骤然惊觉脚掌下方,除了一片虚无之外什么也没有。

“谷迢!”

“谷哥!”

临别最后的一瞥里,有人齐声喊着他的名字朝他冲来,谷迢压根看不清他们都是谁,但下意识扬唇露出一个沾血的笑。

随即视线将世界颠倒,半壁神圣的雪山与寒风倾轧而过,垂死挣扎的温迪戈被他带着,一同堕入深渊。

温热的血花如被风吹起的玫瑰花瓣,旋转着洒落。

风雪苍茫,呼号悲怆。

他在山崖谷壁之间陨坠着,大量的血倒悬着泼洒,拳风仍不要命般狠厉,一拳一拳击打在温迪戈的头颅。

失血与疼痛带来的晕眩里,谷迢看到浮在眼前的主线任务扭曲变形,最终定格在一片布满鲜血的屏幕上。

上面正记载着一切重来之前,被他们所触发的:

【主线任务:消灭温迪戈。】

所以只需要杀了它就好,要留下所有人,只需要杀了它就好……

一拳无效就两拳,两拳没用就三拳……

温迪戈仅剩的半截断角在打斗中被人徒手掰断,调转一个方向之后,又以凶器的身份重新捅回它主人的头颅。

那枚尖利的爪子卡在谷迢温热的胸膛里,挣扎抽搐了一阵,就此了无声息,接着从伤口间滑落,便先于他更加速地朝下坠落。

【恭喜玩家!已成功消灭温迪戈……达成奖励……】

系统的通报声在耳边被风雪拉扯成一阵冗长繁杂的嗡鸣,那双金眸逐渐被濒死的黯然侵染。

——他终于可以坠落了。

风来自远空、来自苍穹、来自千里万里。

迷失的旅人不属于此地,一昧执着追寻着前方的幻影,直到灵魂湮灭化为朽尘。

那一刻,谷迢只觉得鲜活的疼痛瞬间席卷整个身躯,灵魂仿佛被覆满霜雪的刀刃捅穿胸膛,随即用悲怆将他填满。

于是生死恍惚一线之间,他看见了梁绝。

那个人孑然一身,伫立在尘埃落定的废墟里,伫立在即将吞没他的深渊里,伫立在万千玩家尸体构成的血海地狱边缘,仰起头,微笑着,对他张开染血的双手。

有点点光芒自他指尖开始解体,最终逐一扩散,映照出那张悲悯又温柔的脸上褪去疯狂后,只余留一片彻骨的哀伤,似诀别也似挽留一道再也抓不住的光。

他终于听见,他在轻声地问,似叹息也似哽咽:

“一切都要结束了……谷迢,你为什么还不吻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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